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赋翻个白眼,打起精神跟杜十姨解释了一番:
本来,从太祖时期开始,凡是敢对官府稍有不敬的修行者,其整个门派都要被大军直接消灭,大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意思。从此,不管是妖魔还是修行者,对官府全都退避三舍。
可如今陈朝国力衰弱已久,主要就是凭着祖宗余威,和修行界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平衡状态而已。
在朝廷顾不到的角落里,很多小势力都已经蠢蠢欲动了,但这些势力实在太小,朝廷对付起来就跟大炮打蚊子一样费力、不划算。因此,只要不是明目张胆造反、威胁朝廷体面的,官方也大多装作看不见。
在这种背景之下,自己一个连官袍都没有的小官,就算被杀了,朝廷也不大可能大张旗鼓为自己报仇。最大可能就只是象征性谴责一下,最后以“对方只是误杀,并非蓄意冒犯皇威。”这种理由来遮掩过去。
而彭知县可就不同了,七品以上已经是真正的“朝廷命官”了,还大张旗鼓的摆出全副仪仗来,若还有修行者敢来招惹的话,那就是明明白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到时候,官府就算费再大的劲,也必须要彻底剿灭对方,才能维护住朝廷尊严。
这种潜规则虽然没有放在明面上,但已经是官场和修行界全都接受的准则了,双方的势力边界划分,也是基于此的。
听了梁文赋的解释,杜十姨伸手遮着小嘴打个哈欠,无聊地说:“所以啊,姐姐我才要在此隐居,跟你们这些世俗之人打交道,太累!”
梁文赋也不去跟她争辩,直接道:“彭知县担心那神秘人会再次回来,打算到时候临阵脱逃呢!”
“你不是说没有修行者敢惹知县吗,他穿着官袍带着仪仗,怕什么?”杜十姨不解,她还指望彭知县最好能把所有对手吓跑呢,那样一来她就省劲了。
梁文赋揉揉眉头:“若那神秘人真叫几个高手过来,把咱们和谷中所有人全都灭掉的话,朝廷很有可能查不出凶手是谁,那么就有可能不了了之——虽然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不大!
但最主要的不是朝廷会不会这样做,也不在于我怎么看,而是在那神秘人的认知中,很可能以为朝廷会这样做!并基于他这种判断,到时候真的动手!毕竟,这个世界总不乏不懂规矩的疯子和脑残。”
杜十姨蹙起眉头:“那你有什么办法?”
“暂时没想到呢,不过,今夜看来是可以安然度过了,明天再说吧!”梁文赋换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一夜果然再无动静,第二天天刚亮,附近百姓就又开始陆续聚到了谷中,不到中午,谷中人数最少达到了两三万!
本来前天夜里动静就大,再加上昨天神仙显灵的事情传出,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些异闻就跟插了翅膀一样,一天时间就传到了附近几个县。即使有堪合牌的限制,今天依然有不少外县人前来上香、凑热闹的。
人多了,现场各种摊贩、杂耍、卖艺的也就更多,比昨天更加喧嚣热闹,不过有十几个衙役往来穿梭,倒也没有敢闹事的。
彭知县今天表现得更加亲民,闲逛了一上午之后,中午干脆拉着梁文赋坐到一个小摊上,酣畅淋漓地吃了两碗炒面,此举很是收获不少百姓好评。
梁文赋倒也没什么不爽的,这彭知县虽然爱在人前作秀,但总好过某些眼中根本不把百姓当人、连秀都懒得做的鸟官!最起码,彭知县这样的还知道廉耻,比后世那些公款开豪车、养情妇都直接懒得遮掩的强多了!
下午无事,梁文赋正在帐篷内陪着彭知县下棋,忽听一阵肃穆锣声传来,夹杂着衙役的开道声。
两人正在奇怪,县衙长随大步奔入,禀报道:“大人,府衙赵通判前来!”
听了这话,彭知县急忙命令长随收起棋盘,整冠正衣准备除外迎接,同时很有深意地看了梁文赋一眼:“梁补阙果然深得周大人器重,竟然能搬来赵大人做救兵!”
周正川现在是济源同知、署理知府,算是现在整个济源府的代理一把手了,通判是知府的佐官,职责就是协助知府处理日常政务的,现在却跑到了这山沟里,那自然只能是被周正川派遣的了!
梁文赋明白,彭知县就是因此怀疑自己去找周大人搬救兵了,可他确实没有,不过也懒得解释了。
好一番忙活之后,官场礼节终于走完,赵通判坐在帐篷中正位,向彭知县和梁文赋说明了来意。他是奉周大人的委托,前来驻在此地督办杜十姨庙修建事宜的,同时还给梁文赋带了句话:“等神庙建成时,周大人将亲自前来观礼。”
梁文赋深知周正川是个老古板,对修行者的蔑视他深有体会,因此压根就没想过要去找他帮忙,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派人过来给自己站台撑腰来了!
