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身旁这些对他心生警惕的汗王亲卫,他们若胆敢出手阻拦,那他便只能拔刀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去了。
“乃木将军,刘驽可对你有提拔之恩哪!”帐篷里传出耶律适鲁话来,紧接着是一声叹息。
“启禀大汗,我乃木器除了大汗之外,绝不会效忠于草原上的其他任何一人。不管是谁,只要他胆敢背叛可汗,做我们契丹人的敌人,那我就不会饶过他!”乃木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似在奋力地表白自己的忠心。
帐篷內沉默了一阵,安静的氛围透出阵阵杀机。
“好了,草原上的勇士们,停下你们的争论吧!”耶律适鲁清了清嗓子,似是要给此事作最后的定论。
第三百七十节 幸免于难()
乃木器被一群契丹贵族与宿老簇拥着从汗王大帐中走出,他面如死灰,看上去颇有几分怒意。几名上了年纪的各部夷离堇靠近到他的身边,满脸谄媚之色,也不知道在说些甚么安慰此人。
他们似是在筹划甚么秘事,声音乃是压得极低,一改先前在汗王大帐中大张旗鼓的做派。刘驽距离他们甚远,更是听不清楚这些人的低声言语。
直至这些人尽皆走完后,他方才从帐篷侧后方走出,将腰间佩刀交给了帐外守护的汗王亲卫,“我要见可汗!”
“刘将军稍等,容我前去禀报。”一名汗王亲卫答道,他的面色比先前和善了许多。
须臾后,毡帘被从里托起,那名汗王亲卫引他进了大帐。
他一眼便看见耶律适鲁独自一人坐在榻边,正在津津有味地剥栗子吃。耶律适鲁的面容看上去比之三年前更显枯瘦,唯有这几日,他竟不同以往,两颊齐齐生出红晕来,整个人看上去精神颇为矍铄。
“感谢可汗出言为我袒护,几日不见,可汗的身体愈加好了!”刘驽走到这位草原上最伟大的可汗身边,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耶律适鲁将手中剥好的栗子递给刘驽,笑道:“哈哈,连你也跟我说起恭维话了。我这是回光返照,恐怕没几日光景了。”
“我只愿可汗能够长命百岁,契丹八部长治久安!”刘驽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将栗子放进了嘴里嚼了几嚼,甘甜而绵软。
“嗯,呜咽的乌尔吉木伦河母亲必能听见你的祝福。刘将军,你我数日不见,今夜你就在我的帐中留宿如何?”耶律适鲁淡淡地问道。
草原上数百年来,能被可汗留宿的将军和贵族寥寥可数。不仅臣下视伴君如伴虎,主君又何尝不视臣下如同居心叵测的豺狼?
即便是耶律适鲁,也从未给过任何属下这等殊荣。
“可汗……”刘驽听后有些心惊。
耶律适鲁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坐至榻边,又将一把栗子塞至他的手中,“索伦泰从北海送过来的这些雪栗很是不错,粒粒饱满香甜,来来来,我们一起剥着吃。”
两人就这样坐在榻上剥着栗子闲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刘驽望着眼前的这位可汗,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几分亲近。只见他双鬓染雪,满面飞纹,眼眶陷入面部寸许之深。这位草原上的枭雄,已经彻底进入了他的暮年。
他见汗王亲卫们尽皆退出了帐外,于是轻声问道:“大汗,你的伤势怎么样?”
若是他没有猜错,大萨满的巫药虽能抑制耶律适鲁的伤势,其药效给肌体带来的负担也定是十分沉重,否则耶律适鲁不会老的如此之快。
“活那么久干甚么?”耶律适鲁笑着反问道,“人的寿命若是太长,便不会珍惜自己每天所过的日子。以前我每日都在苦心运筹,想着怎样统合八部人马,哪里会知道这雪栗有多香?”
“可汗说得也是!”刘驽见耶律适鲁竟然哈哈大笑,自己也跟着笑出声来。
三年来,他试过不少药方,尝试配出一剂药来延长耶律适鲁的寿命。然而耶律适鲁所受的是心口致命伤,除去大萨满的猛药攻心之法外,竟没有再好的法子。
他本想因此事对耶律适鲁表达歉意,在看见可汗竟如此豁达地看待生死之后,觉着自己再说这些反而落于俗套,显得不合时宜,因此又咽回了肚里。
耶律适鲁微微一笑,“这些日里,我总会想起年轻时的大把好时光。那时候我还是个俊朗的青年,马骑得好,弓箭也射得准。每当我骑马路过一地处帐篷,便会有美人抬目张顾。我想在哪里停马,哪家的帐篷便会为我掀开帘子。哎,我这辈子甚么都不馋,就是馋女人!”
