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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手腕脚腕都露出来一截,细瘦伶仃。然而,她虽然穿着破旧,打扮却是齐整,细软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长长的留海垂下来,盖住了额头,只露出半张尖俏可爱的稚嫩面孔。
小女孩的手臂十分纤细,身量亦十分瘦小,木桶提起来时,都快到她的下巴。她抻着两只细瘦的手臂,紧紧绷着一张玉白的小脸,一步一步吃力地挪动着脚步。
看着这一幕,裴凤陨睁大眼睛,身形僵住,目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是絮儿?
他今年十五岁,絮儿应该是九岁才对。为何,九岁的絮儿却长得这么瘦小?
他睁着一双凤眸,低头看着小小的身影吃力地提着木桶,从他身边经过。她的脑袋,甚至才刚刚及他的腰!
“啊!”忽然,小絮儿的脚下一拌,整个人没站稳,连人带桶滚倒了。一整桶的泔水,悉数洒在地上,也沾了她一身。
裴凤陨愣住,看着小絮儿从地上爬起来,低头飞快抹着身上的脏污。白生生的小手沾了泔水,顿时变得脏兮兮的。
他隐约听到一声啜泣,但很快又没有了。紧接着,他看见小絮儿弯腰扶起木桶,挎在细细的手腕上,高高举起来,低着头往回走去。
他想要叫住她,说些什么。但是喉中发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眼睁睁看着她走回去,从始至终,一个音节也没发出来。
这,是真的吗?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絮儿从没有对他描述过从前的日子,他只知道她过得并不好,却不知道原来竟这么差!
他曾经想象过,她过得不好,约莫便是吃不上大鱼大肉,难见荤腥罢了。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决然想不到,原来所谓的过得不好,竟是这种生活!
“吱呀!”门又打开了,一根笤帚出现在视野中。小絮儿探出脑袋来,抱着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笤帚,抿着稚嫩的唇,迈着细小的步子快速走了过来。然后抱着笤帚,将地上洒落的污物,往小道两边扫去。
“劳驾公子让一让。”扫到他身边时,她垂着头,谦卑而恭谨地道。
他看着她不及他腰间的身量,一颗小小的脑袋,如此谦卑地垂下去,只觉如被大锤砸在心头,闷生生的痛。
脚下不觉退了退,给她让出道路。然后看着她努力挥动笤帚,打扫着这片被泔水弄污的地面。
“死丫头,叫你倒泔水,你就倒门口啊?”忽然,一个尖利的嗓音传来,一个身材干干巴巴的女人走出来,稀疏的眉头挑得老高,朝着小絮儿走过去,一把拧住她的耳朵,劈头就打:“你故意的吧?弄得到处臭烘烘的,该死的丫头——哎哟!”
裴凤陨几乎想也不想,立时便攥住了妇人的手腕。
“哪个天杀的……”妇人扬头就要骂,却在看清对方的穿着打扮时,一下子吞了回去,面上顿时变得谄媚和谦卑起来:“公子,奴家在教训孩子,不是故意打扰公子清净的。公子莫动怒,奴家这就把这贱丫头领走,不敢扰着公子。”
“滚!”裴凤陨一脸阴沉,用力将她一甩,眸中带着阴沉而冷怒。
妇人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目光,吓得快尿出来,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门里跑去。跑进门后,甚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着院门被关上,小絮儿的身影微微一颤。
裴凤陨想问,你没事吧?但是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中沉沉的,说不清是内疚还是悔愧,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有什么资格怨恨她,最终选择了裴君昊呢?他重生回来后,第一时间做的是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想着守株待兔,不能打乱命运的脚步,等着她一头撞进来。
再没有比他更混蛋的了。
“谢谢公子。”最终,小絮儿慢慢抬起头,仰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眸,对他福了福身。然后,抱紧了笤帚,低下头,往回走去。
“等等!”他忍不住冲她的背影伸出手。
小絮儿转身,朝他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怔怔看着她,喉中干涩得厉害,脑中乱成一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子若无吩咐,奴家先告退了。”小絮儿犹豫了下,冲他福了福身,转身走进门里。
他看着那扇木门在眼前关上,掩住了那道小小的身影,只觉心中狠狠一痛,忍不住大步迈上前——
随即,又停了下来。
他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裴凤陨神情复杂地看着那扇门,身形没有动。
“死丫头,以为有人救了你,我就不打你了?”门里忽然传来一个尖锐刻薄的嗓音,“害老娘摔了个跟头,袖子都蹭破了,该死的贱丫头,都是你惹的祸!”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晰分明地穿过木门,直直钻入裴凤陨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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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走,哥哥带你买买买()
脑中轰的一下,面庞立刻绷紧了,几乎想也没想,裴凤陨迈开大步往门里走去。
却在走到门口时,猛地刹住脚步。
隔着一扇门,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稚嫩轻软的小女孩的声音:“大娘,絮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知道错了就完了吗?”妇人刻薄的骂道,与此同时,一声又一声巴掌声响起,“我的袖子怎么办?可是因为你才摔破的!”
