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儿快活的背影，陶氏禁不住心中一酸。然而余光瞧见裴凤陨的神情，却不禁有些呆住。只见这位名气鼎盛的少年将军，一张冷峻的面上，此刻布满了柔情。目光盯住絮儿，薄唇微微勾起，说不出的温柔。
陶氏敏感地察觉到异样，禁不住心想，她的絮儿才不到十岁，这位燕王殿下应当不是起了那个心思吧？可是，若不是起了那种心思，又为何对她们这么好呢？
但这些事情，她眼下没有精力去思考。此时充斥心中的，满是浓浓的恨意。她在花月楼为过去恕罪，只为那两个人渣不去为难她的江南家人，可他们倒好！
母女两人并没有多少行李，说来还是裴凤陨出征之前给她们添置的，小絮儿把衣服被褥都打成了包裹，累出一头薄汗。
看得裴凤陨直是轻笑，大步走过去：“如果你喜欢，咱们带上就是。如果不喜欢，都扔了也无妨。”
不值什么钱，丢了也不可惜。何况，她年纪还小，身量长得快，这些衣裳等到明年能不能穿，还是未知呢。
小絮儿舍不得丢，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大包裹。这么大的包裹，显然不是她和陶氏拿得动的，难道又要叫裴凤陨拿？那多不好意思。
“絮儿，把眼下穿的衣裳包上就是了。”陶氏走过去道，把两只包袱打开了，“夏季和秋季的，等你明年再穿就不合身了，留着给郑大娘吧，她对咱们还算照顾。”
小絮儿咬了咬唇，有点舍不得：“这是大哥哥买给我的。”如果她拿得动，她一定全带走。
裴凤陨忍不住笑起来，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想买，要多少有多少。”
他堂堂战神，既是王爷又是将军，难道连点子衣裳都买不起？
小絮儿听了，登时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起来，但还记得小声道：“谢谢大哥哥。”
虽然这样很奇怪，好似凭空掉下来的，小絮儿明知道不太妥，但就是忍不住高兴。走的路上，被裴凤陨牵着手，忍不住一蹦一跳的，尖俏的小下巴扬得高高的，又骄傲又神气。
“这几间屋子给你们住下。”裴凤陨将正院的东边几间屋子拨给了陶氏和小絮儿。
这是离他最近的地方，他想看见她，就能看见她。
“谢谢大哥哥。”小絮儿抱着小巧的包袱，微红着脸颊道谢。
裴凤陨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动着几分不安的神色，笑了笑，伸手在她小小的脑袋上摸了摸：“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身边的小丫头，每天要陪我早起练武，随时给我递手巾的。”
小絮儿听罢，眸光顿时亮了：“是，絮儿明白了！”
原来她是大哥哥的小丫头！大哥哥不是白白养她的，她是有差事的！
“去歇着吧。”裴凤陨忍不住笑道，“我进宫一趟，回来再同你说话。”
小絮儿点点头：“嗯，大哥哥早去早回。”
小小的模样，抱着一只装着冬衣的包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离去，分明就像等候丈夫归来的妻子。
裴凤陨忍不住仰起头，朗笑一声，大步走向府外。一直来到御前，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彻底敛去。
隆安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惊诧，眼睛都瞪圆了：“陨儿，你莫不是疯了？”
如果没疯，怎么破天荒地笑了？
不对，如果没疯，他做得出那种事情来？
宫外发生的事，隆安帝已经听说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还没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看着这个儿子，满眼惊诧。自从慧嫔死去，裴凤陨便日渐阴沉乖僻，跟冷冰冰的死人似的，毫无趣味可言。忽然做出街边掳小女孩子的事情，还抱坐在马上，游着京城行了一圈，这是要做什么？
隆安帝想不明白，忍不住站起来，走下台阶，朝裴凤陨走过来。
“父皇，儿臣并没有疯。”裴凤陨淡淡道，脸上的笑意悉数敛去，但是一双眸子却是明亮，闪动着熠熠光辉。
隆安帝绕着他走了一圈，奇道：“朕听说，你掳了一个小女孩子？你要做什么？”
“娶她。”裴凤陨简洁又直白地道。
隆安帝瞪大眼睛：“娶她？！她是什么身份？！”
虽然隆安帝没怎么操心过这个儿子的婚事，因为裴凤陨看起来便不想叫人操心的样子，但是就这么忽然便要娶亲，还是叫他惊了一跳。
“不论她是什么身份，儿臣都要娶她。”裴凤陨淡淡道，口吻分毫不容置疑。