“可汗端地是好女人缘!”刘驽咬破一粒栗子皮,笑看这位沉醉在往昔岁月里的草原王者。
“嘿嘿,你小子就不如我,偏偏只认一个女孩,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耶律适鲁使劲拍了拍他的背脊,“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四处帮你搜寻李菁的下落,一有消息他们就会回来告诉我。”
“小子多谢可汗!”刘驽心中十分激动,站起身向耶律适鲁施了一礼。
“干啥!”耶律适鲁将他拉回了榻上,“接着吃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驽憨憨一笑,抓起一把雪栗开始磕,已然忘记谢安娘在帐篷里给自己蒸好了一笼嫩羊羔肉。
……
到了夜晚,帐内渐冷,四名汗王亲卫将生好火的铜炉抬入帐内,空气顿时温暖了起来。
耶律适鲁打了个哈欠,又咳嗽了几声。刘驽见他困了,急忙招呼帐外的汗王亲卫将被子送了进来。
耶律适鲁仰脸躺下,有汗王亲卫上前恭恭敬敬地将褥子捋上,为他盖得严严实实。又有人抬过来一张小榻,放置在汗王大榻的一旁,这无疑是刘驽今夜的归宿。
待几名汗王亲卫尽皆退出帐篷后,耶律适鲁皱了皱眉头,“这几个瓜怂,送来的被子也太沉了,压得我直喘不过气来。”
“可汗刚才为啥不跟他们说?”刘驽异道。
“哎,若是我跟他们说了,管事的人会认为他们办事不牢靠,定会处置他们,所以还是不说的好!”耶律适鲁无奈地说道。
刘驽见状,急忙将自己小榻上的薄被换给了耶律适鲁。
耶律适鲁躺下不久,又偷偷从被窝里伸出头来,“我还不想睡,你呢?”
“可汗既然不睡,那我也不睡!”刘驽笑道。
他笑着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准备重新穿上衣帽,不小心腰磕在榻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耶律适鲁径自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披上衣裳,奋力要将刘驽扶回榻上。
刘驽第一次享受可汗亲自搀扶的待遇,又因对方身上带伤,自己身躯颇重,于是心怀不安地说道:“可汗,我自己能成,能成……,您就不用费力了。”
第三百七十一节 来势汹汹()
耶律适鲁呼地出了一把劲,终于将他彻底扶上了榻,“把腰转过来,刚才磕的是这个地方吗?”
他竟开始用手为刘驽揉捏腰上痛处。
刘驽忍痛要爬起身,“可汗,这可不敢。您有伤在身,还是赶紧回榻上去吧。”
耶律适鲁嘿嘿一笑,“看不上我的推拿手法是吧?”
他将刘驽摁回了榻上,为其拿捏起了一阵,待其伤痛缓解,方才返回了自己的大榻,“咱俩就这么躺着聊,你不用起来。”
“是!”刘驽答道,他第一次觉得面前的这位草原枭雄,直像个慈祥的老头。
两人忽东忽西地聊了不多久,耶律适鲁忽然像个小孩一般眨巴着眼睛,问道:“刘将军,你在外面有诨号吗?”
刘驽微微一笑,心想人说“老来小,老来小”,还真是如此,他脸一红,答道:“不瞒可汗说,我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我爹骂我是‘傻驹子’,别人叫我‘二愣子’,还有个陆姨称我为‘狗娃子’,她的男人茂叔则喊我‘小马’。”
耶律适鲁听后哈哈大笑,“我年轻的时候诨号可没你这么多,别人都喊我‘黑虎’。因为花斑的老虎即便藏在丛林里也容易被人发现,但黑虎一旦等到天黑再出来猎食,便无人能够察觉,可伤人于不知不觉之中。”
“他们应该是因为怕你,所以才给你取了这么一个诨号。”刘驽笑道。
“其实我也想交朋友,可惜这些人都没有足够的胆量。”耶律适鲁摇头叹着气,急促地咳嗽了几声,他忽然瞪眼望着刘驽,“我们能做朋友吗?”
“在我心里,可汗早就是我的朋友!”刘驽的声音有些颤动。
耶律适鲁笑着点了点头,“人是越老越寂寞,多个朋友,感觉果然不错。”
烛光昏沉,他因为身上积年伤势的缘故,精力有些不济,再次闭眼欲睡。
刘驽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于是趁他尚未入眠之际问道:“可汗,今夜是不是有甚么大事要发生?”
