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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毒誓,哪怕是第二次听到,仍旧叫江絮不禁一颤,按在地面上的手指蜷起,扣住坚硬冰冷的地面。
这是为人父应该说的话吗?她今日才回府,他便叫她发此毒誓,也不怕吓坏她?
也就是她了,没有母亲庇护,孤身一人落入他手里,他才敢如此折辱。江絮的眼中掠过一道讽色,他敢叫江予彤发此毒誓吗?母亲是太师府嫡女,江予彤从小就是骄纵恣意的性子,江子兴敢对她说这样的话,看她不告到太师府去?
“身为江家女儿,永远以江家为主。”江絮直起身,目光望向案上的一只只泛着幽暗光泽的牌位,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带着一分说不出的意味,“若有背叛之意,则遭横祸而死,死后入十八层地狱,烈火灼身,永世不得安宁。”
前世她发此毒誓时,心里在想,她是江家的女儿,自然不会做损害江家利益的事,除非江家先对不起她。
后来,一桩又一桩事件,令她明白过来,从始至终江家都对不起她。
已是燕王妃的她,要对付江府并不是难事。不过是念着生恩,以及陶氏的尸骨尚安葬在江家祖坟,才没有动作。
可笑他们倒不肯放过她。想到那一剑穿胸的冰冷与痛楚,江絮顿时心潮起伏。
梨香那个小蹄子,就该撵了她,不该看她老实可怜就留在身边。最终还是倒向冯氏,咬了她一口。
“好了,起来吧。”江子兴开口打断了江絮的回忆,“记住,你是江府的大小姐,永远都不许失了江府的脸面。”
江絮低头应了一声:“是,老爷。”
“还有,你虽然年长,却是庶出。”江子兴又道,“彤儿年纪比你小,但是嫡女,你要尊重礼让于她,明白了吗?”
江絮掐了掐手心,强压下涌起的怒火:“是,絮儿明白。”
江子兴满意地点点头:“走吧,不要打扰了先人的安眠。”
江絮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就走了?
“啊!”忽然,江絮口里发出一声低呼。
江子兴的脚步顿住,转身看过来:“怎么了?”
待看清江絮的情形后,不禁拧起眉头。只见江絮的身子拧成一个古怪的姿势,上身前倾着,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后面的那条腿伸得直直的,脚底紧紧贴着地面,仿佛被什么吸住,拔不出来。
“不要闹了,快松开。”江絮压低声音说道,一边说着,一边挣着腿。但不论她怎么挣,都仿佛有什么抱住她的腿一般,死活挣不开。
这番情形就跟白日里在前院看到的一模一样。江子兴的眉头深深拧起,看向江絮喝道:“你搞什么名堂?”
“老爷,不是我。”江絮咬了咬唇,又着急又委屈,弯下腰去拨腿边的空气,“振哥儿,你不要闹了好么,我要回去了,老爷都生气了,改日我陪你玩好么?”
江子兴听罢,顿时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振哥儿?!
江子兴的身子僵住了,随即大步上前,握住江絮的肩膀:“你再说一遍?什么振哥儿?”
“老爷,我……”江絮却没有马上就说,而是咬着唇,十分犹豫。
江子兴握着她肩膀的手加大力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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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小胜一局()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江絮是不敢说瞎话的。
才怪。
“老爷……”江絮仿佛被吓坏了,明媚的双眸中噙满泪水,低头看着腿边的空气,小声说道:“就是振哥儿,他喜欢我,叫我同他一起玩。白天也是他,逗了我又逗孙嬷嬷,害得孙嬷嬷摔了脸。”
“他长什么模样?”江子兴听到这里,眼睛眯了眯,两束犀利锋锐的目光朝江絮扫过去。
“振哥儿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上面绣着百福,脖子上挂着一只金锁项圈,眉心点着一粒朱砂,扎着一根朝天髻。”江絮一边比划,一边小声说道。
江子兴听罢,心跳顿了一下。不错,正是振哥儿当年的打扮。胸腔里不禁飞快跳动起来,因着太过紧张,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他在哪里?”
当年振哥儿夭折时,江子兴只觉得可惜,并不觉得如何悲痛。不过是个庶子罢了,他和冯氏早晚会有嫡子的。
不料,一年年过去,同僚们的儿子都成了材,甚至孙子都绕在膝下,他却再无半点子嗣消息。江子兴嘴上不说,心中早已羡慕之极。当年的丧子之痛,便如酒一般发酵酝酿,逐渐成为不可触摸的伤。
“他一直抱着我的腿。”江絮小声说道,一边踢了踢腿,像要把什么甩下去。
江子兴急忙松开她的肩膀,低头往她僵直不动的腿上看去。只见除了一片空气,哪里还有什么影子?有些失望,又看向江絮道:“他可看见我了?”
