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扭头唤道:“小春,你把东西放下,去把窗户关上。肖公子伤刚好,这样坐着,吹了风可不行。”
小春依言行动。
肖投茗从未被如此仔细地照料,林若水关心得这样细致,他反倒有些尴尬。
一时有些冷场。毕竟是恩人家中,不能怠慢了林若水,肖投茗只得硬着头皮找话说:“这盘子里是什么啊?”
林若水轻轻笑道:“这是给你准备的长衫,用的是保暖透气的府绸,考试那天你就穿着它,一定能又光鲜又体面地拔得头筹。还有供你考试的一切物品……”
肖投茗还未回答,只见林府的大管家林全有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竹筐走了进来。
林全有一进房间,首先向自家大小姐行了个礼,然后问肖投茗:“肖公子觉得身体恢复得如何?”
肖投茗一眼就认出林全有手中的竹筐是自己的,隐约可见里面自己的衣服和用具。他急忙说:“谢谢林管家问候,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您上哪儿找到我赶考的竹筐?我还以为丢了呢。”
林全有笑道:“一眼就认出来自己的竹筐,可见是大好了。关于竹筐,您可先别谢我,并不是我替您寻回来的。这竹筐,是小王爷府上的小厮送过来的,呃……还传了一句话,说的是,物归原主,人随事走。”
肖投茗一愣,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好一个物归原主。”
既然东西是由小王爷府上送过来的,那锦鲤必然和小王爷在一处。现在将东西还给他,自然是希望他顺利参加考试。可捎过来的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分明是以锦鲤的口吻所说,提醒肖投茗,劝他以后专注于科考和官场晋升,属于他的都已经归位原主,别的就切莫再想了。
肖投茗苦笑一声。
林若水瞥一眼那竹筐,透过镂空处可以看见里面洗的有些褪色的陈旧衣料、半旧的文房四宝,说道:“我已经为肖公子备好了考试要用的一应物什,这些旧的不要也罢。”
肖投茗却急忙阻拦:“不行!”
“怎么了?”林若水问道。
肖投茗支吾了一会儿,又怕驳了林若水的面子,最后说:“我……我得用平时顺手的文具考试,换了新文具容易手生,影响发挥。”
林若水便点点头:“好。那文具你还带自己的,衣服就穿我们帮你备下的吧。”
肖投茗点点头,他脑海中还盘旋着那句“物归原主,人随事走。”心里面怅然若失的,不禁默然。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醒他的注意。
“肖公子?”林全有唤道。
肖投茗回过神来,发现大夫和林若水都已经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林全有。
“肖公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全有笑道。
肖投茗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这位小王爷,说起帮我的时候吧,挺古道热肠。但看他的态度,却又无意与我结交朋友。”
林全有点点头:“恩,林老爷也同他不熟,当他的小厮找上来,我们还挺意外的。说起来,京城没有一位官员同他熟。这位小王爷是位出了名的甩手掌柜,只追求风雅浪漫,根本不问政务,同朝廷里所有人都是萍水相逢。肖公子若是有什么事,求他估计也是没用的,倒是我们老爷,顾念同乡、叔侄的感情,一定会相助。”
肖投茗默然不语,心里清楚,这番话语气诚恳,真情却半真半假。那小王爷一看就不像是个有抱负的,但话也是林府怕自己被小王爷拉拢,含有刻意的成分。
但他面上只是淡淡地道:“投茗一直都很感激林伯父的厚爱。”
林全有点点头:“那你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安排车送你去考试。”
晚上服了一剂很苦很苦的药,第二日天还未亮肖投茗就醒了,自觉精神比昨日又好了许多。
他自己起床穿好衣服,早有侍奉他的小丫鬟端着早餐和早晨喝的药进来。
肖投茗在亢奋的状态下,一口将常人根本难以下咽的汤药灌下去,吐吐舌头,忙去漱口。最后才坐在桌边享用早餐。
他将小丫鬟准备的每样食物都吃了,以备考试时充足的体力。
将将用完早饭,林老爷在林全有的陪同下过来了。不多时,林若水也在小春的搀扶下过来。
林老爷和蔼地握住肖投茗的手:“今天你参加考试,那就预祝你考试顺利,金榜高中!”
林若水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打量一番肖投茗,垂下眼睛轻轻笑了。
林家一行人一直将肖投茗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登上马车。
林老爷又说:“投茗,我还要当值,就不送你到考试的贡院了。最后借用一句诗送你,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等待你的好消息!”
