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宛春心里很清楚季元是为何如此,但她有她的苦衷,不能为了照顾他的想法而心软,此时听着他的抱怨,自己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沉默的微微笑着。
静语倒是很体谅宛春,因跳舞扭伤脚的事情她也不是没有过,那种痛可想而知,见宛春不说话,便代言说道:“密斯脱李,我劝你还是快将密斯李送去休息室吧,扭伤了并不要紧,最怕的是延误了治疗,从而加重伤情。”说毕,作势就要来帮着季元送宛春去休息。
季元何尝不知宛春这会子最需要的就是坐下来休息,但他好不容易压了那样大的赌注在宛春身上,如今血本无归不说,还累及宛春要受此痛苦,回家之后万一父母问起,宛春自然是无事的,他却少不了一顿排头。
嘴里不免叹声晦气,季元谢过静语的好意,就拦腰将宛春抱起,直送到休息室去。
他们一走,柳秉钧才敢问着张景侗赵国栋几人道:“怎么办,密斯李受了伤,咱们这舞会还要继续下去么?”
张景侗望了一眼季元与宛春离去的方向,兀自仰着头沉默不语,赵国栋看他不说,又瞧前头季元的脾气并不大好,自己也就抿住了嘴。
与他二人的寡言相反,赵纯美却似是得了意外的惊喜,原以为今日必定要花落李家了,却不想天公不作美,哦不,或者在她而言该说天遂人意,竟叫那李宛春莫名地扭伤了脚。
这真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不用自己出手,冠军就已不是她李宛春的了,于是就迫切的说道:“为何不继续下去?密斯李事出有因,那是她个人的缘故,与我们舞会并无相干,况且参赛的并不只她一人,我们总要顾及到柳二小姐她们。依我的意思,舞会还是继续的好。”一面说,一面在底下用脚尖踢了踢冯玉璋的西装裤管。
冯玉璋早已是她石榴裙下的拜倒之臣,岂会不明白赵纯美的意思,便也帮衬着说道:“密斯赵说的很是,我们不能对不住其他参赛的人,舞会还是继续的好,继续的好。”话毕,讨好的朝赵纯美一笑。
柳秉钧站在她二人对面,自然看得清他们的小动作,只是张景侗和赵国栋都没个主意,作为四大评审之二的赵纯美与冯玉璋又都是这么说,他少不得要遵从,就含笑道:“那么,我可就去宣布舞会重新开始了。”一转身,抬脚便欲往主持台去。
张景侗这才回神,忙在他身后叫唤道:“慢着!”
柳秉钧闻声停住脚,只转过头来看着他。
张景侗便道:“既然已经去请了医生,我提议舞会还要等医生看过密斯李的脚伤之后再做定夺。至于校花大赛,不是还有个第三项么?我们先考核第三项,第二项就留待以后评论吧。”
赵纯美显然没预料到张景侗会提出这个主意,她虽口口声声对曼宜说自己与张景侗的缘分已尽,但阅尽旧京子弟,竟无一人可与四大公子相比,而四大公子中又以张景侗为贵,她所言也不过是欲擒故纵之计,想要张景侗先于她回心转意而已。不曾想,张景侗会为了李家那个病丫头与自己作对,胸膛里越发添了堵,便哼声冷笑道:“第三项考的可是谈吐,侗五爷莫不是以为李四小姐在这时候,还能有心情与我们说笑吧?”
“她当然不可能在这时与我们说笑。”
张景侗得理不让,亦是冷笑道:“只不过,先时我曾听过四小姐与舍妹闲聊,言语之中见多识广,非寻常女子可比,就这一点,我很愿意投她一票。”
“你……”赵纯美不觉气白了脸,深感天下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主儿,以前她与他见面,他看她怎样都是好的。如今日子久了,换了李家四小姐登台露面,她就成了过客一样,怎么都是不好的,由不得她不生气。
可是这气她又不能对着张景侗发出去,只好沉默在心底,一并算到宛春头上,就赌气道:“既如此,我的票是一定要投给密斯柳的。”说完,一偏头,很是不善的问着赵国栋、冯玉璋道:“你们两人的票要投给谁?”