隆安帝顿时拧了拧眉，有些不悦：“你的婚事，朕还是做得了主的。”
“求父皇答应儿臣。”谁知，裴凤陨直接撩起袍子，冲他跪下了，垂下眼睛道：“儿臣此生只求父皇一件事，那便是叫儿臣娶她。”
隆安帝惊得倒退两步，眼睛瞪得滚圆。
真是见鬼了！
这个硬骨头，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往常他们父子之间谈话，多是不欢而散。原因很简单，他是九五之尊，裴凤陨却从来硬邦邦地顶撞他，自然没什么可谈的。
但是今日，裴凤陨却不跟他顶撞，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了，虽然口吻不见得如何恳求，但是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低得有些不配他皇子王爷的身份！
“那个女孩子，究竟是什么人？”隆安帝压不住惊诧，瞪着裴凤陨的后脑勺问道。
裴凤陨头也不抬，垂着眼睛便道：“儿臣一见到她，便知道，她便是儿臣这一辈子只想娶的女人。”
“你们年纪都还小。”目瞪口呆了良久，隆安帝才揉了揉太阳穴，“尤其那个小女孩子，听说坐在你怀里，跟你的女儿似的，谈亲事未免太早了些。”
裴凤陨微微抬眼，看着隆安帝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的面庞，微微暗叹。说老实话，隆安帝对他称不上好，但也称不上坏。有那么一个母亲，隆安帝要还是待见他，才是疯了。
“儿臣已经把她接到府里了。”裴凤陨抿了抿唇，口吻坚定：“就当是，童养媳。等她及箅之后，儿臣便与她圆房。”
前世他便是下手晚了，被裴君昊那个臭小子抢了先。这一世，不论如何，他要先把名分定下来。让那个臭小子，再没半点机会。
－－－－－－题外话－－－－－－
嘿嘿嘿~感谢前世里汪汪的羞辱教学，燕王大大如今很上道嘛~
007 这狗是公的还是母的（）
软磨硬泡，裴凤陨终于磨得隆安帝松了口，答应赐婚。但是给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子赐婚，隆安帝很是臊得慌，虽然写好了圣旨，却对裴凤陨道：“五年内，不许拿出来！”
被人知道了，像什么话？好似他皇室儿孙讨不上婆娘似的，真真丢人！
“谢父皇。”裴凤陨得了赐婚圣旨，心满意足，唇角不由得又勾起来。五年后便五年后，总归圣旨已经有了，印章也已经盖了，以后便是隆安帝也不能反悔。何时拿出来，还不是看他心情？至于丢不丢人，实在不值得放在心上。
“大哥哥，你回来啦。”小絮儿翘首以盼，终于等到裴凤陨回来，顿时高兴得迎上去。
裴凤陨的嘴边忍不住浮现一抹笑意，俯下高大的身躯，一把将小絮儿抱起来，扛在肩头坐着：“屋子收拾好了吗？喜欢吗？”
小絮儿尖叫一声，随即被他牢牢架在肩头，顿时咯咯笑起来，抱着他的脖子道：“收拾好了，大哥哥，絮儿很喜欢。”
“喜欢就好。”裴凤陨扛着她往里走，看见前门站着的陶氏，便对她点了点头。
陶氏看着女儿被扛在肩头，只觉眼皮直跳。这，成何体统？于身份上，也太不合适。便是公主，也没有这个资格。但她看着裴凤陨似乎乐在其中，女儿也乐得咯咯直笑，想了想，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大哥哥，你每天什么时辰起来习武？”小絮儿稚嫩清脆的声音问道。
裴凤陨扛着她走进院子里，来到小石桌旁边，才把她放下来，答道：“卯时初。”
“我知道啦。”小絮儿点点头，记在心里。
裴凤陨一笑，摸了摸她细软顺滑的头发，说道：“那是从前。现今改了，在卯时中。”
“怎么晚了半个时辰？”小絮儿有些诧异。
裴凤陨道：“我才从战场上回来，想休息一阵子，这些日子便晚起半个时辰。怎么，小絮儿要嘲笑我不成？”
小絮儿的年纪还小，便该多睡觉才能长个子，裴凤陨才舍不得叫她早起。但又怕小丫头执拗，因此，便把习武的时辰延迟了半个时辰。
小絮儿连忙摇头：“我无论如何不会嘲笑大哥哥的。”小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认真，“大哥哥几时起来习武，我便几时起来伺候。”
她倒是一心一意把自己当成小丫头的，看在裴凤陨的眼里，禁不住心下一阵柔软。
他从来没有过把她当小丫头的念头。叠起来放在怀里的圣旨，此刻像一团火，灼着他的胸膛。在他眼里，是把她当成未来的王妃的。
“好。”裴凤陨微微一笑。
她的年纪还太小了，他不能吓到她。他等她长大。而在她长大之前，他便一直是她的大哥哥。他会给她快乐，给她富足，给她安稳的生活，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吃晚饭的时候，裴凤陨自然叫小絮儿一同坐下，小絮儿有点扭捏：“大哥哥，我如今是你身边的小丫头，于规矩是不是不合？”