肖投茗点点头,坐在车上挥着手随马车远去。
望着驶离的马车,林全有突然笑着同林老爷耳语:“老爷,你看肖公子今天这一身衣服,是不是衬得他分外精神俊朗?”
林老爷原本没留意,回想一番,点头道:“确实比他平日的衣着要好些。果然是人靠衣装,这么一看,也是个锐意精神的公子哥一样。”
“您猜猜看,这身衣服是谁给他提供的?”林全有笑得意味深长。
林老爷稍作沉默,突然眼中精光一射:“难不成是……”他瞥一眼正由小春扶着回府的林若水。
“老爷真是英明睿智。”林全有拍马屁道。
林老爷倒没有笑,他捻须默立,良久方说:“这样也好……以若水的年龄才气,再加上我的官职,春天末尾的时候只怕就要参加这一届选秀女了。若是在这之前,她能找到合适的归宿,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肖投茗今天确是专门换上林若水送来的衣服的。毕竟衣服是为他而做的,他若不穿,也是平白放着,又拂了林若水的意。不如穿上它,表明自己记着林府的恩情。
他确实是出于应合的考量,但也并未想得更多,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考试这件事上。
今天注定是很多人都精神沸腾的一天。
天空仅仅是泛起鱼肚白,贡院门口的考生就已经排成了长龙。贡院大门上贴着金光闪闪两个大字“考场”。
肖投茗初次参加这种规模的考试,心中兴奋不已,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
他不经意间一回身,短短时间,自己身后又蜿蜒出去更长的队伍,身后列队中居然还有神童吴仁贤的身影。神童吴仁贤正由几个一同赶考的公子哥围着,忙于低声谋划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肖投茗的身影。
肖投茗想起那日的战书,上面分明约定的是,谁失败就主动弃考。
为了不影响考试状态,肖投茗淡淡一笑,决定放过这件事情。
一位面相十分严肃的监生在长队前走来走去,口中嚷嚷着:“都排好队!站好喽!都别说话。”
面相严肃的监生身后,贡院门前三丈远的地方,站着另一名监生。进考场的队伍到了他那里就被斩断了。每位考生依次到他面前,由他挨个搜身检查,确认没有作弊用的物品和小抄。
他双手不断地在肖投茗身上轻拍,从肩膀到衣袖,再到腰腿,最后说:“你进去吧。下一个!”
肖投茗抱起一旁桌面上被检查无误的文具,穿过贡院的大门,向考场里走去。
他没走两步,一个衙役衣着的官吏突然在他身后喊道:“刚刚过去那个,你走那么快干嘛?你过来!”
肖投茗心中一凛,怕什么来什么,莫不是又有什么节外生枝?
第六十章 京试会考()
那衙役上前几步,将肖投茗拉回去。
只见贡院大门边几步处设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沓红纸。那衙役说:“这位大人,把准考的文牒让我看一下,根据考试要求,要将您的名字贴到背上去。”
肖投茗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过身,让衙役将写有自己名字的红纸贴在背上。
那衙役恭恭敬敬地将红纸粘在他背上,然后按了按,防止纸片掉下来。
此时,一个一身华丽官服的高阶官员背着手走进贡院大门。
贡院门内的几个官吏纷纷小跑着迎上去,口气分外巴结:“乌大人,您大驾光临,请请请!”
肖投茗也偷偷看那位乌大人,只见他一张国字脸,仪表堂堂,神态威猛,浓眉大眼,面容不怒自威。
“当今圣上惦记着这帮读书人,差我来瞅瞅。”乌大人将手负在身后,任由几位官吏点头哈腰地请着,迈着方步走在最前面,步入贡院里间考官休息室。
贴好红纸,肖投茗绕过照壁,眼前是个宽敞的院子,足以容纳几百人。院子里目前搭满了小草棚。东首是一间接着红色彩带的凉亭,凉亭里摆着两套乌木桌椅。后面的墙壁上张贴着几个斗大的隶书字:“某某年科考大典”。
肖投茗找到对应自己名字的小草棚,走进去,四下望望,觉得还可以。
他又用手拂了一下桌面和板凳,上面一尘不染。
肖投茗满意地坐下来,将笔墨纸砚等考试用具掏出来,依次摆在桌面上。
渐渐有其它考生在四周落座,须臾,座位差不多坐满了。
突然,钟声鸣奏,大家纷纷起身肃立,肖投茗茫然地跟着站起来,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主考官席上,两位主考官身着官服,肃立在座位上。两边有严肃的衙役翼形侍立。
其中一位主考官甲扬声说道:“奉天承运,XX年京试大考现在开始!”