在江子兴看不见的地方,江絮的嘴角勾了勾,目光一掠,往腿上看去:“振哥儿?老爷在问你话呢?你有没有话想跟老爷说的?”
江子兴紧紧盯着江絮腿边的空气,嘴巴张了张,好一会儿才用低低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道:“振哥儿?你有什么要对爹爹说的?”
事已至此,江子兴已经完全相信了江絮的话。
因为江絮根本不可能知道振哥儿。她从小长在花月楼,根本没接触过外面,如何能得知江府的事情?
若非“亲眼”所见,江絮如何能准确说中振哥儿的穿着打扮?所以,对江絮看得见“鬼”,不论是理智还是情感,江子兴都深信不疑。思及振哥儿未曾夭折时,也爱抱着他的腿撒娇,一时喉咙都哽了:“振哥?”
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和。对江絮从没有过,对江予彤也从没有过。江絮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还有不甚明显的怨恨。
“啊!”忽然江絮踉跄一下,仿佛被推了一把,险些跌倒在地:“振哥儿,你推我做什么?啊,你怎么哭啦?”
江子兴愣了愣:“振哥儿哭了?他为何哭?”
“他说,他。”江絮蹲下去,对着空气好生安抚一阵,才起身说道。
江子兴愣了一下?”
振,每日都离不得。去的那一日,口里还噙着一块。
“振哥儿,你怎么不吃了?”江絮对着空气,一脸煞有其事的模样,软声发问一通,然后转过头,眉头轻蹙说道:“老爷,振哥儿不肯说,一问便哭。”
江子兴不由想起十年前,那个像极了他的小小身影。一时间,满怀惆怅。又听少女温软的声音缓慢劝慰,不知不觉蹲下去,劝慰起来。
等在外头的下人,听着里面的动静,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爷疯了!”一人低声说道,“快去禀报夫人!”
正院,冯氏已经卸了妆容,靠在床上等着江子兴回来。
江子兴久久未归,冯氏已经等得不耐,正要派人去问,忽听外头大丫鬟珊瑚的声音响起来:“夫人,老爷身边的长平传话过来。”
“说什么?”冯氏的声音从帐幔里头传出来。
珊瑚说道:“说老爷和大小姐在祠堂里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并且……”说到这里,珊瑚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帐幔上映出的曼妙身影,才继续说道:“老爷和大小姐的口里,时不时唤一声‘振哥儿’!”
“唰!”冯氏撕开帐幔,一张森寒遍布的脸庞露了出来,厉声说道:“你再说一遍!”
珊瑚被她声音里的森寒,震得身子颤了颤,连忙收回心神,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才抬起头,有些害怕地道:“夫人,难道大小姐真的具有通灵眼?”
“呸!”冯氏啐了一口,随即冷笑起来,“我不知她是从何知道的振哥儿,但世上绝没有鬼!”
不过是接个野种进府,替彤儿挡一挡霉头,没想到接了这么一个东西进来!冯氏娇美的脸在烛光下显得阴气森森,冷笑一声:“我倒要瞧瞧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放下帐幔,躺回床里。想了想,掀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拿了粉饼扑脸。
若那个有心计的东西,当真给江子兴使了眼药,少不得她要挽回一下。
准备充分总不会错。冯氏看向镜子里,神情憔悴,我见犹怜的娇美面孔,满意地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左等右等,不见江子兴回来,冯氏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珊瑚又进来:“回夫人,那边传来话,说老爷抱着大小姐回芙蓉院了。”
抱着江絮,回芙蓉院了?!冯氏听罢,顿时咬牙切齿起来。江子兴连江予彤都没怎么抱过,不过是一个野种,竟被江子兴抱回院子里?真给她长脸!
“回夫人,老爷在芙蓉院里,陪大小姐说话。”不多时,珊瑚又进来禀报。
贱丫头!冯氏气得捶床,一脸狰狞:“臭丫头倒是好本事!”比陶氏那个贱人厉害几分,竟能讨得江子兴的喜欢!
不过,她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冯氏冷笑一声,若撒娇卖乖就能得到江子兴的喜欢,那江子兴的喜欢也未免太廉价了!
想起前些日子江子兴的打算,冯氏狰狞的脸孔慢慢平复。不过是送入虎口的诱饵,这时越得意,到那时就越痛!
