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分了两个阵营。并且他还是林暮,他不得不站在林暮的角度去考虑该怎么做,比如如今回来了该不该进侯府,跟几位夫人问个好打个招呼。想想还是算了,打招呼可以,不打招呼也在情理之中,一个随母亲被排挤出府的少爷,一个淡出侯府富贵圈子的少爷,与侯府有膈膜甚至故作疏远都是正常的。拿出一副小心眼的做派也好,可以尽可能少地打交道。事实上,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自己。
只有这个姐姐,大概例外。
不管是不是真的例外,苏愚心里还是添了几分暖意。每一点温情都是奢侈的东西,但他还是决定不露面,像个幽魂一样在雨中飘远。
他在东城马市新买了一匹白马。杀过了人,为免留下追踪的痕迹,衣服和马都要彻底换一遍,黑马在入城之前就被他放走了。在北方比较偏僻的地带,马和马车还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据说繁华些的地方有永久的传送法阵可以用,但收费比较昂贵,永久传送阵需要大量的稀有材料来建造和维护,怕是很难普及。当然如果有可以骑乘的契约星兽,那将是最好的代步工具,只是北方星兽极少,契约星兽就更少,至于可以骑乘的,反正苏愚是没有见过。
牵了白马出城向东,一匹枣红马从后面跟了上来,马上是个矮个子,五官生得小而拥挤,眼神却是明亮精悍。他爽朗地问了一声:“兄弟,可是去沙水?”
苏愚抬了抬头,脸遮在斗笠下面看了对方一眼,对于这突然的搭讪有些警惕,那一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星力随风吹来,那并非攻击而是探察。他不动声色地放任其进入了身体。进城之前他就已经隐去了自身修为,用的是张瑶所教的一个伪装星术。那个星术是鬼谷张氏秘传,效果极好,可以让修行人看起来跟凡人一样,张瑶曾用它骗过了徐青萝的探察。按道理侯府的人不大会怀疑苏愚会不会修行,毕竟当年的结论是林凤山下的,可是外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个星术扫视过来。就像现在。
那矮个子还在问:“结个伴儿一起走,怎么样?相互照应一下,也省得路上无聊。”
说话间,后面又有一匹马跟上来,马上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脸色凝重,似有忧虑,也附和了一句:“一起走吧!”
苏愚淡淡一笑,说道:“多谢两位相邀,我路上还有些别的事情,难免耽误脚程,就不跟你们一路了。”矮个子的出手探察让他很不舒服,出于谨慎,他也不想随意跟修行人混在一起。
“呵呵,那我们先行一步。”矮个子没有强求,拍马向前奔去。那个黑脸汉子却又多看了苏愚两眼,似乎有话想说但欲言又止,直到矮个子在前面叫了一声:“铁七,还不走?”那声音里有一丝愤怒,与其说是催促,倒不如说是呵斥。那一瞬黑脸汉子脸色仿佛更黑了些,眼中闪过莫名的怨毒与愤恨,闷闷地答应一声,拍马赶上去了。
这两人似乎不怎么和睦,关系也有点奇怪,不过与自己无关。苏愚牵着马,看着两人沿细雨润湿的马路飞奔远去,又回头望了一眼淮清城。雨缠绵不绝,如丝如缕,城市上空云层翻滚,半是铅灰,半是浊黄。他忽然笑了笑,翻身上马,一拍马背,那马便掠过路边垂柳的万千枝条,飞奔而去。
距离沙水还有两日路程。前路有故人,却无知己。
同一时间的侯府,七个家丁打扮的人正排成一排站在宽敞的会客厅里,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像士兵一样接受三皇子的检阅。姬行空摇着扇子笑呵呵地向所有人抱拳拱手,孙启吾站在他的左边,一个劲儿地皱眉,大夫人田凌霜站在他的右边,一脸不过不失的笑容,不无恭敬地说道:“殿下,敝府能做花精的人都在这里了,请您看看,您想找的人是否就在其中?”
各郡国的当权世家与大周皇室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大周三千年都是分封自制的制度,最早周天子称王,还握有一部分领土,后来改制称皇,干脆连仅剩的领土都封了出去,就只拿了一座都城上灵。所以皇室并无实权,之所以三千年不倒,一是因为皇室没有地盘给别人争,二是他们拥有一种可让天下风调雨顺万众归心的血脉星术“紫气东来”,此星术独一无二,据称还可增加帝国修行人突破修行限制的几率,保境安民无可替代,因此他们一直被尊为天下共主,地位至高无上。哪怕没有实权,也不太干涉郡国内政,却没人敢对他们不敬。
淮清侯一脉已没有实际领地,连当权派都不算,自然对皇室更为敬重。哪怕这位三皇子突然跑上门来找花精技师的行径颇为冒失无礼,田凌霜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立刻把府里能做点儿花精的家丁都叫了来。孙启吾便在一边向她赔礼,田凌霜摆手笑道:“这不算什么,能帮上三殿下的忙,我们该感到荣幸才是。”
姬行空是不管他们在背后嘀咕什么的,一面潇洒地摇着折扇,一面拿腔拿调地向技师们问道:“各位,你们哪个会做调酒的花精啊?”
