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万和镇说一不二的少年,在长山府,却受到了一个小小什长的侮辱,偏偏还不能痛痛快快的打回去。
注意到阿离的目光,顾南笙眼神闪了闪,向她展颜一笑,生硬的线条终于略略柔和了几分。
阿离深吸一口气,回给他一个最澄澈、感激的笑容,心里却蓦然想起前世的一幕情景:
那也是一个冬天,身在勾栏院的阿离听到客人们羡慕的议论:皇太子的亲信、五品千户顾南笙回乡祭祖,万和镇以及附近的长山、颜山、松陵等州县,所有的文武官员、乡绅士子提前三天就齐聚万和镇,席开百桌,恭迎这位年轻的朝廷新贵。
然而,等足了三天之后,这位年轻的顾千户终于大驾光临,却根本没有和大家把酒言欢,冷着脸受了大家的拜见后,他竟然就自顾自的揽着两个青楼女子退席,自去寻欢作乐了!
他的桀骜做派,让在场的官员、士绅都丢大了脸,偏偏众人还都不敢得罪他,只能一个个像吞了苍蝇一样,嘀咕着“晦气”,灰溜溜的各自散去。
前世的阿离,只把这些当成逸闻笑话来听,而这一世,回想起那些传说,心里却百味杂陈——顾南笙,从来是一个骄傲而记仇的性子!
城门在阿离等人的身后严严实实的关上,将顾南笙和几名光头骑士隔绝在外面的荒野中。
“这个时辰,万和镇也要锁门了,”一个士卒幸灾乐祸的笑:“这几个光头军就等着喝一宿西北风吧!”
“球!”另一个老兵低声笑道:“人家在万和镇面子大着呢,叫开城门还不是小事一桩?再说了,就算进不了城,这一路上有窑子有民户,只要舍得花钱,哪里不能舒舒服服歇一宿?”
什长冷笑:“下面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逛窑子?”
一群人顿时猥琐的笑起来。
什长笑了一阵之后,才转向邱宝生:“你们要寻人?什么人?”
邱宝生递上阿离画的画像:“军爷,是小人一个子侄,这是孩子的画像——长山府地方大,还请军爷指点一下,哪些地方容易有外来的人口。”
借着递画像的功夫,邱宝生已经不动声色的把一小块碎银塞到什长手里。
那什长掂量了一下手感,脸色立刻好看了几分:“这长山府少说也有十几万人,你们可不好找啊……”
说着话,那什长“哗——”一下展开画像,那不由却愣了愣:“这是你画的?”
邱宝生摇摇头,有些骄傲的看向阿离:“是小人的闺女画的。”
阿离低下头:邱宝生对她“神仙救命”的说法深信不疑,因此看到她突然会画画,也没觉得太奇怪,只不过因为有了先前的教训,邱宝生面对外人,绝口不再提她曾经险死还生的事。
那什长看看小小的阿离,又看看手里的画像,啧啧几声,忍不住道:“可惜是个丫头,要是个男娃就好了,可以给我们统领的公子做个书童,我家公子最喜欢笔墨丹青了。”(刚刚发现今早的定时发布没成功,汗……手动发布,不好意思。)
第五十三章 看戏()
邱宝生又和什长攀谈了几句,得知这两日,长山府内外并没有发现冻伤冻死的少年,才略略放下心来。【 】虽然还没有小龙的确切消息,但既然到了长山府,他们总要在城里转转,碰一下运气再说。
因此,离了城门,邱宝生就带着阿离和小山,沿着大路往城里走。
“这个时辰,各家各户都快睡了,”邱宝生抱着阿离,一边走一边说:“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找小龙……”
“爹,”阿离指指远处:“你看那边——”
邱宝生和小山顺着阿离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百十米外的一处路口,格外的热闹,人流攒动,有抱孩子的、有扶老人的,大家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又都热热闹闹的往一个方向走去。
邱宝生他们疑惑的快步走过去,等走近了,只听人们大声谈笑着:
“大春哥,你咋也出来了?迷上戏台上的贵妃娘娘啦?”
“去你的,让你家嫂子听见,还不罚我倒尿盆!我是来看星宿老爷的!”
“对,听说编这出戏的洪大才子是文曲星下凡,俺也想看看这天上的星宿老爷长啥样……”
邱宝生听的如坠雾里,拉住一个路过的中年人,陪笑道:“这位大哥请了,请问大家这是去哪里?”
那中年人打量一下他们三个人,笑道:“你们是外地人吧?怪不得不知道,俺们统领老爷家的公子,请了一位江南大大有名的洪才子过来,排演了一出戏,叫啥沉香……沉香亭,从昨天开始,在魁星楼演戏,我们都去看热闹呢!”