“大娘别生气,絮儿给您补。”稚嫩轻软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有的只是安静乖巧。
隔着一扇门,裴凤陨听得心都碎了,好似心尖尖上最细嫩的那块肉被人掐住了,用力地拧,痛得他呼吸都屏住了。
却只听“扑通”一声,仿佛什么倒在地上,紧接着便是妇人尖酸刻薄的叫骂:“你能补什么?叫你娘给我补!告诉你娘,在上头给我绣一枝桂花,后天我走亲戚穿,听明白了吗?”
贪婪妇人,欺人太甚!裴凤陨的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按在门上,却在听到里头小絮儿的声音时,又一次顿住了。
“大娘,您的袖子是因为絮儿才蹭破的,絮儿给您补。”稚嫩轻软的声音,安静而乖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死丫头,找打是不是?”妇人的声音更加拔高起来。
隔着一扇门,裴凤陨甚至听到她又举起了手。死死握着拳头,忍住推开门的冲动,屏气听着里头的声响。
只听小絮儿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娘,我方才听见虎哥儿哭了,您要不去瞧瞧?他才一岁多,万一从床上滚下来,可是要紧的事。”
妇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狐疑起来,似乎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疑问道:“死丫头,你真的听见了?”
“嗯,他在哭呢。”小絮儿轻软的声音答道,“大娘放心,您几时要补衣裳,就来找絮儿,絮儿一定给您补。”
“你等着瞧!”妇人似乎爱子心切,没耐心再跟她纠缠下去,恶狠狠说了一句,便拔脚跑了。
裴凤陨站在门外,依然屏着气,认真听着门里头的动静。
只听到几声“簌簌”的响动,似乎是小絮儿在掸身上的灰土。掸了几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声响起,随即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逐渐远去了。
一直到那小小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裴凤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收回按在门上的手。
他看着眼前的黑漆木门,又看看周围矮小的围墙,以及狭窄的走道,踉跄一下,修长的身躯慢慢倚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上方的天空,尚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孔上,满是怅然。
他既小瞧了她,又高瞧了她。
她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罢了。
他喜欢她什么呢?分明说不出来,却总也丢不开手。
现今,瞧着她小时候的样子,他只觉心里沉沉的。像是亏欠她,像是愧对她,想要弥补她,又不敢面对她。
她才跌倒在泔水里,又被妇人打了一巴掌,似乎还跌倒在地上,此刻身上狼狈得厉害吧?
她会怎么做呢?
想了想,他站直身躯,走到门口,细细听了听门里的动静,晓得此时没人,便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花月楼是晚上才开门的营当,白日里大伙儿全都歇息养神去了,此时并没有什么人,裴凤陨漫步打量了一圈,也没被人发现。
他在花月楼的后院寻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小絮儿的身影。不甘心地又寻找起来,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丝异样。
这个角落太偏僻了,杂草丛生,又是背阴处,等闲没有人过来,他寻了两三圈,才听到几声微弱的水声,发现了这里。
微拧眉头,无声迈着脚步,走近过去。
小絮儿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在哭?如此想着,他轻轻拨开杂草从,往里看去。
这一看,不禁怔住了,紧接着嘴唇紧紧抿了起来,脸上顿时铁青。
脑子里仿佛轰的一下,一时间什么都没有了,唯剩下一个念头——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出去,好好照顾她,哪怕她长大后嫁给别人!