不过,无论什么原因,这下自己也就不须再担心了,仅仅一个七品知县就能把那神秘人给逼走,现在又加上一个六品通判坐镇,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想到这里,梁文赋发自内心地再次上前对赵通判施礼感谢。
彭知县心惊不已,他本以为赵大人只是奉命过来查看一下而已,却没想到竟然也是跟自己一样,要长住这里守着十姨庙建成了!
署理知府是可以直接给皇上递密折的人,根本不用怕什么刑部补阙,可周大人却对梁文赋的事情这么上心,那自然全是出于私人关系了。彭知县早知姓梁的跟周大人关系好,却没想到竟然好到了这般地步!
担心昨夜的事情令梁文赋不爽,彭知县急忙当着他的面对赵通判表态,一定对此事上心
梁文赋叫过神婆和那几个勘测设计的工匠,让他们把即将规划完成的方案呈给通判大人裁定——虽说他知道赵通判一定对此不感兴趣,但人家毕竟是上官,名义上又是督办。
果然,赵通判跟这世界的大多数官员一样,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反感得很,来此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拿过规划图只随意翻看两眼,就捋着胡子点头:“不错,彭知县、梁补阙,二位也过来参详一番,若无异议就这样吧?”
彭知县跟他一样不感兴趣,梁文赋则是根本一窍不通,两人走到赵通判身边也只是做样子翻两下,这就算是直接通过了。
赵通判把那些规划图还给神婆,说了几句嘉奖的套话之后,直接吩咐道:“就照此执行,筹建、雇工等一切事情皆交你负责,不必再来请示了,你们下去吧!”这赵通判看起来其貌不扬,但这眼力可着实过人,竟然直接就看出神婆是这些人的头目了!
就这样,神庙设计正式敲定,第三天开始,在神婆统筹指挥之下,数十个头头各自带着一群自发参与修建的民众,每班揽下一套活计开始忙碌起来。赵通判果然说到做到,每天只安坐帐篷之中跟彭知县饮茶下棋,对建庙的事不管不问。
接下来几天,每日里百姓越聚越多,山谷中真的跟庙会一般热闹非凡,而由于杜十姨以前执掌姻缘,附近几个县的书生仕女们,竟然直接在这里办起了意在相亲的诗会雅集!
夜间闲人散去之后,也有数千工匠、乡民主动留在这里连夜施工,灯火把这谷中照得亮如白昼。
梁文赋和杜十姨每晚暗自戒备,但也许是当夜那神秘人本就是装腔作势,也可能是见到现场多了赵通判的仪仗后怕了,那神秘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且也没别的什么人前来捣乱,两人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由于自发参与者众多,新十姨庙的修建进展可谓神速,若非雕栏画栋、砖雕石刻、鎏金神像,这些东西太过费工,只怕要不了一天就能建成神庙了!
速度虽快,这神庙修建却毫无应付、省工,那些雕刻之类自不必说,就连所有青砖竟然也全部铲削打磨了一遍。建成的墙面平整光滑自不必说,就是地砖缝间,也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让梁文赋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磨砖对缝!
十天之后,新的宏伟庄严、富丽堂皇的十姨庙正式落成,神庙前后五进,主殿、配殿、厢房数十间,让梁文赋咂舌不已。
这般工艺繁复的大型建筑,正常来说最少也要几个月才能完工,而在这几万人自发动手的情况下,竟然仅仅十天时间就搞定了!连赵通判、彭知县都大发感慨,从没见过这样的建房速度!
