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先欠他一份人情!”
转而想到苏大人要送霞婉寒烟墨,不禁皱一皱眉头,自言自语说道:“他赐给上品媵女寒烟墨,我这下品媵女只能用松香墨,这也不算什么恩情,况且他赏的那些绸缎珠宝,我一样未取,松香墨只当是我练吊飞燕收的利息,不算他的人情账。”
谦离见她手里捧着药碗,嘴上碎碎念念,将苏大人的帐计算得一板一眼。他顿觉哭笑不得,暗叹这丫头太过伶俐,一分亏都不肯吃的!
紫宁将药碗的热气吹了半晌,谦离接过汤碗,一低头将药汤喝尽,一股沉重的苦意从心底涌上来,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味道。
紫宁见他喝完药,眨眨眼笑道:“谦离,我有事想问你,陆公子是否……是否认得苏大人?”
谦离略微点一点头,轻声回答道:“陆家与苏家世代交好,又是姻亲,他们当然认识。”
紫宁兴奋地一拍手,笑道:“那就最好了,你是陆公子的伴读,请求陆公子帮一个忙,让苏大人高抬贵手,放我离开清霜苑算了。我不会针线刺绣,又不懂唱曲跳舞,没伺候过主子,吃得又多,留下来尽是浪费粮食。倒不如打发我走,苏大人眼不见心不烦。”
谦离目光中透出一股清冷,漆黑如星的眸子闪动两下,缓缓问道:“你若离开清霜苑,想去哪里?”
紫宁双手握在胸前,仰头一想,满面笑容道:“我要进宫!”
谦离的双眸紧眯起来,淡淡说道:“你说清霜苑是深宅牢笼,却执意要去深宫……”目光猛地一抖,问道:“你的意中人是皇子?”
紫宁猛地转头看他,脸色“唰”一下红透,连忙摆手道:“谦离,你别再问了,总之……我想好了,一定要离开清霜苑,我不想给苏大人当媵女!”将用过的碗碟浸入木桶的清水里,用力刷洗着,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谦离眼神中划过一丝不忍,柔声说道:“紫宁二字,本是尊贵祥宁之意,‘宁’是安放高台上的珍贵祀器,让人看一眼便安心。你若离开清霜苑,一入宫门,我便永远见不到你,如何能安心。你刚才也说了,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皆是恨!你走了,我该如何?我们不是朋友吗?”
紫宁擦掉眼泪,认真说道:“你先前告诉过我,谦离之意像山如火,德行既高,又不显扬炫耀。一生不卑不亢,从不埋没秀丽热情,也不掩饰秃石断崖,遇弱则怜悯,遇强则对抗。这样的谦离,不该是软弱伤感的,你说对不对?”
谦离苦笑一下,黯然说道:“紫宁果然是谦离知己,我若再劝下去,就的确太婆妈了。”
紫宁见他如此,勉强笑道:“我不过说一说而已,想要离开清霜苑,哪有那么容易。就算陆公子开口求了苏大人,苏大人也不一定应允。若是苏大人应允了,我要进宫也难如登天,终究是见不到他,不过做一番白日梦而已。”
谦离起身站起来,语气淡然说道:“紫宁,我不会让你这般难过,凡你想要的,我一定帮你完成心愿。”说着向前一步,拉起紫宁柔若无骨的手,说道:“跟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转身推开膳房的木门,走进了清凉如水的夜色当中。
第55章 竹屋()
夜色微凉,衬着半空中的皎洁月光,更显得如水一般的清宁。谦离紧牵住紫宁的手,缠了白布的手心里透着一股热气,尽力暖着她,唯恐她任性挣脱开来。
紫宁心里一番好奇,不知谦离引她出来有何用意,竟也鬼使神差地随他出了后院子,又破天荒地温柔顺从,随他绕到一溜墙根下,在一处堆得横七竖八不起眼的柴垛后面,发现了一扇半敞开的小竹门。
小竹门被一堆乱柴掩住,周围长满杂草,树杈子横来倒去,遮得严严实实,不细看很难发现这有一扇小门。
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巴巴望向谦离,没等紫宁开口发问,就见他微微抬手,将那扇竹门推开,随即转头说道:“从这里走出去,便是我住的地方,满山坡的花树竹林,你一定喜欢。”
他的眼眸中带了一丝揣摩不透的深邃,紫宁登时会意错了,以为他这是想要双宿双飞的暗示。心里砰砰乱跳,嗓子干燥得发紧,她使劲咽了两下,费力说道:“你不会带我离开清霜苑吧?这……好歹让我回去收拾两件衣裳,准备一下盘缠什么的!”
若这样一下子走了,却又有些难言的不舍,心想:“不跟绿环她们打一声招呼,就这么逃了,似乎忒不地道。还有我学艺未精就偷遁,若师父知道,会不会很失望呢?”