“江南……洪才子?”邱宝生琢磨了一下,突然眼前一亮:“是‘江南妙手’洪昉思?!”
“俺也不知道他是啥妙手,反正听说是皇帝老爷都夸奖过的大才子,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俺们统领公子那么尊贵的人,都想拜他当老师呢!”
中年人的伙伴已经走到前面了,催着他快点跟上,中年人顾不上再炫耀,丢下一句“跟着去看看吧!”,就疾步追上同伴,说笑着消失在人流中。
“宝生叔,那个什么妙手,是名角吗?”小山羡慕的看着涌动向前的人流:“竟然有这么多人去听他唱戏……”
“不是名角,”邱宝生摇摇头:“是一位大才子,听说在江南写了很多戏,甭管哪个戏班子,只要唱他的戏,就一定能红!
据说太皇太后七十大寿的时候,宫廷御用戏班——南馆的管事公公还专门下江南,请他写过戏呢。”
阿离和小山都听得咂舌不已:“这么大本事,那不成了咱梨园行的活祖宗?”
邱宝生听他俩说的有趣,也不由笑起来:“哪个戏班要能请到他,真当祖宗供起来也愿意!”
阿离的眼睛里满是璀璨的光芒:“爹,咱们也去看看吧?”
邱宝生稍微犹豫一下,终究挡不住对偶像的仰慕:“行!咱去看看——小龙要是在长山府,肯定也不会错过这个热闹。”
人,满坑满谷的人……
等阿离三人随着人流,跌跌撞撞的终于挤到魁星庙时,顿时就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魁星楼前宽敞的广场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空地,上千号人,把地面挤得水泄不通,不仅如此,附近的屋顶上、树上、石头上,也都爬满了人。
天上,不知何时,丝丝缕缕飘起了雪花……
阿离坐在邱宝生脖子上,比周围的人群都要高出一个头,她四下看去,只见纷纷扬扬的雪花下,人们依旧兴奋地、期待的盯着魁星楼前的戏台,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怎么还不开演啊?”
“今天杨贵妃该进宫了吧?”
“嘘,听说洪大才子还在改唱词呢,他觉得皇帝老儿的唱词还不好……”
“喔,那再等等……”
雪夜中,人们竟然真的就毫无怨言的站在那里,等着洪大才子改唱词……
催场的鼓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人们谈笑着、跺着脚、呼朋引伴,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笑脸,让阿离目眩神迷,第一次感受到戏曲的魅力……
一声悠长的道白终于从后台传来:
“贵人请了——”
人们顿时欢呼起来!
戏要开场了!
上千人的欢呼,从戏台近处向远处蔓延、向广场四周扩散,如同一波波海浪涌过来,击打着阿离、邱宝生、小山以及在场所有的人,让他们的心战栗不已……
阿离的一颗心,也似乎被一只手紧紧的揪住了,她远远望去,只见戏台上场口处,写着“出将”字样的帘子挑了起来,扮作大太监高力士的一个丑角率先出场了。
人们又是一阵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碰头好!”邱宝生脸上的笑都有些颤抖:“这角儿有人缘!”
高力士四下一望,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望,阿离却觉得他似乎看到了台下每一个观众,和每个人都产生了一次眼神碰撞。
“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
悠扬婉转的唱词响起来,人们又是一阵喝彩声!
两名彩衣宫女执着彩扇上台了,在扇子的遮隐下,一名旦角彩绣辉煌,脚步轻盈,款款而出……
那半遮半掩的长扇,遮住了旦角的芙蓉面,却露出风流袅娜的身姿,让台下的人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等待着扇子散开,等待着绝世的美人露出真容……
“六宫未见一时愁,齐立金阶偷眼望……”
在两名彩衣宫女的齐吟声里,刚刚踏入大唐宫廷的杨玉环、春寒赐浴华清池的杨贵妃,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精心描画的容颜、宜嗔宜喜的神情,不需要开口,就引得台下大胆的浮浪子弟大声叫好!
“奴婢高力士见驾,册封贵妃杨氏,已到殿门,候旨——”
鼓乐喧天声里,风流倜傥的唐明皇上场了,一代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正式拉开序幕……
台上的帝王佳人,金风玉露一相逢,台下的数千观众,看的如痴如醉……
第五十四章 小楼()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当魁星楼下的人们站在雪地里,如痴如醉的欣赏戏台上的悲欢离合时,阿离的空间力量,却突然提醒她转头,看向魁星楼东侧那座二层小楼。
小楼默默伫立在黑暗的雪夜里,如同一只模糊的、巨大的兽蹲在那里,楼上绣帘低垂,黑黝黝的,阿离看久了,才能发现绣帘后依稀有隐隐的火光闪耀,应该是楼上有人,而且生了一个小火炉,用来取暖和稍微照明。
有人在那座小楼上?