“没有,安心睡吧!”耶律适鲁睁开眼笑道,他将帘门外值守的汗王亲卫喊了进来,“将火炉挪得靠近小榻一些,别冻着了刘将军。”
……
第二天清早,刘驽告辞耶律适鲁,返回了谢安娘的帐篷。
他明白自己在汗王大帐中待得越久,便越容易惹来那些契丹勋贵的妒忌,似乃木器这等权欲膨胀之人更是不会放过自己。
他刚踏进帐篷便觉有些异样,只见帐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十数具尸体。七伤老人的头颅在这些尸体间乐呵呵地滚来滚去,咬一口这个,再咬一口那个,似是在享受一场饕餮盛宴。
谢安娘一言不发地侧身坐在榻沿,神情有些疲惫,看上去一夜未眠。
“昨夜发生了甚么事儿?”刘驽吃惊地问道。
“我刚睡下不久,便有一群刺客闯进了帐内。”谢安娘指了指地上七伤老人的头颅,“还好有这怪物在,它咬死了一大半人,剩余的人没有敢继续动手,皆是逃了去。我却因此再也睡不着了。”
“凭谁看着眼前这一堆尸体也会睡不着。”刘驽点了点头,“昨天可汗在勋贵宿老们面前出言为我袒护,那些人应是心中不忿,又不敢与可汗当面顶撞,所以才派刺客来杀我。”
谢安娘尚未从惶恐中缓过神来,“还好你昨夜没回来,否则即便有这怪物看护着帐篷,不让那些刺客进帐,那些人仍然可以在帐外投射火箭,将帐篷内的你我都活活烧死。
“是啊,可汗昨晚邀我留宿”刘驽目光从这些血泊中的尸体身上扫过,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耶律适鲁昨夜留宿自己的用意。
眼下契丹与吐蕃大战未熄,耶律适鲁早就料到这些契丹勋贵会对刘驽不利,然而他身为契丹可汗,不可能在用人之际拿己方的这些勋贵宿老开刀,以免涣散了人心,削弱了己方势力,所以只能用留宿的方式来救刘驽一命。
谢安娘听后睁大了眼睛,“据我所知,草原上数百年来,能得到这等待遇的人不过三人而已,他们都是当时可汗的股肱之臣。”
“这次不一样,可汗只是为了救我的性命罢了。”刘驽道。
“你必须杀了那个乃木器,此人胃口很大,报复心又强,必然是他在那些勋贵中挑头,派人来刺杀你的。”遭遇昨夜刺杀之事后,她对这个名叫乃木器的契丹将领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会的,但不是现在。”刘驽嗯了一声,“眼下用人之际,现在动这些人于我们不利,反倒是吐蕃人愿意看到的。”
谢安娘不禁抬头望了眼面前的魁梧青年,经过战火和阴谋诡计的洗礼后,此人早已不是三四年前的那个懵懂少年,“不过乃木器绝不能久留,此人心计太深,又与契丹各部勋贵打成一片,根基十分牢固。若是没有可汗在上震慑,他举手间便可翻雨覆雨,想杀我和你简直易如反掌。”
“明白。”刘驽道,他心中隐约有些想法,怎奈口拙,无法明晰地让谢安娘明白,“这些日你要格外小心,切不可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
“你觉得可汗还能活多久?”谢安娘忐忑不安地问道,她曾经恨透了那个叫耶律适鲁的男人,恨他无情地摧残了自己的青春,然而眼下却将此人看作了保护伞,只盼此人能活得再久一点。
“可汗……不会死的!”刘驽定了定心神答道,既然他已拿耶律适鲁当朋友,那朋友的弱点势必不能随便泄露于人。
他接着说道:“今晚我将保忽吉和隆泰派来保护你,他二人自从去过中原一趟后,便颇有汉化,你用起来应是能合心意。况且此二人擅长交际,在契丹人中消息灵通,外面一有甚么风吹草动,他们立刻便会禀报于我。”
“他们没有武功,还不如我,当随从用还可以!”谢安娘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时,帐篷外传来战鼓激鸣之声,似是有吐蕃人来袭。从兵士们慌乱的马蹄声中可以听出,吐蕃人定然是来势汹汹。
第三百七十二节 阵前大会()
“跟紧我!”刘驽带领几名亲随,疾驰前去召集右军将士,谢安娘紧随其后。
右军众将士在噶尔海的组织下,已经列起军阵,负责保护契丹八部的右翼免受吐蕃人的冲击。
众将士见右将军赶到,顿时神情振奋,紧接着他们的目光便落在了右将军身后那倾国倾城的柳哥公主身上。噶尔海更是挪不开眼睛,看得失魂落魄,连给主帅行礼之事也忘在了脑后。
好在来犯的吐蕃人马仅作试探,迅即返回了本阵。噶尔海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下马,扑倒在地,“属下该死,还请主帅恕罪!”
“吩咐下去,所有人列阵戒备,不得松懈!”刘驽宽恕了噶尔海的不当之举,给他派下任务。
紧接着,他策马向耶律适鲁中军所在驰骋而去。
他觉察出,此番吐蕃人虽起倾国之力欲作最后一仗,然而彼军将士并不鲁莽冲杀,而是进退有序。显然这都是彼军大将仓嘉措在一手安排,其背后必然有层层后招。契丹人这边若是贸然出兵,定会落入彼方设下的陷阱之中。
一失足则成千古恨,从此草原恐怕要落入吐蕃人之手,接下来中原也为期不远了。
为今之计,他必须与耶律适鲁仔细商量,然后再安排下一步对策。
当他到达汗王大帐时,发现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