心里一团乱七八糟的想法,却听谦离轻声说道:“准备什么盘缠,我不是带你私奔,天亮前送你回来。只是这一扇通往后山的小门,权当做咱们之间的秘密,千万不可说给别人听。”说着,将紫宁的手牵得近一些,两人挪动碎步子,微侧着身子,从狭窄的小竹门挤了出去。
紫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有一些恍然的失落,双眸紧盯着月光下的弯曲小径,暗想:“这样绝妙的机会,我竟然不逃,当真是一个傻子了。”顿时千怨万恨涌上心头,到底是逃还是不逃,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
谦离步伐稳健,紧握着她的手,在种满一片桃花树的暗影下默默穿行,月色虽明,但桃花树丛却是一片昏暗颜色,分不清枝杈花叶的形状,密密匝匝铺满眼前。隐隐嗅到一股清凉的淡香气,伴随着氤氲的雾气,若暗若明。
紫宁受这一片旖旎的花树感染,心情好转了许多,暗暗一想:“今晚逃走并非绝佳时机,身上没钱不说,连一点傍身技能也不会,逃出去更进不了宫,还得活活饿死,那是何苦呢!虽说本姑娘一张脸长得不差,貌若梨花,我见犹怜,勾搭有钱男人极有可能,但那不犯贱么,抛弃有钱有势的苏大人,去众里寻个什么凤凰男,脑子被门夹傻了吗?”
偷偷抬眸去瞧谦离的身影,暗叹一声,嘴里喃喃嘀咕:“总不能死皮赖脸,缠上谦离养我一辈子吧!”声音虽细,却被一向耳尖的谦离听见,转头露出一个戏谑的眼神,含笑道:“你如果愿意,我也勉强答应了。”
紫宁登时脸一红,嘟起嘴说道:“我发觉这几日你的伤好了,竟变得油嘴滑舌,原来谦离不是老实人!”
月光下的谦离似是抿嘴一笑,双眸中闪动着晶亮,“我何时说自己是老实人?倒是紫宁,一厢情愿将我当成君子,这深夜子时敢随我来后山,胆量勇气可嘉可叹。”
脚底下走得磕磕绊绊,紫宁耳边一听这话,当即一撇嘴,不屑说道:“本姑娘怕个什么,就你这弱不经风的小模样,我两脚侧踢就踹飞了!”全然不经意地反驳他,却未察觉谦离边走边转头看她,眼波里灼灼的热火,藏了一抹宠溺的温柔。
两人走了半柱香的工夫,穿过了遮天蔽月的桃花林子,一轮月亮陡然亮堂起来,照见眼前一间幽静的竹屋,翠绿色的篱笆栅栏被月色映得泛出柔和的光泽,仿佛天然从地上生出来一般,随意歪斜交叉着,都有一股卓绝于世的风韵。
紫宁挣开谦离的手,忍不住跑上去推开篱笆竹门,几步冲到低檐悬窗的竹屋前,激动地问道:“谦离,这是你的屋子?吼吼吼,真不愧是读书人,幽境绝佳,更兼风雅,我太喜欢这里了!”
谦离眼眸中淡淡一笑,不慌不忙走上前,从袖中拿出火折子吹亮,将屋檐前悬挂的两盏黄灯笼点燃,夜中淡淡的凉气裹着昏黄的亮光,在两人额间上方摇曳晃动,紫宁盯着谦离看了片刻,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想要抬手,解开他缠在脸上的白布。
谦离侧头一躲,伸手将她挡住,微笑说道:“进屋去帮我换药,或许今夜由你换了药,明儿我的伤全好了。”迈步向前,“吱嘎”一声推开屋门,顿时一股药香气涌出来。紫宁闭目深深一嗅,这些天她闻惯了药味,深觉药香丝毫不逊于花香,竟是十分好闻。
用火折子点燃了屋子四角摆放的油灯,一时火光将两人眼前照得通亮。紫宁径自在竹制的榻桌前坐下,好奇地抬眼打量四周。屋内的一应床榻桌椅用具均是翠竹子所制,榻上铺了冰凉凉的竹席,一个四方榻桌就在眼前,桌上摆了一局黑白子的残棋。
迎面的竹墙上摆挂一张黑漆般的古琴,琴边悬着一柄鞘上镶嵌闪亮宝石的长剑,剑柄上两条深灰色的穗子,重重地垂下很低。紫宁忍不住起身去看那柄长剑,探手上去摸了两遍,叹道:“谦离,连一柄剑都镶了这些宝石,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有钱!”
谦离早已端正坐下,将小小灰色陶瓮中捣好的药泥盛在粗碗中,方才抬眸说道:“紫宁,你帮我换了药,我便说一个秘密给你听。”
紫宁只顾着摸剑鞘上的宝石,并不转身回头,一张脸背对着他,笑嘻嘻说道:“我不要听什么秘密,你若想谢我,就将这值钱的宝剑送我吧!”说着一转身,朝他嘿嘿笑了两声。
目光看到他脸上,却是硬生生一滞,只见谦离拿掉手上缠的白布,正略微颔首,十指绕在脑后,缓缓将缠在脸上的伤布一层层解开。顷刻间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一双如远山清洌,修长入鬓的剑眉微微一挑,漆黑似星的眼眸抬起来,不动声色地望着紫宁。
他手上一圈一圈的缓慢动作,将蒙绕脸庞的白布全都解下,紫宁半张着嘴呆呆看他,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先眨一下眼睛。
渐渐一张似梦似幻的脸庞显露出来,在微淡摇晃的灯光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略带了一丝憔悴,却丝毫不妨碍他双眸熠熠生光。紫宁心跳加快了几倍,忍不住想狠狠掐自己一把,心想:“我这是眼花吗,男人生得这般妖孽,让我们女人怎么活?”