望着帐幔外面,摇动闪烁的烛光,冯氏的嘴角勾了起来。
“回夫人,老爷回书房睡了。”夜深后,珊瑚走进来,声音低不可闻。
冯氏猛地坐起来,抓过被褥,用力撕了起来!江子兴从没睡过书房!
贱丫头,小瞧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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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踩低捧高()
“老爷慢走。”芙蓉院里,江絮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江子兴离去的背影,神情孺慕而不舍。
江子兴迈着步子往外走,右边肩膀僵直着,闻言说道:“振哥儿还在我肩上吗?”
江絮微微笑道:“在呢,振哥儿在玩老爷的头发呢。”
“哦?”江子兴的身子更加僵硬了,声音却透出喜意,左手微微抬起,想要摸一摸右边,又怕吓到谁似的,慢慢放下来,迈动步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出了芙蓉院,小厮长平凑过来道:“老爷,夫人身边的珊瑚姑娘来问过几回了。”
往常江子兴听了这话,必加快脚步往前走,然而这回,他僵着半边身子,只是慢吞吞地走着:“知道了。”
长平犹豫了一下,以为江子兴没听清他的暗示,又道:“老爷,时辰不早了。”
江子兴眼也不抬,僵着半边身子往前走,随口说道:“老爷今晚睡书房,你去夫人房里传一声吧。”
长平愣住了,这么多年来,老爷何时睡过书房?叫夫人怎么想?张口想问,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不禁打了个冷颤。今夜没有风,哪来的凉意?长平纳闷,回头看了看。
这一回头,只见芙蓉院的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姣好明媚的面上,偏生着一双冰寒冷酷的眼睛。长平愣了愣,一股异样从心底升起:“大,大小姐?”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江絮微微一笑,方才冰寒冷酷的模样顿时化去,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抬手朝前面一指,“老爷已经走远了,还不快追上去?”
长平扭过头,只见江子兴的身影没入深深的夜色中,变得模糊起来。他揉了揉眼,再看芙蓉院门口,江絮仍旧一副怯懦柔弱的模样,心里嗐了一声,扭头拔腿朝江子兴追上去。
才跑了两步,背后又传来一股寒意,长平停下来,回头看去。这一回,芙蓉院门口,空无一人。
一时间,长平头皮发麻起来。眼前闪动着两张面孔,一张眸中森寒,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般,一张怯懦柔弱,说话从来不敢高声。
哪个是错觉?
又或者,全都是错觉,那里根本就没人?
一层层麻意爬上头皮,越积越高,想到江子兴自从祠堂出来,便变得古里古怪,张口闭口都是振哥儿……长平低叫一声,拔腿就跑。
芙蓉院里,江絮的嘴角轻轻上扬。迈步踏上台阶,往屋里走去。
“大小姐,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一个小丫头迎上来,满眼恭敬:“热水已经烧好了,现在便端上来吗?”
江絮微微一笑,小声说道:“好呀。”
小丫头便迈动小碎步急匆匆下去准备了。
另有两个丫鬟迎上来,扶着江絮进屋,为她宽衣卸钗环。动作轻缓,神情殷切。
江絮的嘴角上扬,弧度又加深一分。
前世,江絮进府的第一晚,饿着肚子在柴房睁着眼睛耗到天亮。
第二晚,又挨了一巴掌,被关进柴房。原因是进祠堂后,江子兴教训她的时候,又拿出陶氏来说。用词之刻薄,言语之恶毒,丝毫不输于孙嬷嬷。江絮忍不过,同他争执起来,又被江子兴打了一个耳光,关进柴房。
自此失了下人的尊敬,所有人都敢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而冯氏和江予彤院子里的下人,甚至敢当着她的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大小姐,请净面。”一块雪白的毛巾递了过来,散发着花朵的微芬,托在一只算得上白净的手上。
江絮接过毛巾,只觉温度适宜,捧起来擦过脸和手,又递了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小姐的话,奴婢叫梅香,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梅香接过毛巾,丢进水盆里,一旁小丫头捧着盆下去收拾了。梅香则引着江絮坐到梳妆台前,拧开一盒胭脂膏子,抠出一块雪白的膏子,合在手心捂热了,细细给江絮涂抹起来。
一边涂,一边道:“这叫牛乳膏,涂在脸上滋润又不油腻,有钱人家的小姐们都涂这个。”梅香生着一张没有攻击性,但又绝对精致的脸,是一种低调的美丽。
就如同她的人,精明而不招恨。
江絮想起前世,在她四下遭受嘲笑的时候,梅香从不跟众人一起,但也不示好。直到她的地位一日比一日稳固,梅香的态度才变得热切一些,但也绝对比不上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