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珍惊讶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曹东篱点了点头,“前面有一座酒楼,名为酒楼,实则是夔王等人在死人街设下的眼线。刘驽就住在那楼里面,我先前看见此人从屋子窗口跑了出去,料他不久后必会赶回来。咱们现在就去他回来路上的必经之地埋伏,杀他个措手不及。”
吕珍觉着这个计划对自己和曹东篱来说并不危险,于是心下认同,道:“嗯,好,我全听你的。”
两人站起身,这便要向那酒楼的方向赶去。
正在此时,两人背后突然响起一声佛号,声音朴实厚重,不甚大却字字清晰,说话的人应是内力极为深厚。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个可爱善良的好姑娘和一个堂堂正正的魏武子孙,竟想着些背后里暗算杀人的伎俩,岂非是误入歧途,哎!”
曹东篱回头一看,只见是一老一少两个僧人,说话的人正是那老僧。二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的身后,而他竟然毫无知觉。
他心想:“也不知这个两个僧人在此处站了多久,又将我和阿珍说的悄悄话听了多少去?为免秘密泄露,必须除去这两人才是。”
他镇定地望着二僧,不料却蓦然识出两人的来历,心中暗惊,脸上仍不动声色道:“呵呵,晚辈也没有想到,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玉飞龙前辈,竟然也会学人做背后偷听的勾当!”
第六百零三节 身世之谜()
老僧不惊不怒,笑道:“贫僧法号普真,玉飞龙乃是贫僧出家前的诨号,曹施主不叫也罢。”
曹东篱冷哼一声,“和尚你莫要以为自己出了家,以往做过的事情便可以一笔勾销了。你年轻时的那些得意事儿,我可听说过不少!“
他如今有三柄宝剑伴在身边,比起赤手空拳时不知厉害了几倍。若非此刻心疾发作,他自认为与这位鼎鼎大名的玉飞龙有一战之力。
站在老僧身旁的独臂壮僧原本并不说话,此刻听了曹东篱奚落师父的话后乃是勃然大怒。
他大步走上前,朝曹东篱举起手中的铁锤,吼道:“你这厮不想混了么,敢对俺师父无礼,信不信锤扁了你?“
他手中铁锤足有石磨盘般大小,这一锤下去威力定然非同小可,普通人绝难招架。
曹东篱并不躲避,冷道:“你尽管招呼过来!”
普真见状连忙叱退徒弟,“敬思,不得无礼,赶紧退下!“
敬思和尚不敢违逆师意,在使劲瞪了一眼曹东篱后,气呼呼地退到了一边去。
普真唱了个佛号,朝面前的曹东篱和吕珍二人道:“劣徒粗莽无礼,还请两位施主海涵!“
曹东篱没有正眼看老僧,他充满爱怜地看了看身旁的阿珍,接着对面前的老僧冷道:“敢问大师突然出现在我们二人面前,所为乃是何事,不妨直说?“
普真轻叹了一口气,“贫僧此番前来,不为其他,只为消除自己以往的罪业!“
他走到吕珍面前,朝她双手合十,恭敬地施礼,道:“老僧这辈子自觉对不住的人并不多,可姑娘却算是其中一位。“
吕珍听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回礼道:“大师,你我二人素未谋面,您又哪里对我不住了?“
普真缓缓摇头,“冤孽啊,冤孽!“
他紧缩眉头,思索了片刻后方才又道:“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的身份该比现在尊贵百倍才对。“
吕珍浅浅一笑,向老僧道了个万福,强颜欢笑道:“大师实在是抬举小女子了,我不过是生在街坊市井间的一个普通人罢了,哪里能有甚么尊贵的身份?”
普真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但讲无妨!”吕珍对这位上了年纪的僧人充满了敬意。
普真并未立即启口,而是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不停地摇头嗟叹。
许久后,他方才下定决心,猛然回头,道:“其实姑娘并非吕义的亲生女,你出身皇宫大内,是我当年强迫吕义收纳了你,而他惧于贫僧的浑名,是以不敢不答应我,这才造就了今日的悲剧。”
“大师……你的意思是,我并非父亲所生,那么我的亲爹亲娘又是谁?”吕珍声音变得颤抖,她一日内精神连受数次打击,心神憔悴之际,身子几乎站不稳地。
她心想:“父亲在世时一直待我如陌生人,对我既客客气气,又冰冷淡漠,可他对几个弟弟妹妹却万般宠爱,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常常看得我又羡慕又辛酸,难道……难道这老僧所言竟是真的,我竟与父亲没有血缘之情?“
曹东篱赶忙一把将她扶住,“阿珍,你且宽心,莫要尽信了他说的话。”
普真神色凝重,“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当年我为保亲生女儿的平安,将你和我女儿调了包。你的亲生父亲乃是大唐懿宗皇帝,母亲乃是纯元皇后。只因贫僧当年一念之差,这才祸害了你终身啊!”
