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阳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如果孟建民是省建设厅主持工作享受正厅待遇的副厅长,那么,关照惯例和一般规则,他下放C市至少会是一个常委或常务副市长,过渡一段时间接任市长也不是不可能的。
倘若如此,孟建民给周家带来压力就在情理之中了。郭阳其实并不在乎这一点,孟天祥的父亲即便当了市长,也与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歌照唱舞照跳,但周家就不一样了。未来的C市市长,作为根基在本市的蓝星集团,周定南显然不敢轻易得罪父母官。
在周家的根本利益和自己这个无背景无靠山的穷小子面前,周家夫妻会选择什么不用再考虑了。
郭阳忍不住轻叹一声,局面的发展越来越艰难,已经有不受他掌控的迹象了。他肯定是不会放弃周冰的,两人的感情不会被任何外力所阻挡,但如果因为自己让周家受巨大的冲击,也不是郭阳想看到的。
但……郭阳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不应该啊,按照前世的记忆,C市从来就没有过姓孟的市长或者副市长啊,其他市级领导的层面,只有一个姓孟的是三年后的市人大副主任孟繁星,她原先是薛春兰所在大学某学院的院长,后转入仕途,先在政协后到了人大。
现任刘市长到了年龄,下半年就会退下来。但接替他的人郭阳记得很清楚,是D市的市委副书记三把手钱明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历史的进程出现了某些细微的调整?
应该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但孟建民来C市任职,与来干市长完全是两个概念。
郭阳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他毕竟是干新闻的,对于最近十几年本市本省一些重要地区的党政主要领导的名字,他还是耳熟能详的。记忆的碎片被梳理剖析再整合,他骤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郭阳面上浮起如释重负的笑容来:“小冰,这种消息不靠谱,不能当真。省里的厅级干部多如牛毛,但地市就这么多,谁都想下来任职,但哪有那么容易?”
“一般来说,能干上地级市市长的人,前面的任职至少是有过省直部门正职的经历,或者后台相当强硬。孟建民呢,资历不足,下来任职顶多就是常委副市长,距离市长的位置差得太远。”
“管他呢,孟建民就是当了省长,也与我们无关。我今天让你过来,就是想当着我妈的面,让孟天祥彻底死了这份心。”周冰不以为然。父母和郭阳担心的事,在她心里没有产生半点涟漪。
郭阳耸耸肩,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女孩本来就干净纯粹,她的世界中不想容纳太多污浊的东西,既然如此,他需要做的就是从周冰父母手里接过那把挡风遮雨的伞,为自己心爱的女孩遮起一片天地来。
第六十四章 孙胖子的结局()
薛春兰躲在卧房里忧心忡忡焦虑不安。她一边给省里的关系打了电话核实孟建民来本市任职的可能性,对方是她的闺蜜、在省委组织部工作,这里得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假了。
薛春兰跟丈夫周定南通了电话,夫妻俩在电话里讨论商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回避矛盾,拖一拖再说——女儿的感情归属她们不能不尊重,但周家的根本利益也不能放弃,当今之计,只有让女儿先回美国再做打算。
对于薛春兰来说,这其实已经算是巨大的让步了。这其中,有对郭阳态度的改变,有对女儿深深的爱,也与孟天祥父子单刀直入的逼迫有关。如果孟天祥不这样做,薛春兰还认不清他的真面目。
而孟天祥父子那边,自然是对周家的态度极为不爽。但在表面上,薛春兰背后的薛家在北方省权势显赫,薛家老爷子虽然已经离休不在位,但薛家的门生故吏遍及全省,其中不乏身居高位者。更重要的是,薛春兰的两个哥哥,一个在京城某部委,实权的厅局级干部,极有希望上副部级;一个在军队,是某集团军的参谋长,少将副军级干部。
孟建民也不敢轻易触碰薛春兰。薛春兰毕竟是薛家的幼女,关系不好也是嫡出,万一引起薛家反弹,根本不是孟家能承受的。
所以双方其实是互相忌惮、互相顾忌——周家担心与孟家变成仇敌,引来孟建民的报复打击;而孟建民却也不敢轻易与薛家对立,因为薛家这只猛虎的反噬非常可怕。
所以,晚上刘市长要设宴款待孟建民,孟建民主动提出邀请周定南参加。
郭阳还在周家的时候,不知道北方晨报社内部已经炸开了锅。
下午的时候,两个重磅消息把一团死水般沉寂的北方晨报氛围搅得风生水起——
其一是从证券营业部传来消息,郭阳炒股获利巨大,一夜之间暴富。其二是市委宣传部下发了关于上次晨报新闻事故的处理意见,除了认可报社对责编校对等相关当事人的处理之外,还明确值班副总编孙亮具有不可推卸之责任,经研究,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
一个记大过处分实际上对孙亮来说并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几乎同步到来的组织部对北方晨报社行政班子的调整:免除孙亮的副总编职务,留任党委委员。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孙亮就不再是副总编了,没有了行政职务,只保留了一个党委委员的党内职务和副处级的待遇。
这事在北方晨报内部震动很大。
孙胖子在晨报经营了好几年,一直分管业务,采编中心基本上就是他的天下,那些对他形成人身依附的编辑记者明着不少,暗里更多。
所以动了孙胖子,整个采编系统都人心惶惶不安稳起来。因为孙胖子走了,肯定要换业务副总编,而新领导来了,对原来孙胖子的人会不会进行地毯式清扫?众人想起当年孙胖子到任的时候,一个月的时间内搞了三次业务岗位调整,编辑调整去干记者,记者被撵回来干编辑,还从外招聘来几个人,孙小曼和张可都是孙胖子当时安排的。
郭阳刚离开周家,林美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说郭阳,你小子行啊,听说你炒股赚了几百万?我的天啊!真的假的?”
