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仲清就陪同余氏赶到了医院里,余氏自然是为了宛春的伤势而来,仲清一则也是为了宛春的伤势,二则不免要对陆家要买官的事情打探个清楚。
宛春正吃了药在床上躺着。才几天的功夫,这样子的吃吃睡睡,倒是养胖了许多。余氏隔了两天没来。甫见面不由笑道:“你姑姑还说你腰身瘦得厉害,我瞧着竟很好。”说话间,看见她床头的矮几子上还放着一个白瓷碗,又道,“怎么。早饭还没有吃吗?”
宛春看见她忙叫了一声妈妈,自个儿乖觉的往边上腾挪几寸。在床沿留出一些地方,示意余氏坐下,方道:“才喝了一点子粟米粥,不想妈妈和姐姐这么早过来,你们吃过饭了吗?没吃叫翠枝和秀儿给你们盛些粥来。”
仲清跟在余氏身后进来笑道:“外头说早也不早了,**点钟,谁还不吃早饭呢?”她挨着余氏的身边坐下,指指宛春的脚腕,“你的伤好些了吗?”
宛春闻言把脚伸在被面上,扭转了几下脚脖子道:“这样也不觉得疼,想必是已经好了,我想出院大概是没问题的,不过昨儿翠枝问了医生,他们的意思叫我多休息几天,以免旧伤未愈,反添新伤。”
仲清轻轻的笑,手掌在她脚踝上摩挲几回,片刻才道:“医生的话总是好的,那么你就遵从医嘱多住两日吧。隔壁的那个老太太,这两日她还住着吗?”
宛春抿唇而笑,因为之前对仲清提过要求,这会子对于仲清的问话倒不觉奇怪,便道:“那日我和秀儿去看过她,老夫人精神却好,不过家中烦心事太多,所以她也心情并不大好。”
仲清道:“既是如此,等会儿得空我就到隔壁瞧瞧她去,虽说财政部同我们镇守使署没有多大往来,毕竟都是官场人物,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人都到了这里,不去拜会不大合适。”
难得她会这样说,余氏便道:“也算你懂礼数,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比人家高一点就摆大架子。若要去看望,倒也不急得这一时,你可带了见面礼?”
“嗨,要什么见面礼呀,又不是亲戚往来的。”仲清撇嘴一笑,抽着胁下的帕子擦擦手道,“我去看望她是我的心意,要是再带了东西去,让人知道还以为我们同财政部次长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何至于这么大的阵仗。不过是去说两句场面话,妈和四妹妹且慢坐,我去去就回。”
于是起身来,扬声喊了一句:“翠枝,你来,同我去隔壁走一走。”
宛春也不阻拦她,老太太那方面她有十成十的把握她会同意买官的,至于仲清如何说,则全然看她的本事。
余氏倒不知她姊妹二人之间还有这等小算盘,看宛春的伤好,就动了要带她尽快回旧京的心思,便道:“这两日你的课业学习的如何了?”
宛春笑指床头的一摞书道:“谈何学习,不过是温习旧有的知识,医科果真难死人,不听老师的讲解,我是一点都不理解的。”
余氏会心地笑:“当初让你选文科,你偏不,拧着性子要选医科,如今文科学院已开课数月,便是将你调过去,只怕也跟不上进度。”
宛春忙摆着手,笑道:“妈,我同你开玩笑呢,可千万别把我调到文科去。”
“瞧瞧你这傻样儿。”余氏宠溺的捏捏宛春的鼻尖,倒不是真的要把她调到文科学院,横竖她心里清楚得很,不论宛春怎样的选择,最后要走的仍归是她给她选的路。世家儿女,哪里那么简单摆脱身上重重束缚。她也是从那样的时代走过来的人,当初据理力争的时候,甚至比宛春都倔强,最后还不是听了母亲的话良禽择木而栖?可怜这一代一代人,总不愿相信前人的经验,都是宁愿自己撞一回南墙才肯甘心。
她胸中怅怅的,为自己的过去,也为女儿未卜的将来,伸手在宛春额上摸了一摸,光滑细腻的肤理,仿佛最上等的绸缎,一触便知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娇贵而柔弱。她这一生为了当家作主狠足了心肠,几个儿女也都依着她的教训,成长的十分出色,若说有例外,那么宛春——她这个最小的孩子恐怕就是那个例外了。
她不愿意她受苦,故而不愿意将她当做第二个仲清来培养,自小宠惯着,把对那个丢失的孩子的宠爱一并都放到宛春的身上。幸而宛春懂事的早,便是这样也没能叫她养出寻常富贵女儿的坏毛病,脾气温和,性情沉稳,某些时候比她的兄长姐姐都要让她放心。可是这放心是让人那样的不安,她的这个女儿脾气实在是太好了,好的任何人都能够欺压到她头上。现如今是没有人有那个胆子,可是以后呢?若是李家倒了,谁来庇护她?