“你的意思是,我竟是皇……亲国戚!?”吕珍直是不敢相信,她在宫里当了数年宫女,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和平日里伺候的那些主子们身份一样尊贵。
“是的”普真沉重地点了点头。
“老和尚,你一派胡言!阿珍,你莫要相信他说的。”曹东篱上前将阿珍护在身后,“据我所知,当年纯元皇后年纪轻轻便已去世,死时不过三十来岁。据宫里的起居注中记载,她生前从未有过一男半女。”
普真惨然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当年纯元皇后与妹妹丹妃一同入的宫,共同伺候懿宗皇帝。贫僧所爱的人,便是纯元皇后的亲妹妹丹贵妃。
“贫僧当年尚是刀口上舔血的江洋大盗,为人轻薄猖狂,夜夜施展轻功偷入皇宫大内,只为能和心爱的人儿见上一面。
“在我与丹妃相识半年后,她竟然有了身孕。在耳目众多的皇宫大内,贵妃怀孕这等大事哪里能瞒得住。若是让皇帝得知丹妃有负于他,丹妃哪里还能活得了命。丹妃因此吓得魂飞魄散,连服了数帖堕胎药,却是没有效果。
“我也是慌了神,想到要带她一同出宫,从此浪迹天涯,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可是丹妃死活不肯,只因她出身官宦世家,若是与我私逃,生怕皇帝会因此诛了她的九族,而她的姐姐纯元皇后难免会受到株连,落得打入冷宫的下场。
“就这样,我与丹妃商量了半日,始终没有个正经主意。最终只得由丹妃出面,去向她的姐姐纯元皇后坦白,再商量解困的计策。纯元皇后虽恨丹妃与我在一起,却不能不心疼这个亲妹妹,同时她必须考虑整个家族的命运。
“纯元皇后跟丹妃说,‘妹妹,其实不瞒你,我最近这几日恰好怀上了皇上龙胎,到时候老天爷若是垂怜我们,就让你我的孩子差不多时日出生。那时你将孩子送到我这里来,我对外界佯称说是生了双胞胎,如此危机方能化解。
“贫僧和丹妃听后认为是妙计,于是连忙答应。后来,我们的孩子果然和纯元皇后的孩子在同一日出生,两个孩子皆是闺女,于是我赶忙连夜将自己的亲生闺女送到纯元皇后的寝宫里。”
说到这里,普真满怀歉意地看了眼面前的吕珍,“就在那时,我第一次看见了尚在襁褓里的珍施主,端的是十分可爱。当晚纯元皇后为了方便我悄悄将婴儿送来,特意将床边的侍从都撤了去。而她自己也因生产时劳累过度,此刻已昏昏睡去。
“我看着摇床里的珍施主,又看了看怀里自己的亲闺女,一时间心生歹念,想道:‘即便将我的孩儿放在这里,和这公主充作孪生姊妹,可两个女孩的长相大不相同,将来可能惹人生疑,况且纯元皇后也必然不会好生对待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为了确保亲闺女的平安,同时不让她受委屈,我不如带走其中这个真公主,只留下我的亲闺女在这里。如此我的亲闺女就能做真正的公主,而纯元皇后的母爱也只能给予她一人‘。
第六百零四节 因果报应()
“既然主意已定,我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将珍施主抱出了皇宫。”普真望着吕珍,目光中满是歉意,“我本想将你丢弃,可是又想着若是将你留给某人抚养,将来便可以利用你来钳制纯元皇后,以保护我亲生女儿的安全。于是我想到了大内隐卫龙组的首领,吕义。我与此人曾有一面之缘,知道他素来急功近利,是个容易收买的人。于是我连夜找到了他,向他隐瞒下珍施主的真实身份,只说你是我仇人的子嗣,留着养活,方便将来作为人质。我威逼吕义以全家性命发誓,务必将你认作他的亲生闺女,不可向旁人泄露一丝半点消息。”
说到这里,普真和尚神色痛苦,“我本以为此事由此了结,从此万事大吉,可以和丹妃继续我们逍遥自在的日子,至于亲生闺女么,自由纯元皇后帮我们养大,过一个大唐公主该有的体面日子。
“我办完这件事儿后,心下十分得意,白日里找了一处酒肆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天黑,整个人醉醺醺地走不稳路,随意找了家客栈又睡了个一天一夜。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就是在我离开的这两日一夜间,发生了许多让我终生后悔莫及的事情。哎,这或许就是我的报应吧!