另一位主考官乙面色庄重地点点头:“发放考题!”
两个衙役抬着个箱子走出来,在每个考生桌上依次放上试题。
先前那位主考官说:“时间是三个时辰,看清楚题再答,列位务必要按照顺序答题,否则答案无效!”
肖投茗微笑着展开考卷,他对这场考试志在必得。
不少考生都在这时抽了一口气。肖投茗不以为意,科考无非就是写八股文,万变不离那几本经书的。
他低头看去,只见考卷第一题写着:“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这一句在第三卷中间,由于第三卷金句辈出,这一句话确实是不大显眼的,很多人就一带而过了,没有进行仔细的揣摩和思考。
别的考生拿到题目都是一脸懵逼,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唯独肖投茗神态悠闲。他伸手提起锦鲤特意给自己捎回来的毛笔,饱沾浓墨,胸有成竹地一笑,手腕轻抖,笔走游龙,不多时,答卷上就布满了俊逸的字体。
他飞一般连续答满三题,低头看下一题,只见题目是《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这一题并没有什么难度。“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是劝人积极进取的意思,“水清”是治世,而“濯我缨”,缨指代帽子,古代男子的帽子是地位的象征,所以“濯我缨”是比喻做官。其实就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另一种说法。只要从修养个人品德秉性的角度扩展就好了。
肖投茗望着题面,心里默念着“沧浪之水……”在脑海中组织语言。
不知怎么,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清澈的飞云江。两岸青山秀丽,江面碧水泱泱。江上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映照着浮沉的往事。落日下一艘小小的帆船,帆船甲板的桅杆前伫立着两个小人,清瘦的是肖投茗,另外一抹俏丽活泼的身影是锦鲤。
她大大的眼睛闪动着,不断指着某一处景色大声赞叹。
肖投茗不禁“噗嗤”一笑。
立即有一个巡场的衙役走到他面前,紧盯着他,严肃地说:“肃静!”
肖投茗忙抬手道歉地摆摆,然后强忍住笑意,强作镇定低头答题。
他眼带笑意地捻动纸页,脑海中想着锦鲤,忽又念及,不知她现在是否还在小王爷身边,是否如愿吃遍京城美食,玩遍京城的美景。他忍不住有些气闷,伸手捻动纸页,继续答题。
情绪波动间,他居然多捻了一页纸。可他根本就没有发觉,而是就这么提笔答了下去。
三个时辰很快即将过去,肖投茗堪堪答完试题,他正要检查,只听西边传来一阵骚动。
骚动声越来越大,似是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在打架。
几个衙役跑过去,不多时,押着两个人走向主考官位置。肖投茗不禁望过去,只见这两个人一蓝衫一紫衫,看上去都是京城的公子哥儿。
主考官甲似乎认识两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问方才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公子哥此时却默契地同时选择缄默不语。
主考官甲看面色有些生气,吩咐衙役将他两人暂且押到考官休息室关起来,等他监考完毕再仔细审问定夺。
肖投茗收回视线,低头检察。与此同时,钟声再次响起。
两位考官站起来喊道:“时间到!都停笔起身!谁还继续写,当做作弊处理!”
此时不少考生还未答完题目。
所有考生都极不情愿地放下笔起身。
其中有位灰色衣服的考生虽然屁股离开了座位,身体却低低伏着,手中毛笔草草挥动,抓紧最后一丝时间奋笔疾书。然而一个眼尖的衙役早已发现了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扯过那人的卷子,口中高喊着:“超时答题,算作弊!考卷作废!”说着提笔在那位灰色衣服的考生卷面上画了一个覆盖整个页面的巨大叉号。
灰色衣服的考生当场就哭倒在地。
这一招杀鸡儆猴十分管用。原本还有几位考生依依不舍地握着笔,手中按着试卷,眼睛滴溜溜追随者收考卷的衙役,打算趁人不备再补上几笔。现在他们都将毛笔抛开,手举得离卷子远远的。仿佛生怕被当成超时答题,当场算作作废。
肖投茗不慌不忙地交了卷,离开考场。下午还有考试,来回赶路太仓促了。一些公子哥呼朋引伴,去贡院左近的酒楼用餐。普通人家的子弟吃不起酒楼,一些衣着寒酸的举人面露尴尬和踌躇,正不知如何是好间,贡院一侧有官吏提着粥水出现,那官吏扬声宣布,国子监特设,专门为穷困的考生提供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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