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杏回到魏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大门开着。章金宝与个七八岁女孩在门口玩耍。老远见了她,章金宝就喊叫着跑过来说:“大姐,金莲来了。”
章杏这才看见与他一道玩的正是李庄村李大河的女儿李金莲。章杏每年过年必会带章金宝回李庄村。章金宝与李金莲是玩惯了的。
章杏一手牵一个,问道:“金莲,你爹娘来了吗?”
李金莲摇了摇头。章金宝抢着回答:“大姐。只金莲他爹来了,金莲的娘亲没有来。”
这时节田里地里都有吃的,李庄村的赋税也已经在上年底结清了。章杏想不到李大河来魏家庄找她是为何事。
三人进了门,魏云海正在桌上陪着李大河吃酒。李大河脸喝得微红,见了章杏,立时就站起来。略有些拘束叫道:“杏丫头。”
章杏听到厨房锅碗瓢盆的大响动。就知道满心不悦的叶荷香在厨房里。
章杏叫了一声李叔。
李大河那样子谁都看出他有话要对章杏说。魏云海陪了这半会,肚子也有些积水,站起向李大河告一声离开。
李大河瞟了瞟厨房的门。章杏知道他有些顾忌叶荷香,便走过去顺手掩了门。李大河仍是有些不放心,说道:“杏儿,这么晚了,我也要归家了。你要不送叔一程吧?”
章杏牵着章金宝将李大河送出村子。李大河方才站着,说道:“杏儿,我今日过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妹妹桃儿,她没有死。”
“真的吗?”章杏惊喜叫道。
李大河点了点头,说:“咱们村发财叔的儿子,你知道吧?就是在镇上开杂货铺的那个李大胆。他前些时候在通县见到你妹妹了,还说上了话。你妹妹如今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丫鬟。看样子日子过得不错。她正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呢。”
章杏心里既酸楚又惊喜。好一阵子才从这消息里镇定下来,对李大河说:“李叔,多谢你了。”
李大河连忙摆手,“说这个就见外了,这天都黑了,我就回了啊。”
章杏连忙将在镇上买的零嘴塞到李金莲的怀里。李大河推让不过。只得收下。
章杏看着李大河背着李金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这才牵着章金宝回家。章桃被卖时候。章金宝方才四岁多一些,对这个姐姐没存多少印象,所以对这个姐姐的消息无多大欢喜,最多的还是好奇,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章杏。
“大姐,我二姐要回来了吗?”
“大姐,我二姐长什么样子?她这些天到底去哪里了?”
“大姐,二姐她识字吗?会不会说故事?她还记不记得我们?”
章杏心不在焉回答着,心里仍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中。章桃与章金宝在她心目中有些不一样。她记忆中的章桃还是七八岁时候的样子,那时他们一路逃难,相依为命,为了活着,每个人都变成了狼,在一群饿疯了大人中偷拿抢杀,艰难求存。
七八岁的章桃瘦得皮包骨了,身小头大,稀黄的头发,大大的黑眼珠子中永远闪着对食物的饥渴。
那是她心中一触就会痛的记忆。
而章金宝则不一样,她自与他在一起,就鲜少有过挨饿受冻的日子。
苦难与平顺永远是前者更让人深刻些。
她曾在父亲章水生坟头发誓,一定会将章桃找回来,会让章金宝过上好日子,后条还有望,可前一条却早早就被划为无望。她为此没少在心里伤心难过过。
但是人活着,只能向前看,她只得不再去想那个时时跟在她身后的瘦小女孩。
这日竟是得知她还活着,她心里顿有种乌云拨开见彩虹的开阔与惊喜。
她打算去盂县一次。
只叶荷香从小就不待见夹在中间的这个女儿,章桃找到事情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章杏于是跟章金宝交代:“金宝,金莲他爹今日说得的事情,你不要跟娘说,好吗?”
章金宝想也没想,就点头道:“好,大姐,你是要瞒着娘去找二姐吗?我也想去。”
章杏蹲下身,扯了扯章金宝身上的衣衫,说:“你不去私塾了吗?”
