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眼角便冲着宛春微微挑动了几下,愣是将宛春欲要说出口的话压了回去。
右手在余氏的肩上拍了拍,李岚峰就势滑下来攥住她的胳膊道:“我们先回房,叫她养伤的时间里再仔细想一想吧。”
余氏方才是话赶话说到了气头上,眼下听了李岚峰的话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对这个最小的女儿一向疼爱有加,在此之前是从未大声呵斥过的,也怕她叫自己给吓到,见李岚峰说要回去,也就顺从的起身,将手在宛春的额上摸了一摸,安抚说道:“为人父母者没有不为儿女打算的,我的话也是为了你好。”
“是,妈妈,我都明白。”
宛春在她温柔的爱抚中无奈掩藏起满腹的言语,明白不能在此当头再引起余氏的不满,唯有将来从长计议罢了。
目送着周妈引了李岚峰和余氏出去,宛春翘起搁置在椅子上的脚,小心挪到床上躺下。秀儿关了房门回来,看到她懒散的裹着被子斜睡在那里,不由就笑的将她身上的被子扯出来铺盖好了,嗔怪道:“你方才怎样就和太太顶撞起来了?太太的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连先生都得在风头上避让她三分的,她固然宠爱你,可也不能叫你这样的胡来呀。”
宛春原就灰心泰半,情绪并不十分的好,听见秀儿也数落起自己,好笑又好气道:“你到底是跟在谁的身边呢?若然你也这么说我的话,我是不敢留下你了,你跟着我母亲去吧。”
秀儿扑哧的笑出声,因低着身子给她理枕头,便顺手在她脑门上轻敲了一个毛栗子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难道,我不叫你和太太顶嘴,有我得益的好处不成?”
“那我可不好说了。”宛春要笑不笑的将头偏向一旁,伸手揪着那白色花绸枕套上的流苏穗子,一根根理顺了说道,“你刚刚说我是胡来,我就不懂,当医生怎么就会是胡来了?我只以为父母亲是留洋回来的人,理当说得通的,想不到恰走了绝路。”
秀儿在旁看见,瞧她不像是一时心血来潮,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便压着声音问她:“四小姐,你当真要当女郎中么?”
宛春转过了脸,一直盯到她的眼里去,认真道:“我会拿这样的事和爸爸妈妈开玩笑么?”
秀儿握着嘴笑,手指顺着她的脸颊一直慢慢的的滑到下巴那里,不停摩挲着,像要拿个主意一样。
宛春本来还有些郁闷和委屈,叫她这样故作思考者的一闹,不由人就笑道:“算了,你出去玩吧,不要打搅我了,我自己总归是有办法的。”
“谁打搅你了,人家当真是要给你出主意的。”
秀儿摩挲着下巴的手停了一停,扭身看了一眼窗户,旧宅子里唯有门窗隔扇这类的东西还健在着,红棱子配着白纱窗,外头影影绰绰竖着几根青竹,并没有什么人过去,这才又转头笑了笑道:“咱们这个府里太太虽然厉害些,毕竟是主内不主外。你要是当真去做郎中,我给你个法子,你往后厢房里找一找老先生,只要他那儿松动了口风,别说太太,就是先生也管不得你了,你想去哪里上学自然就能去哪里上学了。”
老先生?
宛春挣扎着从床上半直起身子,一拍脑袋却也笑道:“如何忘了爷爷呢?父亲和母亲那里十有**是行不通的,爷爷那里我还没有一试究竟,秀儿,你这个军师这回可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主意啊。”
秀儿看她志气满满,已经大有成功的意思,又看其脚上纱布纵横,便笑道:“不要先夸我,还是先养好你的脚要紧。”
宛春顺着她的目光看下来,不经意间双眸一亮,拉住秀儿就道:“快,去把三哥找来,就说我有事和他商量呢。”
秀儿叫她催的急,只好一面笑一面出去。从厢房那儿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走到海棠式洞门口,隔着门往里瞧了。见院子里高木耸阔,花叶婆娑,一株石榴树下半隐半现着一截水红纱衣角,想是季元房里的丫头萍绿无疑,便以手做筒状,握在嘴边喊了两声道:“萍绿,萍绿。”
萍绿正在树底下掐着枯掉的石榴花,猛不丁听到有人叫唤,就回身笑道:“是谁找我呢?”说着,已经钻出身子来。
秀儿招了招手,萍绿远远的看见,掸了衣服上的掉落花叶,边走边道:“鬼丫头,原来是你呀。好好地不进来说话,躲在那里叫唤什么,难道我们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吃了你不成?”
