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起和疆浑对视一眼,朝姣素恭恭敬敬的抱拳作揖。
孙起,疆浑,廖樊三人与顾锦同姣素皆是同乡。
顾锦同未起义前,这三人时常来往家中吃喝玩乐,本也是极熟的。若是遇到冬日吃铜鼎之时没有好酒,姣素就时常典了柜中银簪来买酒。
“嫂,嫂子……”廖樊抓耳饶腮:“俺没看见嫩,俺……俺……”
疆浑用手肘捅了他腋下,瞪去。
廖樊赶忙闭上嘴。
姣素倚着案几站起,微微笑的朝四人行礼。
“你坐,别起身了。”顾锦同摆摆手,带着三人走向沙盘。
典中一役对他十分重要,典中乃雍丘大县,若是典中攻克下,雍丘就是囊中之物。雍丘又处于阆中关卡,朝宫帝都所需粮食皆从此道运进,其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
可若是没有攻下,周章势必反噬,到时只怕连蠡县都要丢失……
四人探讨着,面色越来越凝重,一个个计策从沙盘推沙中跳跃出来,又一条条的被否决。
顾锦同觉得帐中炭火烧的太过滚烫,猛地踢了鞋,嚷道:“茶汤。”
姣素早就煎好茶放温了,倒了四碗叫琪彤送去。
甘香中略带苦涩的茶水滑落喉咙,顾锦同仍旧盯着茶盘凝眉深思。
孙起回味着茶香对顾锦同笑道:“蠡公,今日大寒,可想品尝鼎食?”
众人停下,纷纷望向孙起。
顾锦同皱着眉,原本寒光冷冽的双眸似乎忆起了什么,看向了姣素。
姣素跪在木板上在纳鞋板,穿针引线熟练无比。
营帐外的白雪融融光芒给她的侧面打上了一层柔和的白光,连那包裹着小小身躯的黑色粗布也明亮了起来。
姣素行针骚头,抬眼处见大家都在看她,不由一愣,只一会儿有所察觉,朝他们微微一笑放下针线:“妾身这就给众位弄鼎食。”
她俯身拜了拜。
琪彤连忙上前搀扶。
走了几步,大家这才察觉她行路不大方便,右脚似乎……
“俺,俺嫂子的脚……”廖樊心直口快脱口而出,疆浑推了推他,廖樊直跳起:“嫩咋的,俺嫂子脚跛了,俺不能说的吧!”
顾锦同目光森森然,紧卯薄唇,回身一把推了沙盘。
疆浑朝廖樊瞪去:“还说!”
几人面面相觑,禁口不敢再提。
第五章()
顾锦同和孙起提议要吃鼎食。
姣素亲自下厨,进了灶房,十来个火头兵整正围着烤火,见她来,犹豫了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面面相觑。
外头下着大雪,北风呼呼的把雪水吹进来,灌得人浑身冰冷。
琪彤上前一步,双手插在袖筒内,斜视:“看见大夫人也不行礼吗?”
众兵士一愣,连忙跪了一地。
姣素拦下:“这些兵士有功在身,亦不是府中下人,怎可呼来喝去。”说着虚抬一手让众人起来,也不多说,径自走到炉灶前,拾起粗麻一抖扬起一阵飞灰,利索的绑在腰前。
“大,大夫人……”领头的一个四十来岁的黝黑火头兵拦住:“这,这里脏兮的很。夫人要吃啥,尽管叫俺来。”
说着要拿下姣素手上的刀,被姣素顺手轻轻一推,一个土豆瞬间在她手上削的去了皮儿。
众人这才知道她手上有些真功夫。
眼见着她利索的准备了瓜果蔬菜,削片削块摆盘放好,鸡鸭剃毛割血,大勺一掌,一锅子香喷喷火辣辣的汤底也熬好了。
再看去,那一边热的酒也出炉了,切入碎碎的生姜丝,调和着满屋子生香,连烫了□□壶生姜酒直接放入棉布封的密密的竹篮里,留了一壶剩下给火头兵。
琪彤馋的要命,直盯着铜鼎。
姣素正忙着,头也不回道:“先端进去给蠡公,我再整几道小菜。”
“是。”
话音未落,一道老醋花生已经调好味,很快麻椒鸡皮,酸笋,糖醋蒜又跟变了法儿似的出来。
不但屋里的火头兵争相看着,就连外头的普通士兵也探头探脑的从破洞的帐子眼往里瞅,闻着点儿味儿也是好的。
琪彤解下围兜抖了抖,折了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案板上,一边在水盆里净着手,笑道:“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吃食,众位跟着蠡公也辛苦了。没做什么好吃的,就给大家留了一壶酒和几个凉菜,你们也跟着解解乏。”
“不敢,不敢。”众人纷纷地头肃手。
姣素也不多说,叫人捧了几碗菜送进帐篷去,随后跟着离去。
直待她走了,那领头的火头兵才一拍脑袋:“俺的娘咧!大夫人这事儿整的也忒麻溜了!”众人哄堂大笑……