伯醇,仲清,亦或是季元?
怕是到那时,他们连自己都无法自保吧?
不,她不能够让李家倒下去,不仅她不能够,李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够让李家倒下去。丈夫前日的电话,初时她是不愿意的,而今再想,只恐再没有比这个更为妥当的办法了。
深深地吸一口气,余氏回转过神来,又问了宛春近日的饮食如何。撇去莫名而来的惶然,母女两人竟也相谈甚欢。
仲清去了隔壁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都聊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倒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的踩着高跟鞋一进门就先自笑道:“去的倒巧了,老太太明儿正要出院,见我来一个劲儿的连说欢迎。”
余氏笑道:“出院正是好事,可见是好得完全了。”
宛春不想陆家那么快就给陆老太太办理了出院手续,她这一走,自己再想见她就难了,那嫁妆的事情岂不是更无着落?心里头不觉急躁躁的,忙也跟着道:“我明日也能出院了吧?”
仲清道:“才叫你别急,你就急上了。人家是心病,心病好了自然浑身舒畅,你这是脚伤,急不得的。”
“可是我……”
“我看明日可以出院了,仲清,你就替你妹妹办理出院手续吧。”
宛春还想辩解,倒叫余氏先一步开了口,想不到她竟会是赞同的。仲清看了看她母亲两眼,不晓得为何这样的着急,不过她向来很听她母亲的话,再者方才陆家的事情她已有了眉目,留不留在这里都可以,只好点头道:“那好吧,我叫人去把医生找来,再给四妹妹看看伤势。若无事,回头再去办理出院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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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蹊径()
说着就叫翠枝去喊医生,医院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这间屋子住着的病人身份何其尊贵,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一般,早将替宛春诊治的医生备下了,故而翠枝一去,立刻就跟了一帮人回来。
照旧是例行公事似的检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知道宛春脾气好,跟她说话就很随意些,亦是知道仲清脾气不好,这会子又不免谨慎些,昨儿才说过的话,今儿就改了口。听仲清问能否出院,都道还需观察两日,怕的就是出院之后万一脚伤未好,倒失了医院的体面。
可惜他们不了解余氏想要尽快回京的心思,一通话说的像汇报一样,余氏当然不满意,当即道:“如果后日回去的话,于脚伤上有妨碍吗?”
医生们面面相视,半晌才有一人回说:“回去的话,坐车倒是无妨,步行只怕不大合适。”
“我们自然是坐车!”仲清好笑的斜着嘴角,道,“快收起你们那些花花肠子,正经的回我母亲的话,我妹妹的伤到底好是没好?你们做医生的,总不会连这点子事情都答不出吧?要是好,该赏的自然少不了你们,要是不好,那么,你们这医院也不必开张了,关门大吉好了呀。”
她久经世故,焉能不知这帮医生的敷衍之语?少不得恩威并重,双管齐下。
领头的一个医生,大概身担重任,算是医院里可以说得上话的人物,闻听仲清此言,忙就笑道:“太太说笑了,俗话说‘医者意也,在于思虑’,强调行医治病,须得三思后行。令妹的伤虽是小毛病。但诸多大病皆是由小而起,由不得我们不仔细,倒不是诚心要拖着贵府的小姐不放,去赚太太的赏钱。我听夫人的意思,是要接小姐尽快回家去休养,那么,我可以做个保障,回去后只要来回有车接送,不做重活,这伤自然而然就痊愈了。”
仲清嗤声冷笑。睨了那大夫一眼道:“你却是个能说会道的,不过眼力劲儿还欠些火候,我妹妹这样的人。还用得着做重活么?”
“是我口拙了。”
大夫不以为杵,微微笑的倾下身子,再三检查了一遍宛春的脚踝,方直起身对旁边的人道:“去,着人安排一下。就说这个房间的病人要出院,让他们在这两天抓紧办理好出院手续。”
一侧立刻有人答应着去了,那大夫就又同余氏和仲清交代几句注意事项,方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的出了病房。
这里仲清四下打探几眼,除却来时宛春携带的几身换洗衣裳,一摞书籍课本并几床被褥。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倒也容易收拾,不急于这一时。便歪身依旧坐在余氏身畔。问她道:“妈为何这样着急回去?在上海多住两日不好吗?”