郭阳笑:“是赚了点钱,但哪有那么夸张,这种话从哪里传过来的,都是以讹传讹,你别当真。”
“装吧你就,报社上下都传遍了,听说刚才赵总还找人打听过这事呢。反正你肯定是赚了大钱,改天一定要请客。”
“那没问题,你挑地方,下周我请部门的同事吃饭。”
“对了,还有一件大事……”林美美压低声音道:“孙胖子完蛋了,免去了副总编,背了一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然后只保留了一个党委委员的职务。”
郭阳有点讶然:“处理得这么重?”
“现在很多人开始惴惴不安了。别人咱管不着啊,你说这孙小曼是孙胖子借调过来的人,名不正言不顺,迟早要被弄回副刊中心去!”林美美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得,这回你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没有了孙胖子的压制,以你的业务能力,又有赵总的欣赏,将来很容易出头的!”
郭阳心念电闪,嘴上却不动声色道:“我这人呢,也不求上进,不是官迷,出头不出头的那是后话了,反正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了。”
“你回来看热闹不?孙胖子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报社通知他更换办公室了,他要到行政楼上去办公了。”林美美咯咯娇笑着:“看不起咱们这里的某些人,平时孙胖子得势的时候,天天拍马溜须恨不能把孙胖子叫亲爹,现在孙胖子受了处理,喊几个人帮他搬东西,都没人理会,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我回去瞧瞧。”郭阳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郭阳赶回报社的时候,孙胖子果然在收拾办公室,大大小小的纸箱子摆了一走廊,很多编辑记者躲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瞅着,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人走茶凉是一个方面的因素,现在大多数的人尤其是过去跟孙胖子走得近的人,都想拼命跟失势的孙胖子划清界限。
郭阳一路上楼,与最近这些日子不同的是,以往那些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都开始纷纷热情地打招呼,或者神神秘秘地把郭阳拖拽到一旁问问他所谓炒股发大财的事儿,郭阳不置可否,没有完全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了——否则他日后还要在晨报混下去,从骑自行车的穷记者一下子变成了开轿车的“阔人”,旁人在背后肯定要说三道四。
郭阳在二楼的楼梯口与编辑张可不期而遇。他正在探头朝孙胖子办公室那边张望着什么,突然看到郭阳上楼,勉强笑着竟然主动寒暄起来:“郭阳,回来了?回来交稿?对了,听说你炒股发了大财,赚了几百万?啧啧,真是让人羡慕哟!”
这人完全就是一个小人,他与在孙胖子压力下不得不低头的胡胜完全是两种品质。
郭阳的笑容有些淡漠:“发什么财呢,就是炒股遇上一只黑马股,赚了点小钱罢了——对了,孙总在收拾东西,我们过去帮帮忙?”
张可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哦,我还有个版要审,我先忙去了!”
张可勉强一笑,赶紧一溜烟小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就这么大刺刺地从孙胖子门口跑过,孙胖子满头大汗地搬着箱子,刚要招呼张可帮下忙,只看到了张可的一个冷漠的背影,嘴角一抽,又把话咽了回去。
郭阳眉头一皱,心说真尼玛的恶心,这孙胖子就算是对不起采编中心的所有人,也对得住你张可,别人可以对失势的孙胖子避而远之,你张可却不能!