阿离皱了皱眉,转瞬又释然了:从那座小楼的二层看下来,魁星楼下的人流、戏台上的生旦净末,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倒真是看戏的一个好地方。
这人倒是会享受,选择了一个离热闹最近、却又最清净的好位置。
该不会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洪昉思洪大才子吧?
一曲新成,因官家公子折腰、无数乡民疯狂;
而当人们冒雪痴迷的时候,他却独居高楼,怡然的看着楼下被他拨弄的人群……
想到这里,阿离不禁顽皮心起,瞅瞅四周人都全神贯注的盯着舞台,阿离身子转向小楼,双手合十,冲着小楼拜了拜,又抬头做了一个顽皮的鬼脸。
“哧——”
幽暗的小楼上,一个女子动听的笑声突然响起。
女子身后,一个长衫青年闻声好奇的抬头:“师母,怎么了?”
“幼铭,你看那边,是不是一个小姑娘在冲我做鬼脸?”
被唤作师母的女子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素衣净裙,却掩不住天生的风韵和气质。
那个叫幼铭的年轻人原本恭恭敬敬的站在她身后,现在依言上前到栏杆旁,顺着女子指的方向仔细看,最后却苦笑摇头:“师母,学生平日读书,眼睛熬坏了,实在看不清楚……”
“看坏眼睛那是死读书,”女子随口接了一句,看向舞台上扮演高力士的丑角,脸上情不自禁的浮现甜美的笑容:“洪郎饱读诗书,一双眼睛依然是好的。”
“少奶奶!”一直站在女子身后的一个嬷嬷薄嗔一句。
女子孩子气的吐吐舌:“奶娘,我说的不对吗?洪郎眼睛可好了!”
“咳咳,”嬷嬷只能歉意的转头:“周少爷,我家少奶奶口无遮拦,请您别介意。”
“嬷嬷多虑了,师母说的对,弟子怎敢跟师傅相提并论。”年轻人还是毕恭毕敬的接口。
他的一板一眼,落在女子眼里,觉得煞是呆气,干脆不理他,又去看人群中的阿离了。
夜色里,阿离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顽皮的举动,居然真的被对方看到了,这会儿还兴冲冲的低下头,跟邱宝生低语:“爹,那个洪大才子,可能就在旁边的小楼上!”
“在哪?”听到心目中的偶像,邱宝生戏也顾不得看了,忙抬头问。
阿离又伸手,给邱宝生指点二层小楼的方向:“呶,那里有火光——不是说周统领的公子请洪先生来的吗?统领家的公子,临时征用一座楼很容易吧。”
邱宝生心驰神往的望着黑黝黝的小楼,半晌才深吸一口气,神往道:“要能有幸见洪先生一面,该多好。”
阿离转了转眼珠:“爹,那咱们看完了戏,就去小楼附近等着,估计等人流散了,他们就会下楼吧?”
邱宝生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不住对那位梨园大家的崇拜,小声道:“好!”
戏台上,风流帝王唐明皇,已经和杨贵妃依偎在一块,一见钟情,赐予金钗钿盒,这一出戏也接近尾声。
一生一旦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曼声而唱:“胧明春月照花枝,始是新承恩泽时,
长依玉人心自醉,年年岁岁乐于斯……”
乡下人第一次看这出戏,还在傻傻的看着台上,邱宝生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一眼,却扛着阿离、拉着小山开始往外走:“唱完了,咱们去小楼那边!”
小山一直痴痴的看着台上,整个人整颗心竟似都扑了上去,邱宝生一把竟然没有拉动他。
“小山哥?”
阿离唤了两声,小山才“啊”的一声惊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揉眼睛:“这出戏真好,我都看傻了。”
阿离和邱宝生都了然一笑:“走,咱们去看看,能不能碰到那位洪大才子。”
他们三个人开始往外挤,台下的人群也才开始反应过来:
“这就唱完了?”
“啧啧,腔调是真好听,那贵妃娘娘和皇帝爷爷也好看,就是听不大懂啊……”
“跟咱们平常听得姑子戏不大一样哎……”
“明天你还来听吗?”
“肯定来!听不懂也好听啊!”
“就是没看到星宿老爷,回去没得吹了……”
“你啥吧,人家只管背后写戏的,哪能让咱看见……”
人们纷纷议论着谈笑着,,陆陆续续的开始离开魁星楼,心满意足的踏雪往各自的小家走去……
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