秀儿笑的摇头,待她走近了,才问道:“你们三爷呢,在不在房里?”
萍绿上下打量她一眼,两只袖管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把雪白的膀子相互一抄,嘴里头哧的一声笑道:“哟,往常不仔细说你两句,你就急眉白眼的,这会子你倒是不害臊了,找三爷都找到房里来了。”
“别贫,跟你说正经事呢。”
秀儿平素和丫头们都会开些玩笑,倒是不怪萍绿拿自己打趣,只道:“是我们四小姐使我来的,我因为你们房里的老妈子和娜琳、周妈妈都是熟悉的,嘴皮子又碎,怕她们听见多事罢了。”
萍绿听说四小姐找,嘴巴抿了抿,虽不开什么玩笑了,却也疑惑道:“四小姐找三少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避着那些老妈子做什么呢?”
秀儿眨眨眼笑道:“大概是为了出去玩的事,你不知道么,昨儿四小姐和三少爷出去玩,把脚拧伤了,怕先生和太太责怪,就没说出实情,替三少爷遮掩过去了。这会子,想必是要找了三爷串口供呢。”
“是为了这事么?”萍绿不知宛春扭伤了脚,只是知道昨儿季元回来的时候的确神情不悦,见秀儿如此说,也就这般推测了,便道:“你等着,他如今人就在屋里休息,我给你叫去。”
说完转身就要走,秀儿笑的拉住她,再三叮嘱说:“千万别惊动别人,四小姐原是好意要给三爷打圆场,叫你们的吴妈知道,万一说给了娜琳听,再要传到太太耳中去,两个人可都要挨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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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谋划()
萍绿撇了撇嘴,撒开怀抱着的两只手,在秀儿面前拍了一拍道:“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这才扭身遥遥进了房里去,秀儿在门外安心等着,不多时,季元果然从房间里出来了,一面走一面扣着长衫上的扣子,见了秀儿便道:“你们四小姐找我吗?”
秀儿道:“正找的急呢,快请去吧。”
季元闻言一笑,跟在她后面到了宛春房里,看她披了件玫瑰紫的哔叽斗篷坐在床上,便道:“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宛春伸了手,笑着示意他坐下,对秀儿说道:“去给三少爷沏杯好茶来。”
秀儿清脆的哎了一声,真就答应着出去沏茶了。
季元本是随意的人,叫她主仆两个这般客气的对待着,倒一时不敢坐下,手指只在衣前的扣子上打转,偏转头盯着宛春道:“四妹妹,你何时与我见外起来了?”
宛春见他这会子竟小心谨慎了些许,不觉笑的扬眉:“我怎么会与三哥见外?只不过是要有件事要托付三哥而已。”
季元看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抿抿唇这才侧身坐在床沿边横置椅子上笑道:“先别说罢,叫我猜猜是什么事,莫非是校花大赛易主的事吗?”
“三哥!”
宛春笑啐了一声,抱臂倚着床头的半截圆柱子道:“人家和你说正经事,你就只会跟人家胡闹。”
季元道:“我这也是极为正经的事,不过你说的既然不是这一件,那么还请你继续说。”便笑的一点头,往后靠着椅背坐定了。
宛春于是探头看了一眼窗外,秀儿是乖觉的人,这会子沏茶还没来,想是在外头把风呢,她也就不必忌讳,直言说道:“今日父亲和母亲回来,对我说要送了我去人文学院,我不愿意去,跟妈闹得很不愉快,所以找了你来商量商量。”
“你跟妈闹不愉快?”
季元一脸见鬼的表情,似是难以置信,晃了晃脑袋,才摆手笑道:“不要哄我了,你可是妈的心头宝儿,你们娘俩向来是一个怎样说一个怎样做的,岂会闹起来?是不是爸和妈回来见你扭伤了脚,要怪到我头上,你怕我为难,才托词是母亲与你置气?”
宛春见他话题扯的那么远,又是笑又是无奈道:“爸和妈只为了我脚扭伤的事,早把我们昨日的晚归忘去脑后了,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不瞒三哥说,我因说要去医科学院,母亲很不理解,才动怒起来的。”
季元不意宛春为的这事,一惊之下,嗓音不觉就高了许多:“你要去医科学院?四妹妹,你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我说你怎会和妈闹不愉快,虽说眼下西医是个很时兴的行当,但在我们国家旧式的思想里可是很瞧不上郎中的。你又是女孩子家,怎会想起来要去学这个呢?”