调酒的花精?七个技师都是一脸的懵懂,下一刻便开始跟身边的技师咬耳朵,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便一个个地摇头。一个自负技艺不错的技师说道:“殿下,花精是辅助修行之用,品级高的倒是可以兑水饮用,至于调酒嘛,好像没有这个用法。”
其他人便生怕表现落于人后,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花精不能调酒。”其中一人又道:“酒能扰乱心绪,若将花精调入酒中,其凝定心神的效果恐将不复存在啊。”于是众人又是纷纷附和:“是啊是啊,美酒与花精不可兼得呀。”
议论声中,姬行空满怀的希望,化作一脸的扫兴,略有不耐地挥了挥扇子:“这些道理,本皇子当然是知道的。可我要的不是花精,我要美酒,美酒!”
众人又是你看我我看你,一阵默然。却有一个肥墩墩的技师站出来,不无骄傲地道:“殿下,本人不才,除了配制花精,也会酿酒!”
“咳,咳咳,我不缺酿酒师傅。”姬行空一阵气苦,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用手中折扇敲了敲脑门,忽然眼前一亮,转头向田凌霜问道:“你家那位五少爷林暮在哪儿?”
田凌霜一面与孙启吾交谈,一面关注着场面上的情况,花精的道理她也懂得,只觉得这位三皇子很是无理取闹,正要给技师们打个圆场,却冷不防听姬行空问了这样一句。林暮?怎么又提起林暮来了?饶是她心思机敏也是不由一愣,问道:“殿下莫非认识我家小五?”
“不认识。”姬行空摇摇头,“我找他要可以调酒的花精。这些人都不会做,自然就只有他会做啦。”
田凌霜仍然处于懵懂之中。若不是姬行空提起,她都快记不起还有林暮这个人了。失踪了七年,难道那孩子真的还活着?想必是还活着,不然三皇子怎么会知道他,还要什么调酒的花精?她挥手让技师们都退下去,笑着说道:“殿下有所不知,小暮那孩子已经失踪数年,一直就不在府中,最近倒是听说被找到了,可也一直没有回来,想必是在他母亲那边。”
姬行空怔了一下,随即用折扇敲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他一个不能修行的少爷,在林家自然是毫无地位,该是早就被赶走了才是,我找来这里干什么?”
田凌霜的脸色刷地就变了,孙启吾也在一边暗自摇头。有些事知道就知道了,何必要说出来呢?田凌霜还是压着火气,一脸微笑地说道:“殿下说笑了。我淮清一脉人少,故此一向团结,可不敢像那些大族一样放开争斗,要不然一无领地二无权势,再没有了人,哪还能活得下去?三妹她只是生性自由,不想一直拘束在这园子里,我们也只能任她去了。”
她这番话连消带打,对三夫人出走之事做了解释,又暗讽了皇家的明争暗斗。姬行空却是根本不关心这些,只管问道:“那林暮在哪里?”
“呃,三妹现在沙水,想必那孩子也在沙水吧。”田凌霜答道。
姬行空笑道:“这倒巧了,我正要去沙水,顺便去找他!孙先生,咱们走吧。”说完,他摇着扇子便往外走,之前来的时候还有点礼节,现在对主家没了要求,连这一丁点儿的礼节都懒得给了。
孙启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在后面向田凌霜连连道歉:“三殿下他自幼在连云寺修行,眼中没有俗世规矩,性格也是一派天真,话轻话重,其实是毫无偏见的”
田凌霜自然是连说自己并不介意,并称赞三皇子有世外高人的气象,心里却觉得皇室出了这么一个奇葩,以后可有得丢人现眼了。没来由地被鄙视了一通,她心中极不痛快,又想到那个丢失的孩子竟然还活着,而且不知怎么攀上了皇家的关系,心里就更不痛快了。表面上却是一脸和煦的笑容,与孙启吾边聊边往客厅外面走去,正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刚走出门的三皇子竟然像个皮球一样又滚了回来,脸上身上一片焦黑,同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喝,却是女儿林佩璇的声音:“无耻败类!还敢到我家里来!”