赵国栋摸摸鼻骨,似无奈又似为难,片刻才笑起来说:“罢了,我弃权了。”
赵纯美于是只盯着冯玉璋一个人,冯玉璋原本很喜爱宛春身上的那一种典雅的韵致,直觉如同古书中走下来的一般。但前有季元保驾护航,后有张景侗出言维护,无论如何自己也够不上资格去与四小姐撑腰,倒不如一心一意巴结了赵纯美的好,于是为博美人一笑,就道:“我同密斯赵一样,投给密斯柳。”
赵纯美这才微觉泄愤,斜仰着头看向张景侗,不无挑衅说道:“你看,四大评审除去一个弃权的,已有两票投给了密斯柳,你那一票投给谁都无所谓了。”
她这样的说着,眉目间已经是掩不住的笑,张景侗嘴角动了一动,欲要说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将那票往柳秉钧手里一塞,说了一声:“你看着办吧。”便抽身往客厅外走了。
他一走曼宜也不敢久留,急忙就带跑带说的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柳秉钧捧着那票,仿佛捧着千斤锤,动也不敢动,只望着赵国栋苦笑。
舞池子里没听到音乐声的众人,也都僵硬的站在原地,一头雾水的瞧着张景侗大步走出去,却不知校花大赛已经落下帷幕了。
里头宛春已被季元送到了休息室,兄妹两人各有各的心事,彼此竟一时无话。静语和繁光耀周湘等人也已无心比赛,站在白漆门板外头单等着弗雷德先生过来。
这一等足等了一个钟头,讲武堂与贝满女中的学生已有好些等不及,一听外头说去接弗雷德医生的汽车到院子外了,便都往里传话道:“医生来了,医生来了。”
周湘、静语等人在休息室外听见,赶紧叫请医生进来。
说话间外头就风风火火走进来一个中年人,广目高鼻,棱角挺括,头上蓄着寸许长的棕发,鬓角直留到腮下,身上穿一身黑西装,同样是挺括的,如同他从事的职业一般,使人觉得肃穆庄严。
第十八章 夺冠()
弗雷德先生是德国人,妻子是旧京一位留学德国的仕宦小姐,于是他为了照顾妻子思乡之情,就偕同家眷到旧京定居。他本是德国海德堡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极为精通内外科诊治,叵耐入京后城里的人因对西医太过陌生,并不十分认可他的医术,以至于他的境遇一度很窘迫。后来无意中替妻子的娘家人治好了咽喉炎,那人便介绍了他到柳公馆为家庭医生,柳家是旧京后起之秀,对于接受外来科学一向持以开明的态度,故而弗雷德在柳公馆里很受优待,收入也极为可观,他对待工作也就愈发上心了。
眼下虽是半夜请来,但他却很仔细,医药箱里样样不缺,进屋看宛春和季元都在房间里坐着,因来时路上听说了是位小姐受的伤,就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京片子问宛春道:“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处吗?”
宛春点点头,将旗袍下摆拉高一些,弗雷德半蹲在她膝前,拧开罩灯看了看宛春的脚踝处,又伸手摸了摸,问过几句话方道:“看样子是伤到筋骨了,我的建议最好去医院里诊治。”
宛春看一看墙上挂着的玻璃罩子鎏金自鸣钟,短针已经走过了十一点钟的方向,这样晚过去着实不大方便,就道:“除了去医院已经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么?”
“不,还是有办法的。”弗雷德微微含笑,扭身对跟随进来的柳秉钧说道,“麻烦密斯脱柳给我找些冰块来,我想这位密斯脚上的小血管已经破裂了,所以才会肿胀的厉害,要先用冰块敷了,使血管收缩凝血,才可以控制病情的发展。”
柳秉钧闻声忙叫人去冰柜里取了冰块,用条白绸手帕子包了,递送到弗雷德手中。弗雷德仔细将冰块包袱在宛春的脚上揉化开,叮嘱道:“这个法子见效很慢,要过一日,等血管流血停止,再换做热水敷使淤血消散。并且,持续的按摩与复健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一面说,宛春一面点头记下,脚上的疼痛让冰块这样一敷,已经好了许多。眼看着门里门外站满了人,宛春便对季元笑道:“我们实在不好久留了,不如这会子就回家去吧。”
季元一腔的愁索,本就不耐烦呆下去,却碍着宛春有伤在身,又不能恣意的发脾气,叫柳秉钧和赵国栋他们看笑话。见宛春开口要求回去,便也顺势而为,站起身道:“那很好,我让司机把车开到客厅门下,回头再来接你。”话毕,人已经走出去了。
身为东道主兼寿星的静语很过意不去,看季元走开,就挨着宛春的肩膀坐下来劝道:“你受了伤,就不要来回折腾了,留在这里与我住一处不好么?况且弗雷德先生也有,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就近治疗。”
宛春笑道:“我如今伤成这样,还会有什么事呢?再者,这伤非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难道还我要在府上叨扰这么多时日吗?”
“那有什么关系?”静语侧过脸笑道,“你来了我正高兴,再过几日各个学堂都要开学了,我已是定下来要去人文学院了,你那里久无音讯,我听季元哥哥说,或许要送你出国去。要真是那样,我们将会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何不趁大家都在的时候多聚聚?”
宛春笑了不言,季元在外面安顿好车子,已经返身回来,近前谢过了弗雷德先生,便伸手将宛春抱起,还未说话,静语就忙站起来笑道:“我是留不住你们了,但密斯李的脚伤实在不能耽搁,弗雷德先生的医术我们一家都信得过的,要是你们也信得过,明日我带了弗雷德先生一同去府上拜会,可好?”
