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叫了一声:“司藤?”
起先,并没有动静,也没有回应,但是慢慢的,秦放听到了一种声音。
类似于抽伸根芽,又像是树木舒展筋骨,磔磔萧萧,听来分外清晰。
秦放回过头,夜色里,树影逐渐有了变化,原先拦住了去路堆积靠拥在一起的,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
秦放笑起来,忽然想起当年在千户苗寨,司藤为了进入沈银灯的老巢,也曾借势周遭的林木,那时候,她额头抵住树身,也不知道喃喃说了些什么,接下来,周围的树和藤蔓,就都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向着一个方向弯斜、延伸,几分钟的功夫,就在悬崖之上搭出了一座藤蔓树枝编成的小桥。
***
这一块林地的深处,原来还藏着一棵几人合围粗的老树,树冠低垂,像是房屋的顶,司藤就坐在树下,正抬起头看他,眼睛亮的像是揉了碎钻的星。
犹豫忐忑,却又如释重负,秦放原地站了好久,才慢慢走了过去。
司藤说:“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在做梦。”
秦放在她身边坐下,把那盏八卦黄泥灯放在脚边:“我以为你会想,秦放这么讨厌,又巴巴跟来了。”
司藤笑起来,忽然觉得,在很多事情上,其实挺对不起秦放。
——最初见到时,他并不想跟着她,被她半是恐吓半是利诱,留下来帮她办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尽心认真,并不敷衍于她,也没有阳奉阴违。
——在千户苗寨,自己怀疑他跟沈银灯之间有猫腻,一怒之下要赶他走,再后来不了了之,如此反覆无常,他也并没有一句抱怨。
——及至后来,和白英两败俱伤,心灰意冷之下化形归山,这世上惦记她牵挂她,为了她东奔西走的,也不过只有秦放一个罢了。
“西西呢?”
“我找了一对心地很好的夫妻,他们收养了西西。”
司藤没有说话。
秦放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把西西托付给我,一心想让我带着西西,但是……”
***
那时候,他大致猜到司藤应该是再次分体了,但是孔菁华摇头说:“我也是妖,我知道半妖险象是怎么回事,这并不是半妖分体。”
半妖是两难之下,无法抉择,妖的属性使然,悍然分为几乎势均力敌的两部分,倘若和解不成就只能作生死厮杀,譬如司藤和白英。
但是这一次,司藤控制了一切。
换了是之前的司藤,一心想着复仇,想着重新成为妖,她身上是不会有西竹的。
关于西竹,秦放想了很久。
西竹到底是谁呢?毫无疑问,她是司藤的一部分,是有了感情之后司藤内心深处苏醒的那一部分,失去的无法弥补的童真年代,干干净净的身世,手上没有沾过洗不掉的血,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事。
秦放,你有理想吗?
西竹就是司藤的理想,是她的美好愿望,或许不止是这一世,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被丘山折磨的时候,掩去本心大肆杀戮的时候,西竹已经在她心底萌生了。
就好像只能站在黑暗里的人,想的最多的反而是在白昼的日光下肆意奔跑,到不了的地方,得不到的人,永远弥笃珍贵。
她让孔菁华给他带话:“秦放,照顾好西西,西西需要你的。”
***
秦放说的很慢。
“西西没那么需要我的,你什么都为她安排好了,她那么好,无忧无虑,应该在最幸福和睦的家庭里长大,跟着我做什么呢,我整天不开心,不是好的榜样,西西跟着我,会长成林黛玉的。”
司藤微笑:“那孔菁华呢,她同意你把西西带走?”
秦放也笑:“其实你早就料到了吧,孔菁华看到那个一直被自己当成女儿的西竹其实是司藤,哪里还敢继续抚养她,但是你说了要送她一个女儿,她又不敢把西西给扔了。我带走西西,她就差没给我磕头了。”
“那西西呢?西西舍得离开你?”
秦放叹气:“西西什么都好,就是太没良心了。看到长的周正的小帅哥,就把我忘到脑后去了。”
“那你呢,怎么又跑来找我了?”
“因为你曾经跟我说过,人活在世上,得有个目标,有个奔头。你的梦想是西西,但是你把她留下了。”
***
司藤没再说话了。
秦放说的没错,囊谦复活那一次,她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做,一二三四五,每一件都刻不容缓,但是这一次,留下了西竹之后,忽然觉得天地茫茫,哪都可以去,又无处可去。
无欲无求,或许是高人梦寐以求的状态,但对普通人来讲,不啻于一场灾难,有句话说的挺贴切,活着就该操心,无欲无求永无烦恼的,那是死人。
秦放说:“你说你不需要我,西西才需要我,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陪在你身边更重要,你把好的都留给西西,自己带了太多负面的东西离开,又跑到这样一个深山老林里,整天这么坐着,长此以往,会精神分裂的,俗称变态。”
司藤看了秦放一眼。
秦放权当没看见:“来之前我想过,你又看到我,或许会烦我。可是有我烦着你,你至少还会皱皱眉头,说说话,我要是再迟点来,你大概要在树底下坐化了。”
“如果我确实烦你,让你走呢?”