只见杂草从后,小絮儿只穿着一个肚兜,以及一条只到膝盖的亵裤,露着白生生的后背,两条嫩生生的小腿,坐在地上,两条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用力洗着方才被她弄脏的衣裳。
他看着她两只软嫩的小手,泡在脏污的水里,搓洗着沾了馊臭泔水的衣裳,不多会儿,便通红一片。
终于再也忍不住,抬脚迈过杂草从,一把抓起她。
“啊!”认认真真洗着衣裳的小絮儿,不料忽然被人钳住手臂,顿时吓了一跳。等看清抓住她的人,正是方才好心救了她一把的公子时,脸上便腾的通红起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再也装不出冷静的样子,又羞又愧,拼命掩着胸口:“放开我!”
裴凤陨看着她羞红的脸,抿了抿唇,松开她。然后一把扯下外衣,裹在她的身上,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啊!”小絮儿愣了一下,又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眼中难掩戒备与惊惧,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刺得人心里隐隐作疼。
裴凤陨抿了抿唇,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说道:“我带你去买衣裳。”顿了顿,“买最好看的衣裳。”
小絮儿的眼中满是戒备,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抿了抿唇,忽然扬声叫了起来:“来人啊——唔唔!”
裴凤陨一把捂住她的嘴,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别叫。”怀里的小姑娘对他又打又踢,浑然把他当成了坏蛋,虽然身上不疼,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
抱着她蹲下去,竭力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不是坏人,我真的只是带你去买衣裳。”
小絮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满是不信。
他松开她的口,她喘了一声,稚嫩的嗓音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买衣裳?”
他看着她神气活现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一片柔软:“因为我有钱。”顿了顿,“多的花不完。”
小絮儿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着她转了转眼珠子,极力按捺着小心思,不由莞尔。她现在的年纪还太小了,搁在以前,或许能骗过他。但现在,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在他眼里一览无遗。
“你不信我?”他问道。
小絮儿点点头。
“你要怎么才肯信我?”他又问。
小絮儿转着眼珠子,忽然一指盆里:“你把它洗干净,我就信你。”
这身衣裳实在又脏又旧,沾了泔水,馊臭难闻。
洗它根本没必要。
但这是小絮儿对他的考验。他想了想,便答应了:“好。”
“井在那边。”小絮儿裹着他的外衣,抬起青葱一般的手指头,指了指远处。
他起身看了看,没多说,弯腰捞起木盆,迈过杂草从,往井边走去。
小絮儿蹲在地上,迈动小脚丫,往杂草从旁挪了挪,伸出一只小手,拨开杂草从,看着那道异常高挑的背影,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染上好奇。
半刻钟后,裴凤陨拎着一团湿哒哒的布料走回来,眸中盛着两分无奈:“我不小心把它洗破了。”
这布料太劣质了,他又从来没洗过衣裳,哪里知道用多大力气?一不小心,就给洗破了。
“你赔我!”小絮儿看了那团烂糟的布团一眼,理直气壮地道。
“好。”他几乎想也不想便答应了。随手把那团湿哒哒的破布扔到一旁,蹲下身,对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买衣裳。”
瞥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旧衣裳,小絮儿摇摇头,后退两步,仰着头对他道:“我不要衣裳,我要银子。”
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真是说不出的狡猾。
“我身上没带银子。”他说道。
小絮儿的眼中顿时冒出浓烈的怀疑:“没银子你还要带我出去买衣裳?”
口气分明在说,大骗子!
裴凤陨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他堂堂战神,被一个小丫头视为骗子,真是好笑又好气。
“我用这个做抵押。”他撩起腰间的玉佩给她看,“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
小絮儿探了探头,看了那块玉佩一眼,眼中闪过可惜。
她本来想从这位看起来很有钱的公子手里抠点银子,攒起来日后赎身用的。
可惜,这样上等的玉佩,她这样没身份的人拿在手里,只会被人污蔑是偷的。
“那我要衣裳吧。”她有些悻悻地道,“我在这等着,你买来给我。”
裴凤陨愣了一下,很是无奈地直起腰,对她说道:“我真的不是坏人。”但他说什么也没用,她眼底满是戒备,就是不信他。“那你在这等我。”他实在是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