郭阳之所以看不起他,不在于张可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如何,而在于他恶劣的品性——他能进晨报,完全是孙胖子一手操办,而且这几年来如果没有孙胖子的关照,他肯定当不了一个版的责任编辑,只能跟责编打打下手。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职场上并不鲜见,可当这种潜规则或者说是劣根性在小人的身上表现出来,就格外让人心灰意冷。
孙胖子叹了口气,这种境遇,他除了抱怨自己倒霉透顶之外,还能说什么呢?他不是没有活动过,只是上头那位根本对他的请求不予理会,而组织部门正是因此才按规定对他的职务进行了调整。
孙胖子阴沉的目光投向了赵国庆紧闭的办公室门,一抹仇恨一闪而逝。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这个下场,与赵国庆离不开关系。但官场上不讲人情,本身就是一个权力博弈和相互斗争的过程,当赵国庆意识到孙胖子对他构成了某种威胁之后,果断出手了。
但孙胖子现在无法与赵国庆抗衡,他被处理之后才意识到,赵国庆的背景和能量远不像他过去想象的那么简单。
孙胖子弯腰搬起一个纸箱子,准备往行政楼搬。从业务楼到行政楼之间,有一个天桥,直线距离有七八百米的样子。孙胖子哪里吃过这种苦,重重的箱子搬得很吃力,有心找人帮忙,原本的心腹手下都关起门来躲着不见人影。
郭阳走过去,迟疑了一下,道:“孙总,我来帮你。”
孙胖子一怔,抬起满头大汗的脸来,嘴角一抽,尴尬至极:“是……你?”
穷尽所有语言都难以描述和形容孙胖子此刻心情之复杂。他万万没有想到,不避讳他、不向他落井下石的人反而是他过去一年多来不遗余力打压和拾掇的郭阳!
孙胖子张了张嘴,一句话却也说不出口来。
郭阳深吸了一口气,从孙胖子手里接过厚重的纸箱子,大步穿过长长的走廊,向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第六十五章 谢玉芝的良苦用心()
赵国庆与张玉强并肩站在张办公室的窗户底下,望着郭阳搬箱子在前、孙胖子扛着一个纸箱子在后,慢吞吞走过去,面色都各自有些惊讶。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没想到,我么这位小郭记者还有几分上古贤士的君子之风。”赵国庆微微一笑道:“其他人现在都拼命避嫌,只有他站出来了,倒是让我吃惊。”
张玉强笑:“赵总,其实现在大多数人都想明白了。你说孙亮一个副总编、报社高层领导,这一年多来毫无顾忌毫无风度针对一个一线记者,为的是什么?表面上看,症结就在于当时的竞争上岗。孙小曼是孙亮的亲戚,郭阳来了把孙小曼取而代之,因此孙亮心里不舒服。但仔细想想,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张玉强欲言又止。
赵国庆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竞争上岗,业务岗位的人事安排,这不是郭阳一个记者能左右的。也就是说,郭阳把孙小曼取而代之,这主要是我们编委会的决定。因此,孙亮同志虽然针对的是郭阳,实际上是冲……冲我来的!”
张玉强笑了笑,没有再说半句话。
张玉强是一个老成谨慎之人,涉及敏感话题,自然是点到为止。
实际上,报社高层基本上都是洞若观火。让郭阳将孙晓曼取而代之,这是赵国庆的决定,作为副总编,孙亮岂能不明白这一点?之所以还是不遗余力针对郭阳,除了孙亮性格上的因素之外,更重要的是,这就是某种向赵国庆的挑衅。
赵国庆自然也不会不懂,只是一直保持沉默,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孙亮自打来到报社之后,仗着曾经干过市领导的秘书,对总编岗位产生了深深的觊觎之心,这种贪心足以影响他的心态。
而到了这个份上,整个北方晨报内部都看透了这一层内幕,如果不是涉及高层权力争斗,仅仅是一次责任事故,孙胖子岂能岗位都被调整了。副总编被免,调离业务岗位,尽管还是报社的党委委员,级别、待遇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这至少是粉碎了孙亮当总编的梦想。
这是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真正原因。
郭阳就无所谓了,他其实也不是为了展现以德报怨的所谓风度,无非是做给张可这些人看的。
……
孙胖子被调整,自然他提议的关于记者站人员充实的建议就不了了之了。关于孙亮的事,报社内部议论了几天也就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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