“规矩是什么？”裴凤陨微微挑眉，“在这府里，我便是规矩。”
小絮儿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欢呼一声，挨着裴凤陨坐下了。
陶氏却不肯坐下，只道：“请王爷准许奴家回屋用饭。”她不似小絮儿一般年幼单纯，轻易便信了裴凤陨的话，裴凤陨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同王爷一桌吃饭这种事，小絮儿做得出来，她却做不出来。
裴凤陨没有拦她，点点头：“下去吧。”
“我娘很怕你哦，大哥哥。”小絮儿禁不住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道。
怕他？这世上，怕他的人何其多。
裴凤陨对陶氏，根本做不出对小絮儿这般平易近人，陶氏怕他，再正常也不过。
“我曾与你说过，这世上，只有你不怕我。”裴凤陨低低说道。
小絮儿顿时想起他跟她说的，他们都害怕他，看见他腿脚抽筋跪在地上，都不敢过去扶的事来。一时间，心里有些不忍，忙道：“大哥哥，我娘不懂得你有多好，才怕你的。等时间久了，她自然就知道了，大哥哥根本不可怕。”
“不必。”裴凤陨抬起凤眸，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道：“只要小絮儿不怕我，就够了。”
他顶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少年脸庞，一双眸子深沉坚毅，但是说话时却盛着几分说不出的柔和。被他这样直直看着，小絮儿心里有什么萌动了一下，不知为何不敢与他直视。
“我，我不怕大哥哥。”小絮儿低下头，小声说道。
大哥哥是大英雄，又对她这么好，还会将她扛在肩上，她怎么会怕他呢？
不多时，下人将饭菜端上来。有荤有素，有汤有饭，十分丰盛。
“挑几样你娘爱吃的，给她送过去吧。”裴凤陨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对小絮儿说道。
小絮儿有些惊讶，抬起一双明显感动之极的眼睛，跳下凳子，稚嫩的声音问道：“大哥哥，你喜欢吃哪几样？”
大哥哥心疼她们，她也要心疼大哥哥，把大哥哥爱吃的都留下。
裴凤陨一笑：“我不挑食，吃什么都一样。”
“哦。”小絮儿便乖乖捡了两样陶氏喜欢吃的，高高兴兴地给陶氏送去了。
陶氏本来在屋里用饭，忽然见到女儿端着两盘子没动过的菜进来了，唬了好大一跳：“絮儿，你这是做什么？”
小絮儿便对她解释了一番，然后把饭菜放在桌上，说道：“娘亲，大哥哥很好的，你放心吃吧。”说完，转过身，蹦蹦跳跳又往外走了。
留下陶氏在原地瞠目结舌。
燕王殿下为何对她们这么好？不对，为何对小絮儿这么好？
陶氏不会以为，这其中有她的功劳。毫无疑问，一切都是看在小絮儿的面子上。
但她不解，裴凤陨为何对小絮儿这么好？她的女儿，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要说长得好，陶氏还有几分自信。但这天下间，长得好看的女子，也并不是只有她家絮儿。何况，絮儿的年纪还这么小。裴凤陨究竟图什么？
她想了半天，直到饭菜都快凉了，也没想出半分头绪。在她想来，她们母女俩就算被扒皮抽筋论斤卖，也配不上裴凤陨如此亲厚的对待。
藏着一肚子心事，陶氏简单吃了几口，便站在屋子外头。等里面也吃完了，便进去道：“奴家有话要对燕王殿下说。”
裴凤陨牵着絮儿站起来，本来要往花园去走走，闻言松开小絮儿的手：“你先去外面等我，我与你母亲说几句话。”
小絮儿乖巧地点点头，迈着两条细细的小腿，走了出去。
陶氏进来后，先对裴凤陨行了一礼，才道：“禀殿下，奴家思来想去，竟是暂时不报仇为好。”
“哦？”裴凤陨有些讶异，“为何？”
陶氏低着头道：“江子兴已经不是当年的贫寒书生了。奴家便要报仇，也非易事。若要麻烦殿下，奴家心里过意不去。”
她纵然懂得不多，也知道江子兴娶了冯氏后，两家便是姻亲。以冯太师府的地位，哪怕是裴凤陨，也难以撼动。何况，裴凤陨纵然威猛厉害，毕竟是个少年，叫他替她报仇，她于心不忍。
“就这么算了？”裴凤陨有些摸不清陶氏的心思。
他自问有几分看人的眼光，但是女人的心思，他从来不擅长揣测。
“暂时，就这样吧。”陶氏低着头道。
眼下瞧着，裴凤陨对她家小絮儿极好。说不定，等到小絮儿及箅后，有资格成为他妾侍中的一名。但陶氏并不觉得高兴，她宁可裴凤陨拿小絮儿当小丫头、小妹妹看待。如此一来，日后小絮儿长大，从燕王府出嫁，还能得几分脸面。
但如今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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