“这个说来话长了。”宛春顾忌前缘复杂,不能解释太多,便道,“那日在静语的生日会上,周湘也提及了要去医科学院念书的事,她虽是周家的大小姐,难得思想开通,听了她的话,我也不觉得当女医生是什么为难的事。”
“她是她,你是你。”
季元对于周湘并不甚熟悉,唯独对那日她的针锋相对记忆犹新,一听这事是她起的头,就不屑的冷笑道:“你们的身份可不能同日而语,人文学院里教课的是全国知名的教授,学生也是仔细核对过在校成绩与身家地位才录取的,医科学院里却三教九流都有。周家大小姐去医科学院没什么大不了,李家四小姐要是去了,你想想,整个紫禁城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儿吗?人家会以为,是我们李家地位不够,才叫你不能到人文学院读书去。”
他说话时,眼睛眉毛已是皱在一起的了,不知是在气周湘还是在气宛春。
宛春也没有想到平日看似浑浑噩噩的混世魔王,这会子竟会说出顾忌家族颜面之语,心里要笑又觉得此刻的情形是不便于笑的,遂咬着下唇,片刻才启齿说:“那么,我不用李家四小姐的身份,总是可以的吧?”
“你不用李家四小姐的身份,那要用什么身份?”李季元狐疑问道。
宛春肃着雪白的面孔,默然许久,才轻轻抬起头:“就如同周湘一样,直接去领了报名表,只报个姓名上去,别的一概不填,岂不是避开了家族颜面之说?”
“你……你这真是要胡闹了。”
季元哭笑不得,伸了手指不轻不重的刮了宛春的鼻梁一下,才说:“这事我不能帮助你,回头叫父亲和母亲知道,怕又有一场事故了。我劝四妹妹你还是仔细想一想罢,不要误做了决定,以免将来后悔。”
说着起了身就要走。
宛春一看他如此,急忙就道:“三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季元摆了摆手,已经不乐意听下去了,秀儿果然是在屋子外面把风,听着里头的说话声,忙探手将外面桌子上放的一个青花瓷盖杯拿过来,忙忙的拎了紫砂壶往里注了一杯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端着冲进屋里来,一把攥住季元的胳膊笑道:“三爷这就走吗?好歹坐下吃碗茶吧。”
季元让她攥住脱不开身,平日里他和宛春常来常往,各人房中的丫鬟听差都是熟悉惯了的,他又是薄面皮的人,为博得怜香惜玉的口碑,对于家下的丫头一贯是和颜悦色,此时就不能不给秀儿的面子,只好从她手中勉强拎出半截袖子笑道:“你们主仆是跟谁学的这三十六计?倒没料到还有个连环计呀。”
秀儿看他不走,就一手攥住他衣袖,一手端着茶杯子只管站住了,笑眯眯的直向他脸上说道:“三爷不必同我贫嘴,我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只知道我们四小姐要找三爷有事呢,三爷走的这样急,可是帮四小姐把事办妥了?”
季元越发的好笑起来,索性由她拉扯着,只问她:“你知道些什么,就这样替你们小姐合计起来了?没听她说么,她要去医科学院,别的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这样的大事,我可是无能为力了。”
秀儿笑道:“你怎样就无能为力了,先生和太太做不得主,不是还有老先生吗?我们四小姐找你,就是要同你商量要如何过了老先生那一关呢。”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季元不期然的转身,对着宛春说道,“这更是胡闹了,爷爷是从来不管我们上学的事的,你越过了父亲和母亲,去找他老人家,白费力气不说,还免不了要被训责。”
此时,外头太阳已经落尽西山,秀儿怕屋子里暗,早将绿灯罩里的电灯拧开来,幽幽的透出一抹荧光。宛春在屋里坐的久了,稍稍觉得寒冷,正将哔叽斗篷上的镀金扣子往上扣了一个,光影里只看到她一个姣好的侧面,冷睨众生。
听完季元的话,她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只道:“我自是明白这些,所以才要问问三哥,该怎么说,爷爷才能答应我去医科学院?他以前不管,是因为我们从没有叫他管过,如今爸妈那里已经是行不通了,设若爷爷可以答应,爸妈必不能反对的,那么我的事岂不就圆满解决了?”
季元愣愣的站在原地,看一眼宛春,又看一眼秀儿。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下来,他对于自家的四妹妹总有种陌生的错觉,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让他讶异,那个病弱娇贵到需要时刻有人照顾的四小姐,何时就这样果断决绝起来。
诚然,父母亲对于祖父的意见是不能不听的,但他和宛春自幼习惯了父母的安排,甚少提出什么异议,便是有,也不过在父母跟前撒娇耍赖拗过去就罢了,倒是没想过要拉出祖父和父母亲同堂对抗。
这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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