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可不就是自寻死路!”
仲清笑容骤冷,低眉鄙夷一句。手指无意识的在那窗户的玻璃上轻轻滑动着,长长的指尖顺着滑动的痕迹,摩擦出些许怪异刺耳的声响,一直伸到窗棱的另一端,她才停止住,叮叮的在玻璃上敲了一敲,方道:“我就是要让她知道,不把我李仲清放在眼里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以为怀了个孩子。就能把我从这个府里拉下去,简直是笑话!镇守使署永远只会有我一个女主人,她一个唱曲儿出身的,也配当得起这府里的姨太太?”
翠枝笑的附和:“她当然不配,咱们北岭李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那是旧京第一的门第!人都知道你是北岭李家的二小姐,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呢。”
仲清扑哧一笑,倒是又开怀起来,一只手托着下巴胲想了想,才郑重对翠枝告诫道:“这话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绝不能够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了。便是我母亲那里。你也切记不能说漏了嘴。”
翠枝咯咯笑了两声,将手在嘴巴上划拉了几下,当做是缝上的样子说道:“你还信不过我吗?从小到大。我何时把你吩咐保密的事儿告诉过别人?”
这倒是实情,她的嘴巴一向严谨,仲清也觉吩咐的有些多余。两人说没多会儿的话,前边的花园里就已经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像是在示意门房开门。要进院子里来了。
仲清与翠枝的话题便到此为止,两人迎到了楼下大客厅的台阶前儿,伯醇和余氏正同谭汝临从第一辆车里出来,仲清便在那里笑着叫喊道:“妈,大哥,你们总算是来了。爸和季元宛春他们呢?”
余氏看她的气色,着实如同谭汝临所说,比之前番已经好了许多。就笑道:“你父亲有事要去南京一趟,忙完那边的事情才好过来上海,想是明日才能到。季元要上课,请不出假的,宛春做了另一辆车子。一会儿也该来了。”
仲清点一点头,便看向伯醇笑着叫了一声大哥。说道:“早两日就听姑姑说你回国了,我想这次满月宴你总会来的,可不是让我说中了。”
伯醇因为有几年没见到仲清,这一回不免要仔细看一看她。或许是知道娘家人要来,仲清今日打扮得非常鲜艳,宝石蓝的旗袍料上用银丝线细细的勾勒出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来,里头填充着暗紫色的花瓣,暗的几乎要与蓝底融为一体,娇小玲珑的钻石扣子就斜斜的别在偏襟上。纵然是要入冬了,可是他们枫桥官邸供暖的早,一入秋的时候就大开暖气,屋子里并不怎样冷,所以仲清的脚上穿的仍是尼龙丝袜,后头的袜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垂下了一缕,仿佛柳条枝一般,轻轻飘动着,于静态中现出一抹动态的美来。
银灰色的大呢子外套,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上,因为仲清的手没有插进去,两只袖笼就空荡荡垂着,越发显得她长手长脚的。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亮闪闪的戴着一块上海特产的单链子手表,或许是仲清生产后还没能及时瘦下来的缘故,手表的链子总觉得不够长,耷拉在手背上,顺着手指看下去,豁然一颗鸽子蛋戴在指头上。
光看这一身,仲清显然是个豪门贵妇了。离开了北岭李家,她的生活仍是维持在原来的水平上,伯醇想自己来时真是多心了,竟会怕个性要强又不肯服输的二妹妹会受委屈。
他是李家的长子,仲清季元和宛春的大哥,自小就很爱护着这些弟弟妹妹,因此看到仲清现在的样子颇觉满意,就朝她笑道:“我才回国就听到了你们府上的好消息,真是恭喜呀。我的那个小外甥呢?能不能去看一看他?”
“怎么不能呢?”仲清笑道,“他吃了奶睡下不久,我叫乳妈抱他出来给大哥看看,瞧瞧是随我呢还是随汝临。”
于是转身让翠枝去叫人把小少爷抱出来。
余氏便道:“不用抱了,还是我们进屋看他去吧。孩子小,经不得来回折腾。”她这样子说,仲清和伯醇也就这样附和了,便要该主意去楼上卧室看孩子。
才走了一步,花园外笛笛几声,却是宛春她们的车子到了。
众人就站住脚,在台阶上看宛春下了车子,仲清便笑道:“四妹妹,你们怎么来的这样迟?”不等宛春说话,一转眼,见着她身后跟来的娜琳和秀儿,更是欢喜道,“琳姐和秀儿也来了么?多年不见,琳姐还是老样子,秀儿却长成大姑娘了,真是漂亮呀。”
秀儿腼腆的笑,仲清嫁出去的早,她同她之间远没有同季元之间那样亲近,就和娜琳一样鞠一躬说道:“二小姐好。”
仲清抿抿唇,朝余氏她们说:“她的脾气还是老样子呀,温柔体贴,和咱们四妹妹真是相像极了。”
宛春闻言赶紧摆一摆手笑道:“夸她就可以,二姐姐何必要带上我?”