章金宝纠结想一阵。章杏站起身,牵着他往家走,一边询询说道:“大姐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二姐,如何能带你去?况,刘先生不是让你明年下场试一试吗?这时候最是要紧了,学业上一点也不能疏忽。你还在留在家里吧,若是大姐找到二姐,定会将她带回来的。”
姐弟俩归了家。叶荷香连忙问李大河来找章杏何事。章杏一边吃饭一边回答说:“李叔是来说爹坟头的事,他们那边要重新分田了,爹的坟在田埂上,他让我们最好是挪个地方。”
叶荷香虽是有些浑,但是对前夫章水生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章水生一直待她不错。倒是她在章水生病逝前做得有些不地道。
所以叶荷香听说是这事。就站起身离了桌子,讪讪说:“那就挪个位置呗。”
章杏这日夜里睡不着了,在心里想着寻找章桃的事情。李大河说章桃在大户人家里当丫鬟,日子过得还不错。她去找她,她未必会认她。毕竟叶荷香待这个女儿实在过于刻薄了,先是丢下自顾逃命,而后又将其卖掉。
章桃若是还小。许是想不了太多,但现下已是十一二岁的大姑娘,肯定会有自己想法。
她若是不想见叶荷香这个娘,就未必会见她这个姐姐,毕竟她们如今住在一家里。
章杏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找到了人之后先不贸然打扰,若是她真过得很好。且不留恋前事。那她就没有必要相认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觉得自由自在种田好,许是章桃就觉得在大户人家里当不缺吃穿的丫鬟好呢。
这几天地里的活儿不多,章杏提出要往通县为傅湘莲还愿,魏云海想了想说道:“行,你先到镇上。让你大哥送你过去。”
傅家米铺正忙着在盂县开分铺,章杏怎会让魏闵文为这事分身?魏云海又说道:“没事。你只管跟他说去,就说是我让他送你过去的。”
叶荷香也插嘴说道:“你一个大姑娘了,马上就要说亲了,成天往外面跑像什么样子?就让你哥送你去。”要她说,那还愿也是傅家的事情,章杏不过是个隔了一层的姑子,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但是魏云海在家,叶荷香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
魏云海十分坚持。章杏没办法,只好坐着郑伯马车去了漳河镇。魏闵文听说她要去通县,二话没说就要送她过去。
傅舅爷也如此说。傅舅娘听说章杏是为傅湘莲还愿,原是想自己也一道去,只家里一个大肚子还要照顾,铺子里事儿又多,实在离不开。
她越发待章杏亲厚了,也非要魏闵文送章杏过去。
只他们还没有起身,就有人寻到傅家米铺来了,说是有个姑娘要找章杏。
章杏自认为自己在这镇上没有几个熟人,对找到傅家寻她的人感觉吃惊。
托话过来那人说完就走。将傅家几个人弄得二丈摸不到头脑,都面面相觑。
傅舅娘说:“谁知道是哪个?连姓名都不透一个,杏儿,你别去。”
傅舅爷说:“咱们这镇也就那么点大小,能出什么事儿?人家既是寻到门口来了,还是去一趟吧。”
傅湘莲拉着章杏的手说道:“我跟你一道去。”
“你去能顶什么用?让闵文送你姑子去。”傅舅爷一锤定音。
章杏跟着魏闵文出了门,往托话那人说的地址去,但是还没有地方,在路过一个巷子时,就被人喊住了。
章杏听得那声怯生生的姐姐,心下一跳,转过身来。巷子里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梳着双髻头,两边各缠一根红头绳,绳子上缀着小拇指大小的白玉珠子。藕色比甲衬得肌肤粉嫩得如清晨的花蕊,红唇小小巧巧正抿着,水亮清澈的大眼睛正牢牢盯着章杏。
章杏觉得今日这太阳太亮堂了,晃得她眼睛都有些发晕了。面前这个如画中下来的小姑娘就是她的妹妹章桃吗?
她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实在相去甚远。
无论身形个子还有脸庞都变了,独一双眼睛有些熟悉。正是章家几个孩子共有的那双水亮清澈的乌黑大眼。
饶是章杏见多识广,这时也不禁不知如何反应,只呆愣站着看着。
反是章桃先一步反应过来,一下子眼圈就红了,瘪了瘪嘴巴,就抽泣着扑过来,抱住章杏,“姐……”
章杏心里一下子软了。
这动作也错不了,她就是那个动不动就拉着她抽泣的妹妹章桃。她于是伸手将章桃一如从前般揽在怀里,摸着她的头,眼泪控制不住往下直流。
第一二一章 姐妹2()
魏闵文看着抱头痛哭的两个人,不由得摸了摸头。他虽然还不认识章桃,但是章杏章桃姐妹俩长得有些相像,尤其两个的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也知道章杏还有个妹妹,心里隐隐猜到了章桃的身份。
章杏先止住了哭,牵着章桃的手,对魏闵文说道:“大哥,这是我妹妹章桃。”
魏闵文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倒是章桃有些冷淡,看了魏闵文一眼,笑也不笑,就扯着章杏一转脸亲昵说道:“姐,咱们到那边说话去。”
章杏见状,心里叹了一口气。章桃既是能找到傅家米铺来,那定将魏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她果是如她先前所想,对叶荷香芥蒂极深,连带对魏家的人也不喜上了。
章杏充满歉意看着魏闵文。魏闵文不待她开口,就一连点头,说:“杏儿,你们去说话吧,我先回去跟舅爷舅娘说一声。”
魏闵文走了。章桃破涕而笑,挽着章杏的手,指了不远处的聚源阁酒楼说:“姐,走,咱们到那边说话去。”
章杏被章桃带进了聚源阁酒楼,酒楼小二飞也似的过来招呼。章桃开口就问道:“楼上还没有雅间?”