登时迈上前几步,一屁股坐到谦离面前的竹席上,目光炯炯地瞪着他,心中暗呼:“这是我的菜!”
怔了半晌,忽觉不妥,赶紧收敛目光,故作端庄地叹道:“那陆公子找你当他的伴读,八成没安好心。谦离,世风日下,你出门一定要小心才行!”
谦离脑门登时一黑,脸色更显苍白,嘴上喃喃说道:“紫宁,你……”他胸中千言万语不知怎样道出,想着这傻丫头见了他的真面目,总要动一动春心,竟不想她瞪起大眼睛,忧心忡忡皱起眉头,要他小心世风日下。
紫宁借着竹屋中晃动的亮光,又怔怔端详他几眼,方才回过神说道:“我得赶快帮你换药,这样一副美色,万一留下疤痕就大煞风景了!”抬眼再去细看,见谦离面色光洁,只是脖颈连着胸前锁骨处尚有一片伤痕。
她嗓子里顿时一燥,强压着心跳如狂,缓缓将他衣领拉开半寸,用手指轻轻触摸他的肌肤,将药泥涂抹均匀。
谦离一声不吭,眼眸直勾勾看她,体温的热度传至紫宁的手心,令她不察觉间嗅到一股混着药香的温厚气息。她的手指犹如颤颤惊惊的小兽,缓缓挪到他胸口,一把药泥尚未全部涂抹上去,谦离浑身一个激灵,起了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紫宁弱弱地抬手,一下按住他胸口,登时一颗心跳到嗓子眼,满脸涨得通红,随即慌乱地深低下脑袋,假装作出沉思状,再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脑子里轰轰地乱了半晌,心中不禁自嘲:“紫宁啊紫宁,你也忒没出息,从千年之后穿越来,什么型号的帅哥没见过,早该免疫了吧。只不过瞅了谦离两眼,就如此没有定力,唉,给二十一世纪的女汉子们丢脸了!”
忽地想起梁子夜,曾经他那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将她诱得五迷三道,直到穿越之后还时不时做一场春梦,尽是桃花树下梁子夜的含情脉脉。如今往事已隔千年,她终在生死间顿悟了,为一张俊朗的面容着迷,是多么地不靠谱!
气氛一时尴尬,紫宁定一定神,将手上的药泥随意往谦离白皙的胸口一抹,装作不经意的神情,打着哈哈说道:“怪不得你不许别人熬药换药,原来是想掩饰你的倾城相貌。自古都说美貌女子祸国殃民,实在是写史书的家伙没见过美男。比如谦离你这样的,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一缸浸满桃花的祸水!”
第56章腿法()
谦离深深望向她,眼眸中闪动着一道道寒星,忽地说道:“你说不喜欢苏大人,那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一时想去握住紫宁的手,却被她用衣袖挡开。只见她皱紧眉头,答非所问,自言自语道:“我这满手药泥,该往哪儿抹呢?”
抬眼看见谦离苍白的脸,紫宁眼神一动,笑嘻嘻道:“给你加两撇胡子,倒会显得稳重些!”说着将沾了黑色药泥的手指按他脸上,顷刻印出乌黑黑的两道胡子。
谦离漆黑的眼眸中显出一丝无奈,紫宁见他表情古怪,印出的黑胡子一高一低十分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就这样好看,比你本来的脸更俊俏些!”登时玩性大发,手指沾的药泥全抹在谦离的衣襟上,横七竖八画出很多流畅的黑色线条。
谦离幽幽叹了一声长气,半晌说道:“原来如此,我无论怎样,也不能令你动心。紫宁果真是内心笃定,好吧,你既说了心愿,我自当想法子成全你。”神色有些颓然,眉间慢慢锁起一股忧郁。
见谦离如此失落,紫宁暗暗抹了一把汗,心中有些感概:“你妹的,本姑娘差点就沦陷了!若不是那挨千刀的先下手为强,抱了我两回,又亲了一回,没准我看你长得帅,就移情别恋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诚恳安慰道:“谦离,我视你为此生知己,虽然与你相识不久,却是高山流水,千载不渝。难得你不嫌弃我是一个小小媵女,此番情义,比那男女之情更觉可贵,也让我更为看重!”
谦离闪动若有所思的眼眸,嘴里喃喃道:“高山流水,知己之情?你这样说,当真远超出我心中所想,倒是一位真正的雅士。”说着,嘴角弯起淡淡的笑容,脸色也转好了许多。
紫宁双手一拍,点头说道:“男女之情贵在雷霆激荡,两情相悦,爽爽快快喜欢一回,爱恨都如心口剜一个刀痕。知己之情却是细水长流,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