“傻子,夸你你还不乐意吗?”仲清掩住口,越看她们越喜欢,就在台阶上招招手道,“快过来吧,就等你们了,我们正要去看孩子呢。”
宛春对于孩子总归是莫名的喜爱,闻言便和秀儿娜琳疾走两步,握住了仲清的手,一起往楼上去。小孩子睡在摇篮里,在襁褓之中露出个脑袋,头上的胎发浓密而乌黑,余氏怜爱的伸出手摸了一摸,道:“这个孩子生的真好,随了你和汝临的优点。”
仲清道:“他的眼睛像我,是很好看的,不过额头随他父亲,又觉得别扭了。”她是一贯不爱在人前表扬自己的丈夫的,可以说她是性格使然,也可以说她是有意为之,总归是这样的霸道。
诚然,这霸道看在李家人眼中,不过是娇蛮的表现罢了,但在谭汝临而言,却是十分的反感,虽然当着余氏和伯醇宛春的面儿,他不能直说,但还是略略抗议般的笑道:“怎么会别扭?我妈还说我就是额头长得好看,所以才有当将军的命,将来我的儿子也是要当将军的。”
“当将军?哧!”仲清挑挑眉,指着摇篮里的小孩子道,“他还有二十年的功夫才长成人,二十年你怎样都不知道呢,还管得到他吗?”
她和汝临两夫妻之间,三天两头都要斗一斗嘴,汝临情知自己说不过她,又不甘心认输,就只好避其锋芒,问宛春和伯醇道:“那么,请大哥和四妹妹评评理,这孩子的额头真的不好吗?我的话难道有错吗?”
伯醇笑不作声,宛春也笑了笑,看他是较真的样子,自己不好明帮着仲清说话,却也不能一味帮他说话,就站在很中立的立场上说道:“我瞧这孩子哪里都好看,可爱的很。”
仲清和谭汝临原都是望向她的,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这会儿倒是扑的一声,都笑起来了。仲清便用帕子轻轻一甩,抽在她肩头说道:“小滑头,你倒是会讨巧。赶明儿孩子大了,定然叫他去你这位小姑姑面前讨个口彩。”
“那我是欢迎之至呀。”
宛春俏皮的说,她母亲余氏看到也是微笑着,很喜欢家庭里和和睦睦的,就又问道:“孩子的名字起好了没有?”
谭汝临道:“还没有,我的意思是先给孩子起个小名,偏偏仲清不同意,说要等父亲来再给取名。”
余氏笑道:“仲清也是孩子气,为什么非要等你父亲来?我们家不兴那么多规矩,你们自己的孩子,就由自己做决定吧。”
“那可不行。”仲清一摇头,摆手道,“名字的好坏也是关乎一个人终生的大事,比如我们兄妹几人的名字,就是爷爷和爸爸一同取的。按着排行下来,伯仲叔季,小妹生在六月里,正逢春季过去,取其‘挽春’之意,多好听呀。强如我们自己胡乱取了,将来办大事的时候,人家光听名字就够笑话的了。”
第七十六章 孩子()
她说着就屈着手指头数着,挽春在旁细细的听,也同她数了一遍,却在伯仲叔季之间发现少了一个,她不知缘由,还以为是仲清数错了,就笑道:“二姐名为仲清,大哥名为伯醇,三哥叫季元,那么叔字从何而来呢?“
因她样貌好,说话又温柔,做这等提问的时候,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仲清看着她只是怜爱的笑,活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摸一把她的脸蛋道:“妹妹,你不懂的,我们家里还有个孩子呢。”
还有个孩子?宛春糊涂了,她重生这都大半年了,里里外外打听的一清二楚,李家长房中统共就四个孩子,除了她之外,伯醇仲清季元都见过了,还有谁呢?
她们说的这些话都是无意中引起的,宛春不知情,余氏和伯醇却都知道,难免不触动旧伤。余氏看了看她和仲清,半晌才似哀怨的叹口气道:“好好地,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真是晦气。”
仲清只得住口默默地微笑,正巧小孩子在这个时候睡醒睁开了眼睛,伯醇就分神去逗他,算是把话题给岔开了。
虽然如此,但这件事情到底是在宛春心里留下了疑问,因她们此次来是说好要多住上几日的,所以枫桥官邸早将客房收拾了出来,一人一间分开来住,宛春就仍是同秀儿住在一个客房里。看完了小孩子,母亲余氏就赶着宛春回房洗漱休息,她们连日在火车上起卧,衣服都不曾换过。宛春于是带着秀儿去了自己的房间,见左右无人,她便偷偷问秀儿道:“方才二姐姐说的还有一个孩子,你知道是谁吗?”