秦放一下子愣住了。
八卦黄泥灯的灯焰飘忽了几下,就快要燃尽了,火光映在司藤的脸上,她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
为什么还要这样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什么还这么不近人情呢?秦放觉得自己真是憋屈的厉害,不止是这一次,从一开始就憋屈,从遇到她开始,就很憋屈。
秦放看着司藤,胸口起伏的厉害,司藤一直盯着他看,到后来,忽然噗的笑出来。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说了句:“好了,我不说了,再说,你要哭了。”
灯焰就在这一刻,扑的灭掉了。
秦放后来觉得奇怪,这个时候,他应该想很多很多事情啊,比如司藤为什么握住了他的手,这里面有什么隐含的意义吗,再比如必须要去分辩,自己没有想要哭,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动不动就哭呢。
但是都没有,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大概也再也用不着这盏灯了。
(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陪伴着度过的这一年,新年快乐:)
第111章()
'燃^文^书库'''。'774''buy'。'' 开了一上午崎岖难行的路,临近中午的时候,岳峰的车子在一个破落镇子口的饭店旁停下来,石嘉信帮着他把行李拎下来,说是后面的路车开不进去了,有大概2…3小时的机耕道,也就是得坐拖拉机走,完了还得走一段。
岳峰跑的地方多,再差的路也走过,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中午在所谓的饭店吃饭,季棠棠挑食的本性暴露无遗,岳峰已经尽量去选看起来贵的好的去点了,端上来之后,季棠棠还是一脸嫌弃的表情,挑了两筷子就吐在边上了,这也就算了,她非用那种受到虐待的眼神恶狠狠地瞪岳峰,就跟岳峰是万恶的施虐者似的。
岳峰懒得理她,转了个方向自己吃自己的,结果季棠棠硬拽着他肩膀把他拉过来,逼他面对自己谴责的眼神,一来二去的岳峰火了,手往桌子上一拍,吼她:“吃饭!”
听是听不见,岳峰火了她还是晓得的,可怜巴巴地看了岳峰半天,岳峰还以为她要哭了,谁知道她乖乖拾起筷子扒饭了,岳峰看着她无语凝噎,末了感慨说棠棠在古代绝对是个欺软怕硬的地主老财啊,怎么能这么见风使舵的。
石嘉信在边上笑了笑。
岳峰心里一动,这一路上,石嘉信一直沉默,自己也就没怎么和他搭话,难得现在他表情松动,似乎可以套出些话来。
岳峰夹了筷子菜,看似不经意地问他:“好端端的,大男人,什么事想不开要自杀呢?”
石嘉信没吭声,过了会回了句:“一时冲动。”
岳峰顿时就没有跟他说下去的兴趣了,私心里觉得这人真不实诚,什么事都遮遮掩掩说半边,真当爷这么稀罕打听你的事呢!
吃完饭,石嘉信预定的拖拉机却到不了位,打电话催,那头说是去邻镇拖化肥,让再等等,这么个破落地方,也没法用大城市的什么诚实守信来约束对方,反正卖方市场,就这么个拖拉机,你爱等不等,三个人只好在饭店门口坐着干等。
季棠棠是永远不缺娱乐活动的,她不知怎么的对饭店自养的几只鸡感起兴趣来,蹲在面前津津有味看鸡爪子刨地找食,过了会鸡都烦她,掉转身屁股朝着她,她倒是不屈不挠的,厚着脸皮又转到鸡的正面去继续观摩。
岳峰在不远处坐着看着她,生怕到时候鸡受不了了啄她,心说被啄一口又该哭了,她要是脑子一根筋跟鸡打起来,自己是不是还得去拉个架?
正想着,石嘉信忽然说了句:“遇到盛锦如的时候,她问起盛夏的名字,你千万别答是季棠棠。盛家人对这个特别看重,哪怕私奔外嫁,后代不改姓,改姓是欺师灭祖。你看盛清屏就算私奔,还是给女儿冠盛姓的,要不是后来发生灭门的事,也不会让她改名字。”
岳峰嗯了一声,想起昨天晚上石嘉信打的那通电话,忍不住问他:“昨晚上,盛锦如终于知道棠棠妈妈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她就完全不知道?”