“那夜纯元皇后在我离开后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的亲闺女凭空消失,急得派宫女太监四处寻找。寻找了整整一天也是毫无结果,她一气之下急火攻心,整个人竟然发了疯,结果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令我和丹妃的事儿在皇宫大内尽人皆知。
“皇帝大怒之下,当夜便用一丈白绫将我的丹妃赐死,又将疯了的纯元皇后打进了冷宫。皇帝不肯让家仇外扬,因此令内臣从起居注中删除了纯元皇后生女一事。
“而我直至酒醒后的第二天夜晚,方才不紧不慢地潜入了皇宫,本想找丹妃私会一番,得知此事后好似听了晴天霹雳一般,涕泪不禁横流。”
普真眼角通红,颤声道:“我当时心中凄楚,本想追随丹妃而去,却突然想起自己的亲生闺女眼下不知在何处,于是赶忙去寻找她的下落。
“我赶到纯元皇后的寝宫,却发现我的闺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以为是皇帝害了我的闺女,于是接连拷问虐杀了十数名内臣,方才问出我的闺女乃是在纯元皇后发疯的当晚,被一名来自蜀地的名叫邱都的内侍抱走。”
“蜀地?”曹东篱打断了普真和尚的话,“他是袁龙城的耳目吧,那么早就潜入了朝廷?”
普真和尚微微点头,仍自沉浸在往日的悲伤之中,“我原先不知那名带走我闺女的蜀籍内臣是米斗会的人,直至后来,我方才想清楚了,普天之下,觊觎我武功的人不知凡几,那米斗会的首领袁龙城必然是想用我的闺女作要挟,让我将毕生功夫倾囊以授。
“我为了寻找闺女,只身来到成都米斗会的总舵,却打听到那个名叫邱都的人并未回来,而是带着我的闺女从江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米斗会的人认为这个邱都野心甚大,此人之所以会悄悄躲起来,肯定是想与我单独交易,独吞我的武学心得,于是也遍天下地通缉他。
“此后我离开成都,足迹遍布天下,只为寻找到那邱都和我亲生闺女的下落。我曾经跟据江湖上弟兄的报信,到苗疆、河间府等地捕捉邱都,可此人实在是机敏,每次总是先我一步逃脱。十五年前,我听人说邱都被人杀死在洛阳,于是快马加鞭赶了过去,却丝毫没有发现我闺女的影子,从此万念俱灰,遁入了空门。”
曹东篱听后微微一笑,道:“其实那个名叫邱都的内侍,在下倒是曾经私下里调查过。此人自少年时便是个武痴,因为想练成绝世武功,所以才加入米斗会,拜在了袁龙城的帐下。袁龙城利用了此人对武学的贪心,命他自宫,人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大内,潜伏在朝廷中成为自己的耳目。至于夺走前辈女儿一事,起初确实出自袁龙城的谕令,可后来邱都阳奉阴违,并没有带你的女儿回成都。他早就已识破了袁龙城虚与委蛇的真面目,认为此人不可靠,于是妄想与你单独交易,获你传授绝世武学。
“可他到后来越想越害怕,担心被你找到后,被你一怒之下杀掉,于是这才过起东躲西藏的日子。他曾经带着你的女儿潜入苗疆,与那苗疆毒王花三娘厮混,只为了能习得第一等的毒功,好应付你将来的追杀。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没有底,觉得自己远不是你的对手,于是才会有洛阳诈死逃脱那一幕。
“他在避开你的追踪之后,便北上契丹,来到漠北草原之地,化名九毒老仙,其中‘九毒’二字与他的名字‘邱都’谐音。他在那里将你的女儿养大成人,对她爱护好似掌上明珠,只为了将来某一天若是被你找到,你能够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只可惜苍天弄人,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算计会尽皆付诸东流。他没有死在你的手中,反倒是早早地死在了大内隐卫铜马的刀下。待你北上草原时,他早已化作了森森白骨!”
普真和尚轻轻叹气,“阿弥陀佛,斯人已逝,所有罪孽尽归尘土,我又何必再去追究。当年所有的事情,皆因贫僧生出的邪念而起,怪不得别人。凡事因果循环,报应不息。贫僧送走了别人的孩子,所以上天也要夺走我的孩子。我逼死了纯元皇后,所以上天也要夺走我的丹妃。贫僧苦心修行十五载,每当回想起自己以往作下的孽,乃是夜夜坠泪,而我今天来找珍施主,便是想赎下自己曾经的罪孽。”
曹东篱冷眼看着面前的老僧,道:“在下不知,前辈打算用甚么样的方式向阿珍赎罪!”
普真和尚默默不语,缓缓向面前的吕珍跪下。
敬思和尚见了大叫:“师父,不可!”
普真并不理他,道:“,“是杀是剐,悉听珍施主尊便!”
他额头贴地,头顶的戒疤在街边灯笼的照耀下分外显眼,即便身形瘦削,伏在地下仍好似一只沧澜猛虎扎眼。
老僧遁入空门日久,可身上的英雄气概从未远去。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也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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