秀儿摇了摇头道:“你在府里那么长时间都不知道,我才伺候你几年呢。又哪里会知道。”
宛春皱着眉,困惑想道, 秀儿进府的时候,宛春不过十一二岁,若是秀儿都不知道的话,那么这个孩子该当是比自己大一些才对。那么,他去哪里了呢?
听二姐的意思,好像是那个孩子还活着,但看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又像是不大愿意提起一样。这可真是奇怪。母亲对于儿女总是疼爱的,至少在她看来,家中的四个儿女。余氏就很少偏袒了谁,总归一样的疼爱,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又怎么会把那个孩子摒弃在外呢?
她一面想着一面去洗漱换了衣服,才换完就听客房的门外一阵扑通扑通的脚步声。因为她们的二楼与一楼的天棚是打穿的。一贯到底,上头大大的挂了一盏水晶灯,楼上环抱成围廊,客房便随着环绕之势分布。宛春的房间恰在楼梯上来的头一间,再过去就是伯醇的房间里,最里面的才是余氏和父亲李岚峰的住处。
这会子见有人来。宛春就轻手轻脚走到门畔,趴在门后听了一听,瞧那脚步从自己门前走过去两三步就没有了动静。反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她便知是大哥上楼来了,忙就打开门笑道:“大哥,我可以去你屋里坐一会儿吗?”
伯醇才与谭汝临夫妇在楼下说话回来,门只开到一半。听到宛春的说话声,嘴里小说一句淘气。就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进去。
宛春快步随他进了屋,自己反手将门一关,嘻嘻笑道:“大哥,我有件事情要问你呢。”
伯醇松着领带,闲适地坐在小沙发椅上,一手搭垂着,一手轻敲着扶手,微微的眯起眼睛要笑不笑的看着宛春道:“小鬼,你不用问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在想仲清说的话?”
宛春点着头,便将他床头放置的一张沙发椅拖到了伯醇身侧,托着腮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住大哥你,既然你都猜得到,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二姐姐说的那个孩子是谁?”
伯醇将搭垂着的手伸上来,摩挲几下额头,片刻才说道:“这事别说你不知道,就是季元大概也不知道的。那个孩子比季元还要大几岁,比仲清倒是小一些,爸妈给取名叫叔云。”
“叔云?”宛春默念一声,又道,“他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伯醇道:“是个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只同仲清的孩子一般大,小小的身子包在棉被里,看到有人来就会笑,很是乖巧。”
“她现在在哪里?”宛春追着问。
伯醇身子不期然往后靠去,仰面坐在沙发椅上摆摆手道:“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母亲当初其实是万分不舍的,可是却没办法。世界大战的战火已经波及苏州,父亲和他的部队远在天津戍卫,迟迟赶不过来营救,为怕陷入敌人的桎梏,她只好将这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交由苏州的奶娘抚养,自己则带着我和仲清,穿过敌人的封锁线,才得以去天津同父亲相聚。等到战争结束,李家和余家再派人去寻找的时候,那个奶娘已经不知所踪了,是死是活都是个未知数。自然的,那个孩子的下落也就无从可知了。”
“原来……是这样啊。”
宛春捧着心口,那里头的心跳真是轻缓,轻缓到仿佛会在冥冥之中惊动那个孩子一样。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是没有见过面的,听说找不到就好像是丢掉了一样极为重要的宝物。
屋里不知不觉陷入了沉默之中,伯醇亦是多年没有提到过这个消失的妹妹了,此时说起,就把幼年时随着父母在战火硝烟中东奔西跑的记忆翻动出来。不得不说,他和仲清的童年过得一点都不快乐,祖父和祖母远在旧京,一个忙于国事,一个忙于顾全李家,父亲和母亲又是分隔两地。他们就只能在锦溪余家由仆人带着,仆人们想他们是客人怕受到伤害,是从不敢让他们出门的,甚至小花园子里也不许去,每日里望着高高的房子,高高的屋顶,高高的窗户,他和仲清就拿了布蒙住眼睛,一日复一日的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便是这样而今都觉得是难得的幸福,比之下落不明的叔云,他和仲清已是非常幸运了。当然,这幸运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季元和宛春,他们两个生在了建元前后的那几年,天下几乎太平,北岭李家坐稳了旧京第一门第的交椅,祖母和母亲总可以放下心来专心照看他们两个。
伯醇想着就笑向宛春脸上望去,半晌才道:“其实那个孩子同四妹妹你是很相像的,尤其是在你们都还小的时候,所以母亲总不愿将你假手他人,都是亲自抚养。”
宛春低眉含笑,再相似又能如何呢,到底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想来母亲在看见她的时候,除了聊以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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