石嘉信冷笑:“盛家人是不会去找外逃的女儿的,盛清屏当年,不止私奔,她半夜逃走的时候,还杀了盛家一个老嬷嬷,这事对盛锦如的打击很大,事后她基本就不怎么出溶洞了,盛锦如有一儿一女,女儿盛清屏,儿子盛清民,十多年前,盛清民不知道为什么,说要出去把姐姐找回来,盛锦如没反对,我猜她当时,也是很想让盛清屏回来的。谁知道盛清民一走就没消息了,当时我们都猜,是找到盛清屏之后,被姐姐留下来,迷恋外头的花花世界,不回来了。昨晚上,她终于知道女儿早就死了,儿子么,这么长时间没消息,估计也凶多吉少。一儿一女都走在她前面,这也真是报应!”
岳峰先听他这么说,还以为他要说“真是可怜”,哪晓得事情末了忽然咬牙切齿的说出“真是报应”四个字来,着实愣了一下,再一看石嘉信顷刻间变得近乎狰狞的表情,浑身都禁不住起了鸡皮疙瘩,一想到马上会跟盛家人打交道,心里头刺刺的怪不舒服的。
下午三点多,那辆拖化肥的拖拉机才突突突赶回来,拖拉机后斗厚厚一层灰,石嘉信先上,岳峰上了之后把季棠棠给拉上来,三个人分了两边,原本都坐在后斗的边上,后来实在颠簸的太厉害了,岳峰只好从行李里拽了件衣服出来铺后斗地上,拉着季棠棠坐下去,经过中午被吼,季棠棠也学乖了,这次不瞪他了,改用无比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是在控诉说你看颠都快把我给颠死了都是你叫我坐拖拉机的
岳峰被她盯的心虚,过了会就伸手阖她的眼,跟电视里抚眼皮让人瞑目似的,她乖乖闭了两秒钟,噌的又睁眼,睁的比先前还大,岳峰又伸手去阖,如此几次之后,她怕不是以为岳峰在和她玩儿,咯咯笑的带劲,岳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心里头又是甜蜜又是难受,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怕真是更开心些。
拖拉机开的前半程还能遇到几个人,后头就真是鬼影都不见一个了,路越走越窄,边上的林木愈发浓密,有时候,道两边树的高处树枝长在了一起,像架了个拱顶,阴森森的,下傍晚的时候居然下起了雨,好在行李里带了户外的挡雨布,张起来挡在两人头上,听雨滴哒哒哒打在布顶的声音,季棠棠特别好奇,缩在布底下仰头看着,岳峰招呼石嘉信一起过来避雨,石嘉信缩在后斗的角落里,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很快就被雨淋了个透。
没有预料到的降雨给行程增加了额外的难度,车轮一直打滑,有一次还陷坑了,车主嘴上唧唧歪歪的很,指使着坐车的帮忙挖坑填杠,石嘉信估计从来就没干过这种活,挖陷车的坑得从陷车的车轮前头引平都不懂,岳峰看的着急,这么挖下去是寻思着挖个坑把拖拉机给埋了么?末了只好自己夺过了铁锹挖,季棠棠顶着雨布在车上给他打手电筒,铁锹往哪走光柱就往哪照,倒是认认真真尽责的很。
终于到了说的地点,天已经全黑了,一看手机过八点了,拖拉机师傅结了钱,又突突突往来路赶,岳峰打眼一看这完全就是荒山野岭,满心的没好气,心说你可别告诉我盛家石家都是狐狸精变的,想上门拜访还得打个洞到地底下去。
正想着呢,石嘉信过来,指指山上的密林,说了句:“有条上山的小道,后头抄到前面去。”
岳峰那个火啊,这一天折腾的,又是开车又是拖拉机又是挖坑,都连轴十二小时过去了,又湿又冷又饿的,居然告诉他还得爬山!
气归气,又不能跟石嘉信翻脸,人家也是在帮忙不是?
季棠棠已经明显不安了,上山之后尤甚,山上都是密林,一进林子,面对面不打手电连脸都看不到,加上路特别难走,脚踩下去提起来就是厚厚一层泥,走几步就像坠了块砖头一样沉,周围黑漆漆的,不知道树影后头是不是藏着妖怪,她不敢耍性子不走,生怕落后一步就被扔了,心里又害怕,一边跟着一边偷偷哭,雨下的大,岳峰在前头拉着她,根本也没发现她哭,后来上个陡坡,回头拉她,才看到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岳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招呼前头带路的石嘉信先停一下,自己也不披雨布了,结结实实把季棠棠从头到尾罩上,脖子下打结,只露脸在外头,又连比划带说的让她别怕,季棠棠抽抽噎噎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雨渐渐停了,石嘉信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