第一百一十三章:典礼结束()
陈朝鸿佑八年,十一月一日,轵县鳌背山后新十姨庙正式落成。
其实,前天就已经建好了,只不过十一月一日,刚好也是传说中远古神鳌宾天的日期,所以这落成典礼就延后了两天,选在这一天。据杜十姨的说法,这一天也是神鳌子孙最可能出现的日子,换个说法,就是那些觊觎土神珠者,最可能动手的日子。
这几天来谷中的人有所减少,每天也就维持在一两万左右,但到了这神庙落成的正日,刚刚日上三竿,谷中就已经最少出现了三万多人了。
县衙十几个衙役,带着组织起来的几十个乡勇,站成笔直的两排,相对站在谷口两边。在他们前面,则是冠带整齐的赵通判、彭知县和几个里正们,梁文赋也站在几人身边。
这是在等着迎接署理知府、府衙同知周大人的,周大人早说过,神庙落成时要亲来观礼,前天赵通判就派随从回府城,将日期告诉他了。
虽说周大人有可能下午才到,但赵通判等人为了表示恭敬,还是一大早就在这里翘首以盼了。
梁文赋跟周中川也算熟识了,虽说由于两人性格完全不是一路,关系不怎么亲密,但他却根本用不着对周正川那么恭谨。他之所以也表情严肃的站在这里,完全是在全力提防着有可能出现的敌人。
乡民越聚越多,谷中乱糟糟地挤满了人,这次是真的满了!今天最少来了有七八万人,已经是轵县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了,把个偌大的山谷给挤得水泄不通。
太阳慢慢往天上爬,就在正午前一刻,周大人的仪仗终于出现。梁文赋长出一口气,现在多了一个署理知府坐镇,想来再没哪个修行者敢来动手了。
一通繁琐得让人头疼的官场迎接仪式之后,衙役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在人群中分出一条通往神庙正门的大道。
周大人叫过梁文赋,挽着他的手谈笑着阔步往神庙走去,赵通判、彭知县等人急忙在后面簇拥着,虽然根本听不到两人在聊什么,也要摆出满脸如闻伦音的喜悦表情。
周正川对什么杜十姨之类的小神根本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无视。所以,他走到庙门前殿阶之上就不再往里进了,面对下面百姓说了几句套话,就退到了一边让出了位置。
周大人都不说了,赵通判和彭知县可不敢要上前“再补充一下”、“再强调两点”,而是老老实实退到周大人身后。梁文赋本也不喜说套话,直接对神婆打个眼色,示意典礼可以开始了。
庄重威严的乐声伴随下,神婆主持着典礼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最后,已经在谷中弥漫了十多天的香气,忽然变得浓烈起来,紧接着十姨庙周围迸发出万道光芒。
七彩霞光环绕之下,杜十姨在神庙大殿上空现身,形象足有十多长高,微笑着向现场民众示意。
现场民众欢呼一片,呼啦啦跪倒一地,乱纷纷向杜十姨祈祷,有不少人竟然还激动得热泪盈眶!
周大人撇撇嘴,不屑的嘟囔一声:“僻野邪神,惯会幻术愚民!”
梁文赋听到后微微摇头,这个世界的官员和修行界之间的互相鄙视,简直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幸好的是,双方对彼此的鄙视更多只停留在态度上,总体上奉行的还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策略,不会有那种非要彻底消灭对方的狂热思想。
片刻之后,空中的杜十姨随着那些霞光一起消散,落成典礼正式结束。现场民众开始排队进庙烧香祈愿,周大人这才带着梁文赋、赵通判几人退下殿阶,他能站在这里等到典礼结束,已经是给足十姨庙面子了。
几人快走到帐篷处时,忽然有个抱着襁褓的妇人使劲往这边挤,口中还大声喊道:“大老爷等一下!”
在前开道的衙役们,猜想那妇人是来跪街告状的刁民,急忙上前想要堵截。周大人听到动静,皱眉停下步子,命令道:“不要拦她,把她带过来!”
衙役领命,拼命分开人群,把那妇人带了过来。
站在周大人身后的彭知县,急得脸上直冒冷汗。官场上,很多高官最爱在聚敛民心,当街接状子就是主要手段之一。若接了状子之后,能当场把被告的地方官处理了,那就更加让民众满意了。
这里是彭知县的的辖界,妇人当众向知府告状,最可能倒霉的,就是他彭知县——哪怕他才上任十多天。就算刁民告的事情其实与彭知县无关,但他敢把责任往前任推吗?本县前任知县正是现在的周大人!
让众人意外的是,那妇人过来之后,却径直走到梁文赋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什么情况?
梁文赋和周大人、彭知县一样,被这妇人的举动给搞迷糊了。
却听那妇人哭着磕头道:“总算找到大老爷了,多谢大老爷救命之恩”
梁文赋急忙将她扶起,疑惑地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上次闻仲被地府考核,要杀掉一个妇人才能到地府任职,这妇人,就是闻子师要杀的人。当时被拉下水时,她把襁褓中的孩子用力扔往岸上,被梁文赋上前接住了。
上次见到时,她刚从水里钻出来,泡得跟个落汤鸡一样,所以梁文赋一下子没认出来。
妇人不住向梁文赋道谢:“多谢大老爷,上次犬子蒙您相救,民妇惊慌之下不及言谢。上天垂怜,竟然让我在此遇到了恩人,没想到,恩人您竟然还是个官老爷!”
彭知县在旁边虽没怎么听清,却也明白这事与自己无关,连忙轻抚着胸口,刚才他可真是惊得不轻。周大人见事情与自己无关,回身继续往帐篷走去,赵通判、彭知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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