小二脸上笑成了花,领着章杏章桃上了南边尽头的一个雅间里,还指了窗说道:“两位姑娘,这是咱们酒楼最好的雅间了,既清净,开了窗还能看到底下景致。”
章杏跟着魏闵文魏闵武来过聚源阁几遭。以前还在这里卖过小锅仔,对这里也算熟悉。听罢小二吹嘘,她不禁一笑,说道:“好啦,我们都知道了,小二哥上壶好茶来吧。”
小二正要走。章桃又叫住了他。问了聚源阁的招牌菜,一连点了七八道菜。
章杏心里膛目,她们两个可是吃不了这些菜的,但是想及她与章桃久别初见,章桃兴头又极高,倒是不好打断,只笑盈盈听着看着。
小二拿了菜单笑眯眯出去。章桃转过身来。看着章杏笑盈盈的脸,眼圈又一热,将自己坐下凳子挪近了些,挨着章杏,握着她的手,喊道:“姐……”
章杏心里也极是感伤,但她素来会掩饰。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替章桃抹了抹脸上的泪。微笑说:“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也不怕别人笑话。”
章桃挨着章杏扭捏一阵,“我才不怕别人笑话呢,再说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姐姐一个在。”她抓着章杏的手不松,上下打量。哽咽问道:“姐,你是怎么回来的?石头哥哥呢?”
章杏心里一痛,垂下眼脸,说:“你石头哥哥,他走啦。”
章桃一愣,随即又拉着章杏哀哀哭起来。
章杏心里痛极,那段记忆她藏的极深,轻易不翻起。现下章桃哭起来,她也跟着落泪了。
“石头哥哥,石头哥哥是怎么走的?”章桃抽泣问道,“你们真遇到了泥石流吗?”
章杏本就是极其谨慎的人,哀伤之中听了章桃的话,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章桃眼睛,问道:“我们……遇到了泥石流,你是怎么知道的?”
章桃抹了抹眼泪,说:“是承德侯府的老夫人帮我打听的。”
“承德侯府?”章杏确定自己是头一次听到这称呼。
章桃便对她讲了自己的经过。
章杏听到章桃落水逃生四处找人那段,眼泪又忍不住直流,摸着章桃的头,“傻丫头,你怎么就怎么傻?”她那时也就七八岁样子,便是从小会水,侥幸逃生,不想着怎么回家,反是心心念念要来淮阳找她,这过程她虽是说得轻松,但其中定是有无数艰辛与危险。
也由此看出,叶荷香这个母亲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大得她到了如此境地,也不愿意归家求援。
“姐,你呢?你又是怎么回来的?”章桃拉着章杏的手,问道。
章杏一边抹眼泪,一边在心里掂量章桃方才话语。
她的那段经历诡异危险,一旦泄露,便是倾巢之祸。深山之中掩藏万千刀兵,既无旗帜署名,又行动诡异。
她虽是对这里朝廷布军不了解,但也知那地非是两国交界之处,既是无兵祸之灾,那么大队人马有何须隐藏行踪?
所以,她估计那非是朝廷的正规军旅,十有**是心怀叵测的哪路枭雄欲争霸天下而掩藏的一只劲旅。
事未起,他们怎会容形先露?
她怀揣这秘密,便是怀揣了一个尚在沉睡之中死亡之神,一不小心就会遭来滔天大祸。
她不知那承德侯府的老夫人是因何说她与石头死于泥石流中,是为了让章桃死心?还是她也是那其中的一份?
——章杏不禁打了个寒颤。
章桃他们知道的越少,那以后活下来的几率便越大。
章杏定了定心神,脸上神情半点不露,说道:“我和你石头哥哥一道被带去西北时候,遇到了泥石流,石头他……为了救我,自己被埋在下面了。我爬出来后,就归了家。只身上分文没有,路上耽搁了,到家时候,爹已经去了,而你……也不在家里了。”
“我卖身不是得了二两多银子吗?她为什么不给我爹爹看病?为什么不给我爹爹看病?”章桃哭喊说道。
“二两多银子,还家里的债都不够,况咱们爹,拖得实在太久了……”章杏拉着章桃替叶荷香分辩。
这也是实情,章杏找到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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