姬行空狼狈地爬起来,用折扇挡着脸,向外面连声喊道:“姑娘,认错人了,认错人了!”他整个人却像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在向外拉扯,脚下跌跌撞撞又跑出门去,几步之后站立不稳扑倒在地,趴在地上仍被无形的拉力向前快速拖行,他便像一条上了岸的鱼使劲儿拍打四肢,奋力挣扎之中,终于化作一片虚无。林佩璇站在中庭,通身上下被巨大的气旋回环缠绕,发辫飞舞,红裙猎猎,整个人像一朵美丽至极又暴烈燃烧的火焰,身子一旋,向外追去。
田凌霜和孙启吾站在那儿愣了半晌,最终只得尴尬地相视一笑。一个忽然觉得心情舒爽了不少,另一个则是沮丧灰败到了极点。两人心中只有一句共同的感慨:所谓皇家威严,都是狗屁!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十六章 人间诱惑()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在黎明前止息。天上风吹云走,一线曙光自东方的云层中蔓延开来,推开渡仙城的古老城门,铺入大街小巷,与满城的细柳一道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门户响动,炊烟升腾,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大街,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也渐趋密集。一个瘸腿的乞丐从屋檐下爬起来,拄着破木棍拿着破碗打算去讨点儿早餐,一转头却发现街中心横卧着一个人。
那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昨天晚上他就在这附近溜达,像是有什么伤心事一样木木然呆愣愣的,跟他说话也不回应,乞丐睡下的时候,他还在傻傻地慢慢地走在雨中,如今竟干脆躺在地上了。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气极重,这样躺上半夜人一定是会生病的。乞丐便打算过去把他叫起来,此时却有轰然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几匹马迎着晨光疾奔而来,“让开!让开!”的呼喝声也随蹄声陡然而至,下一刻,马腿如林踩踏过来,鲜血迸飞,马腿下的汉子抬了抬脑袋,却又被马蹄踩落地面。蹄声缭乱中有人骂了一声,但骂声与蹄声终究一刻未停地远去。
街上的汉子像之前一样一动不动,只是头面四肢鲜血如注。
乞丐张了张嘴,想喊人,却被对面一声女人的尖叫吓住。那个挎着篮子刚从门里出来的妇人,惊慌失措地跑回院子关上大门,接着便是一道道拉扯门栓的声音。乞丐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离得远一点,可不能叫人冤枉自己杀了人,赶紧拄着棍子一拐一拐地走开。而身后又有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近并越来越慢。他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一匹白马载着一个少年在尸体身前停下。
苏愚勒住了马缰绳,向下探了探头,眉头微皱。
地上的黑脸汉子他之前见过,就是昨天曾邀自己同路的两人之一。他看上去是被乱马踩踏而死,可是显然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正常人怎会横在路心任由踩踏?何况他还是个修行人。现在他死在这里,那个矮个子又在哪儿?想到昨天此人神情中的异样,苏愚似乎隐约抓到了一些端倪。抬头看看,附近没有什么人。他抬头甩出一道黑色螺旋,将对方的灵魂卷起收回。灵魂进入冥王空间,他的意识追过去想要跟他交流,却发现对方意识竟早已溃散。他不禁又皱了皱眉。
这是很古怪的事。修士灵魂有残余的星力守护,存在的时间较长,若能及早收取,意识也能完好地留存下来。反倒是因此,苏愚不得不花了些力气把路上收取的三个灵魂的意识抹掉。张瑶觉得他们太闹,而且人既然杀了,也实在没必要以灵魂形式为他们延续生命。可眼下这汉子应该是刚死,意识绝不该溃灭得如此之快,看来在死亡之前他可能就已经失去了意识。也只有如此,才会任由人踩马踏。
想到这里,苏愚心念一动,那在冥王空间内的朦胧人形身上亮起几个光点,基本都是极微弱的未曾点亮的行星种子。不管点没点亮,这世界正常灵魂的光点应该是十个,但是这个灵魂只有八个。苏愚清点了一下,没有太阳,也没有水星。换句话说这个灵魂早已残缺不全,被人挖去了两个重要的部分。苏愚不禁悚然而惊。
难道,还有其他人可以操控灵魂?原则上,操控灵魂之力应该是冥王星所独有,而这世界的人全无冥王种子,也就不可能拥有冥王能力。何况苏愚的操控仅限于对人的死后灵魂,像这样在人生前就生生将灵魂打碎的手段他也没有。若真有这样的人存在,无疑是他从所未见的大敌。
莫非是那个矮个子?至少目前看来,他的嫌疑最大,或者他肯定知道些什么。那么他在哪儿呢?
苏愚骑在马上闭合双目,以最大范围展开了他的虚无心界,接近五旋的月亮之力让他可以轻易铺开一个半径八百米的大圆,街巷、客店、住户、商铺都被他的星术悄然笼罩,在心界之内,一应建筑都被弭平消失,只有成百上千的扭曲影像构成一片诡异黑暗的森林,可惜这其中并无一点修行人的踪影。
那就是走了。去沙水了?
片刻之后,苏愚再度睁开眼睛,挥手将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