她倒是个明白人,知道母亲那日在姑姑面前说的话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虽然旧京里闹学潮闹抗日的确闹得厉害,可那并不是今日才发生的,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所以日军侵/华的事情。并不是母亲急速赶回京的目的。至于真相到底怎么样,唯有问母亲才可知一二。
余氏似乎已料到她会这样问。前番碍于何长远和谭汝临在,她不好将家丑宣扬出去。这会子只有两个女儿再跟前儿,便皱一皱眉,低声长叹道:“到底是瞒不住你,你知道吧,总统府放在我们李家的驻军已经撤回去了。”
“嗯,我知道。”仲清点点头,这件事情父亲曾在电话里说过,“怎么,难道总统府反悔了?”
余氏摇着头:“总统府做的决定,怎会有反悔之说,他们是另辟蹊径了。”
另辟蹊径?宛春和仲清相视困顿,宛春便道:“母亲的意思是……总统府用了另一种方式监视李家吗?”
“是啊,另一种监视李家的方式。”余氏说到这里双眸微暗,不免薄怒丛生,这么多年了,李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掣肘过。总统府……总统府名义是对他们李家宠爱有加,实则满腹戒备,难为他们能隐忍到今日才喷发。亏得老爷子一生赤诚,为了黎民百姓,甘心拱手让山河,退居二线,可到头来,换的也不过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她看了看面前的一对姐妹,大的是不需她多操心了,小的……却是不想操心都不行。可是现在,一切都还早着哪,她实在不愿意告诉宛春那样一个事实,唯有祈愿她自己造化大,将来能得一心人最好。
至于伯醇,他是男孩子,总不会吃亏到哪里去的,便道:“总统府欲要将他们家的大小姐张曼之,许给你们的大哥。”
“张曼之?”
宛春和仲清齐口惊讶,张家的大小姐张曼之,可是紫禁城一等一的名媛淑女。其母华叶芬系出名门,乃是平原华家的嫡女,张曼之自小遵从母训,颇有咏絮之才,乃是世家之中不可多得的贤妇之选,如何母亲会对她横生不满?
因仲清同张曼之有过同窗之谊,对她的印象十分的好,就先道:“曼之为人大方,堪当女中丈夫,要是与大哥缔结良缘,我想不失为一段佳话。总统府的千金嫁给国务卿的长孙少爷,二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余氏哼声道:“才说你明白,倒又糊涂起来。张家大小姐的为人如何,并不在我关心之内,我关心的是我们李家以后的命运!你们想想看,为何总统府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驻军撤走之后提出来要将总统府与国务卿府结亲了呢?”
她话说了一半,宛春还没明白过来,仲清却已想通了,不由变色道:“难不成他们张家打算牺牲一个女儿,来牵制我们李家吗?”
“正是如此呀!”
“他们也真是狠得下心。”
仲清少不得讶然,张曼之固然是佳媳的好人选,可她的大哥也是顶好的一位东床快婿,二人换了任何一家婚事,都可道一声夫(妇)复何求。若是因为政治关系,而让他们两位任由人摆布,夫妇之间,你视我若敌,我视你若奸,那这一桩婚姻还有何趣味可言?
她足可以想到大哥知悉情况后的情形,必然是惊异的、不甘的,甚至于是公然反抗。
想到这里,仲清忙问道:“这事同大哥说了吗?”
余氏道:“婚姻大事,又不是儿戏。”
说着面色更加暗沉,静默了许久也没有再回她。仲清心头骇然,母亲不说话,自然是有不说话的苦处,想必大哥那里定是没有同意罢?
倒是宛春没有见过张曼之其人如何,又对大哥李伯醇的将来心怀挂念,追着问道:“大哥之前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余氏这才叹气道:“谁知道呢。你大哥的性子,要是真有心事,一棒槌也打不出一声来。早些年我和你父亲都劝他早娶亲,他都以学业繁忙给拦回来了。这两年他在日本和他的那些同学搞什么同盟会,东奔西走的净弄些你想不透的事情,我们也就没多过问他。眼下总统府提亲的事,我们还没有告诉他,抗日风潮未过,他们的婚事尚且不能提到桌面上来。能拖一天是一天,你们两个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出去。”
“是。”宛春和仲清各怀小心,都允诺下来。
余氏憋闷了这两日,把心里话同女儿们说一说,胸中才好受一些。吃过中午饭,瞧着宛春这里没多大问题,方同仲清坐车回枫桥官邸去。
陈芳菲在楼下刚指挥人收拾了碗筷,不提防谭汝临竟然回来了。她在这里住了多日,对于这个远房的表哥,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避讳了,见他风尘仆仆似的进门来,忙就迎上去笑道:“表哥吃饭了没有?家里的饭菜才撤下,要是没吃,我让他们端回来给你热上。”
谭汝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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