离了热炉,出了伙房,一阵凉风嗖嗖吹来,有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化了水,侵入冻疮中又辣又痒的瘙疼。
姣素昂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徘徊在腹腔之中。
离营帐不远处,里头传来融融的谈笑声,男女声混合交融着。姣素慢慢的停下脚步,站在雪地中,任由积雪染湿了鞋袜。
只停了一会儿,她已经换上笑意往前继续走去。
营帐前站岗的兵士看见她,纷纷作揖:“大夫人。”并撩开了帐帘。
屋内酒香,肉香,瓜果香融合了火炉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她发间的积雪。
琪彤正在布菜,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
姜氏笑了笑,眉目转向顾锦同,见他和孙起畅谈没有注意到这边,于是慢慢的的放下木筷,不慌不慢站起,朝姣素俯身行礼:“大夫人。”
顾锦同看去,招手唤她:“过来,坐下一起吃。”
姜氏笑意嫣然:“是啊!姐姐,快过来一起吃。”
姣素似笑非笑,搀扶着琪彤,跪坐到顾锦同下首。
廖樊昂头干了一杯姜酒嚷嚷着:“大嫂,您也忒不痛快了,就整几壶还不够俺塞牙缝的!”说着囔着要换大碗酒喝。
顾锦同和孙起停下交谈,看向他两。
“哎——”姣素笑道:“行军打仗怎可贪杯?待蠡公和众位功成名就时,妾身再备上几大罐佳酿宴请各位却也不迟。”
“功成名就……”孙起微醉了,话语在唇齿间流转,忽拍手叹道:“蠡公何不唱首塞上曲以壮酒性!”
一时间众人皆起哄。
顾锦同昂头依靠在暖垫上,迷离着双眸,有光线从他深沉的眸色中轻轻透出。
“将士起征——征九州——”
……
…………
“妾身为蠡公舞一曲。”姜妇人起身,欲动,可却大腹便便。
疆浑拔剑而出,剑声萧萧,行走之间剑光冷冽轻盈,迎合着顾锦同深沉浑厚的男音。
姣素噙着一口酒,跪坐着含笑望着三人。
往事的记忆涌入心口。
“陛下,廖樊绝没有谋逆之心。”
“皇后勿要再言!”
“陛下!”
“大胆疆浑!连你也要造反吗?”
“臣……”大殿之上,众人三缄其口,如潮水退去。
凌烟阁内一座座功臣画像被挂上又摘下,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出生入死三兄弟中最后只剩下孙起一人,即便最后成就的是顾锦同的君臣佳话,晚年亦是被他所忌。
“大哥!”
廖樊打断她的回忆。
廖樊站起,庞大的身躯遮掩住烛火的光芒,他高举酒杯,面色赤红青筋暴突,大吼一声:“大哥,同生共死!”
疆浑,孙起依次站起举杯。
顾锦如墨的深眸依次在他们脸上巡视着,握住碰杯,坚定道:“同生共死!”
孙起:“同生共死!”
疆浑:“同生共死!”
黄酒洒出,酒杯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四人昂头一口吞进,目光相对间咧嘴哈哈大笑。
特属于男人的浑厚声从胸腔中源源不断的发出,撞击着众人的心魂。
此时此刻,功成名或许并不重要……
一锅铜鼎吃的众人热血沸腾,畅快淋漓。
姣素送孙起三人出帐,帐外月光皎皎,白雪飘飘,她回过头见姜氏倚在顾锦同怀中低低的不知述说着什么,只听的顾锦同说:“你先回去……去再说。”
姣素进了帐中,姜氏缓缓站起,看着顾锦同醉倒在胡床上期期艾艾。
“那麻烦夫人了。”姜氏嘤嘤道,扶着小腹由婢女搀扶着走出。
姣素待她离开了,才回过头对琪彤道:“你也出去吧。”
“是,夫人。”琪彤抱袖无声退出。
床上顾锦同依旧闭着眼睛,不知睡了还是没睡。
姣素打了盆热水,绞了湿布覆在他眼上。
热气熏着酸疼的眼,顾锦同舒服的低叹一声,大掌反手握住她的小手。
“这些年……”顾锦同顿了顿,嘴角有些苦涩:“你,你受苦了。”
姣素微微一笑,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摩挲着他的臂膀,低声道:“不苦。”
两人相握的手紧紧交缠着,姣素枕在上面,听着底下顾锦同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阿姣,你要什么。”他要补偿她。
同样的一句话,她听了两遍。
前世她说:蠡公,妾身想要一个孩子。
许久没等到她的回应,顾锦同撩开湿布,睁开眼看着她:“嗯?”