宛春不料她想的这般周到,在季元怀里感激的笑了笑,道:“我很欢迎你们能来,希望明天见。”
“那么,明天见了。”
静语轻轻颔首,与柳秉钧和一众同学朋友送了他兄妹二人下了台阶,亲眼看着宛春坐进车里。院子里的水泥路面上因铺了一道鹅卵石,并不怎样的光滑,车轮子‘库茨库茨’的打了几声响,才转过弯去,轰轰的开走了。
宛春不知舞会最后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坐车回到家中的时候,上房里的李岚峰夫妇已经睡下,通后花园的角门紧闭着,想来祖父也是歇下了。
穿堂里唯有李管家带了个听差在值夜,看季元抱着宛春回来,几步就奔到朱红隔扇门外,低呼了一声道:“嗳哟,我的少爷小姐,怎么这样子回来了?是出了什么事?”
季元铁青着脸不答,宛春怕他再要嚷嚷,会惊动了旁人,只好开口告诉他:“李叔,不过是我跳舞时扭到了脚,没有别的事。”
“你怎么这样不小心?”李达是家中的老人,伺候过老一辈的李岚峰和主母黎氏,对待李家的几个孙辈的小儿女,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凡有不妥帖的地方,必是要批评教育的彻底才可以。
季元深知他的脾气,见他已经摆好了开讲的架势,便也不管他是否乐意,赶紧抱着宛春走了。身后只听扑扑两声,大抵是李达气的跺脚了,他也不回头去看,径直将宛春送到她的厢房里。
周妈在厢房的碧纱厨中和衣睡得正酣,全没听见一点动静,还是隔壁耳房里的秀儿惦记宛春回来没人伺候,不敢睡得太死,一听推门声,就?鞋披了长衫出来。
猛抬头见季元还在,不觉唬一跳,抚着胸口小声的问:“三少爷不回去休息吗?”
季元正怕宛春身边没个人,看见秀儿就拉过她吩咐道:“四小姐的脚伤了,大概夜里会睡不踏实,你仔细些不要叫她磕碰着。”
秀儿哎了一声,亲送季元回他自己的房中,自己才又折回来,替宛春放置好被褥,低声的笑道:“你真是个让人为难的孩子,许久不出去,才出去一趟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明儿叫先生太太看见,不知要怎么说你呢。”
宛春顺着她的搀扶躺下来,看她那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由笑了笑。其实秀儿只比李宛春大了两个月,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早早就当了家,秀儿亦是如此。她在家中是长女,底下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每天就只是吃饭对于一户贫寒的人家来说就算一笔不菲的开销了,正是出于这一层的考虑,她的父母才辗转托了很多邻人,将秀儿带到李家做仆人。
由于她和李宛春是同年,余氏顾念二女儿李仲清长李宛春四岁,怕将来二人言语说不到一处,不如有个同龄人为伴的好,就将秀儿拨到李宛春房里做个贴身丫头。两人一同长大,情意深厚非常,故而李宛春身子的好坏,于秀儿来说,是比自己身子好坏还要紧的事。
谢雅娴初为李宛春的时候,都是她整夜整夜的照顾,有时比母亲余氏还要尽力,私心里谢雅娴对她也是除了余氏之外,唯一肯放心的人。
只是这会子夜深,秀儿不好怎样的细打听,怕扰了宛春的休息,只得将她伤着的那只脚抬高了,架在床尾叠起的被子上,自己干脆搬了椅子,就趴在床头眯着了。
宛春一日忙碌下来,又是比赛又是扭伤的,业已疲惫至极,管不了秀儿许多,自己就当先睡熟了。
翌日还是听见了秀儿的惊呼声才醒,昨晚灯光之下明暗斑驳,关于究竟伤的怎样她看不仔细,这会子白昼里再看,那脚腕已经鼓得像蒸出的汤包一般大了。
秀儿急的直嚷嚷:“从哪里弄得伤?都要吓死人了,怪道三少爷叫我仔细看着你。亏你忍得住,连声疼都不说,我只以为是不起眼的小伤呢。”
宛春醒时残留的一点子睡意全叫她嚷嚷没了,幸喜周妈那个耳报神不在,她便赶紧坐起来伸手捂住了秀儿的嘴,嘘声说:“你是要将母亲她们全吵醒么?我这原是自己学艺不精跳舞扭到的,说起来怪让人害臊的,所以你不要大肆宣扬,我自有我的主意。你放心,昨儿已经在柳公馆叫医生看过了,都说不是大毛病,今日那个医生还会与静语一道过来,诊治几日就好了。”
秀儿让她捂住嘴,说不出话,只好嗓子眼里呜呜几句。
说来也巧,今日恰有李岚峰的一个得意门生娶亲,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