第六章()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给大地铺上一层又一层的厚被,屋外是寒气侵人,屋内是炉火暖暖。
顾锦同单枕膝一臂,盯着头上的灰白色帐顶:“阿姣,你要什么?”
等了许久依旧不闻回应的声音,他抬头看去,只见枕在自己胸膛上的妻子早已酣睡入梦。她眉头轻皱,睫毛似乎雨中嫩叶颤抖着,似乎是在梦中遇到了困境,随时如此倒比平常多了些娇嗔之气。
顾锦同不经意间挑起嘴角,抚上她的蓬松的发鬓。
有几缕黑发倾泻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睑,他举手将发丝挽于耳后,耳后黑发中夹杂着几缕刺眼的银发。
他的动作一顿。
“蠡公。”琪彤撩帘而进,朝他举起袖筒作揖。
顾锦同抬头。
“姜夫人请您回去。”琪彤跪地道。
一阵风从她身旁走过,卷起她腰间上绣的精致的锦囊。琪彤悄悄的抬头觑去,只见蠡公已走至帘外,她正要起,忽见对方忽然回过头盯住她。
琪彤慌忙低头匍匐在地。
“抬起头。”顾锦同命令道。
他的声音十分的冷漠。
琪彤不敢不从,连忙抬起头,颤抖着看向他。
顾锦同微眯着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你……”稍顿:“你从前似乎是服侍姜氏的。”肯定的语气。
琪彤忙道:“蠡,蠡公明鉴。奴,奴婢原是姜夫人身边服侍的……后,后姜夫人见奴婢服侍周到就,就命奴婢服侍大夫人。”
顾锦同修长的手指撩开帐帘,深深地看向榻上酣睡的姣素,停了半响,沉声道:“大夫人若喜欢你,你就好好的服侍她。”
“是。”琪彤连声应和。
厚重的帘子被撩起,顾锦同踏着雪走远了。
琪彤站起,拍了拍膝盖衣角上的灰尘,有清寒的月光从外面泄了进来,给她的锦囊上镶上了一层银白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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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角声满天,收操的号角吹了一遍又一遍,紧接着又响起早食的铜锣声,来来往往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伙房外士兵整齐的划列排队打饭。
姣素跪坐在垫上,纳着鞋底,不时看向外面。
“夫人在看什么?”琪彤倒了一碗马奶/子递给她。
姣素行针瘙头看向她:“快开战了吧。”她放下鞋底,吹开碗里的热气饮了一口。
“是。”琪彤答道:“听那些兵士说停了雪就在典中开战。”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很快就会和周章见面了吧。
姣素心想。
其实此刻发兵最好。周章及周章所领的兵士皆为北方人,典中所处南北交接,又湿又寒,于北人并不适宜,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有半月余了,于周兵定是极其不利的。
“夫人害怕了?”琪彤替她捏了捏腿上盖得小被褥问:“原先我也是怕的,只是后来看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总归打战是前面汉子们的事儿,与我们后面无关。”
姣素摇了摇头。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未曾见人,就闻的人声。
姜氏撩开半帘,探头而今,如花美人般半抱琵琶而入。
姣素放下鞋底,招手唤她进来,把自己下面的垫子抽出放在身旁给她坐。
“这怎么好意思。”姜氏笑着看了一眼琪彤,边说着边坐下。
“琪彤,端碗马奶/子来。”姣素回头嘱咐,琪彤应声退下。
“谢谢夫人。”姜氏抚着高隆起的小腹笑着,颇显寂寥的看向姣素身旁放着的鞋底问:“夫人这是要做鞋子给蠡公?”
“嗯。”
姜氏笑道:“妾身劝夫人别劳累了,蠡公不爱穿布鞋。平日里任妾身给他做了多少双,蠡公放哪儿也是新的。”
姣素回道:“他的鞋是比旁人难做一些,妹妹有心了。”说着担忧的摸向她的肚子:“月份才七个月就这般大,可仔细些。”
这肚子看着有八/九月份妇人那般了。姣素着实替她担忧,这寒天腊月里,又是在军营中,不比在家里那般好生。
姜氏脸一僵,侧过身避开她的触摸,笑道:“姐姐这话说的。昨夜蠡公宿在妾身那边,还摸着妾身的肚子道这胎一定是男儿。”
“是吗?”姣素收回手,笑笑。
姜氏嗯哼了一声,抬头挺胸说:“夫人今日妾身来,是想与夫人商讨裘夫人的事。”
“嗯?”
“这裘氏来军营亦有一月有余了,想来比姐姐还早来的。”她略有深意的看向姣素,捏着声音继续道:“只是这裘氏着实不知好歹,昨夜里蠡公要宿在她帐中,她竟咬伤了蠡公!”说罢,恶狠狠锤床:“此等阴险狡诈妇人五马分尸也不为过!姐姐您说呢?”
“昨夜?”姣素挑眉看她:“昨夜,二郎不是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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