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杏将那饼被咬边缘撕下来后,又一分两半,自己留了小的,大的给妹妹。姐妹两个几口吞了那饼子,到底东西太少,不仅不解饿,反勾起馋来,章桃也睡不着了,姐妹俩依偎着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章桃突然指着章杏右边说道:“姐,你看,爹回来了。”章杏连忙扭头看,不远处有四个人过来,打头的是个十来岁壮实小子,中间是两个年纪迥异的妇人,后面则是章水生和一个大块头壮汉。
章桃已经在招手喊:“石头哥,石头哥。”
来的这几个章杏都认识,正是李大柱一家,还没等她站起身来,那石头已是几步跑过来,蹲在火堆前,搓着手,说:“冻死我了,先烤烤火。”章桃嘿嘿笑,拍了拍身下门板,说:“石头哥,坐这里来。”
石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屁股坐到门板上,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边打开,边问章桃:“饿了吧?看看这是什么?”章桃惊喜叫道:“包子!”石头挑了章杏姐妹两个一眼,说:“是我祖母做的,快找跟树枝给我,我给你俩烤热了再吃,烤热了比刚出笼还好吃。”
章桃忘了自己脚伤,真要下来找树枝,一动就哎哟一声叫唤,章杏连忙说:“你快坐下。”将妹妹按下来,从火堆里抽出跟烧了半截的尖柴递给石头。石头接过,叉了包子在火里烤了,许是过近了,烫了手,他嗤一声叫唤,直甩手。
石头的娘李崔氏扶了婆婆李洪氏过来,见儿子这样子,皱眉骂道:“一天到晚招事,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吗?”这时节这天气,有个冷的吃就很不错了,偏他还整出事。
石头将他娘的话压根不放心上,笑呵呵冲章桃挤眼睛,将章桃逗得咯咯直笑。
章杏已经站起来了,帮忙扶着李洪氏,说:“李奶奶过来这边坐,这边暖和。”李洪氏笑着说:“杏丫头,快吃你的,你李奶奶还走得动。”
章杏只笑着将李洪氏搀到她先前所做地方,又在火里添了几根干柴。李洪氏对李崔氏说:“给孩子们烧点热水,喝了去去寒气。”李崔氏应了一声,从箩筐里拿出钵子,装了热水。章杏在一边帮忙支起了一个三角架。水烧上了。那边章桃喊姐姐过来吃包子,李洪氏催她快去。
章水生一直在与李大柱说话,他脸色不是很好。章杏断断续续只听了一半,母亲叶荷香原来是跟李家是一路的,许是怕章水生跟她算后账,趁了李家不注意,竟是偷偷走了。
李大柱满怀歉意,人是托付给他的,结果给丢了,逃难路上,乱七八糟的,人实在难找。
章水生脸色阴沉,他比章杏更了解叶荷香,怕不仅仅是担心他算后账,许是还嫌人家李大柱家有老有小,走得太慢了。她也不想想,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带了四岁的娃,那才是真正的累赘。章水生心里又生气又担心,摇头说:“大柱哥,这事怎能怪你?腿长在她身上,她要走,谁拦得住?只你方才说,如今盂县去不得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大柱说:“我也是才得的消息,如今这淮水不止裕安决堤,刘湾和锦阳那边也决堤了,那两处不更近盂县一些?水生你看,咱们这里人就不少,等都到了盂县那边,人岂不都堆起来了?便是盂县那边开城赈粥,只怕也不够。现在往盂县那边走,未必是条活路啊。”
章水生是第一次听到这事,满脸震惊,良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说:“是啊,前年就咱们裕安一处决堤,尚且饿死了不少人,更别说这回了,怕是到了盂县也要往别处去。”
章杏吃着包子,听得也是心事重重,她对什么盂县刘湾等等一类地方都不了解,这些日子以来,她只知道裕安距离她所在全塘镇李庄村很近,裕安是淮河的一处险段,若是发水,必会淹到地势低全塘镇来,水来了就要盂县跑,那里地势高。可如今是淮河三处决堤,盂县那处高地只怕是人山人海了,怕是去不得。她家不如别人,吃得用得全在叶荷香担子里,手中是一点存粮都没有,恐怕是捱不了几天的。
李崔氏烧了热水,给章水生端了一碗去,章水生几口喝完,也没有胃口吃,低声与李大柱讨论接下来的去处。李崔氏和李洪氏早知道这消息,虽是忙忙碌碌的,脸上仍满是忧色。不知愁只有七岁的章桃和猴子似得精力旺盛的石头,两个人嘻嘻哈哈烤着包子,喝着热水,说着明日是抓青蛙还是抓蛤蟆的问题。
天黑漆漆的,滔天洪水拍岸,重重黑暗层层压迫下来,那一线河岸上星星点点的篝火渐次暗淡,终泯于一团漆黑之中。
第9章 石头()
次日晨起时,李大柱与章水生两人已经商量好了去处,北路被大水阻隔,只能往南行。继续往盂县方向行进,半路时就岔到漳河镇去,再往东南到淮阳去。路途遥远艰难,章水生既担心叶荷香又忧前路难测,一夜未曾安睡,满面憔悴。在女儿章杏一再坚持下,用热水摸了一把脸,分担李崔氏的担子,将小女儿章桃放箩筐里,带着大女儿,与李大柱一家继续南下。
刘湾锦阳决堤的消息已经流传开来,河岸的难民人心惶惶,与章李两家抱同样的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齐重山过来与章水生等人说话。章杏将那张饼的事情已经告诉章水生。一饭之恩,章水生先前与齐重山相交是明面讨好暗地疏离的,毕竟知人知面难知心,而这会却是真心相交。他说了自家打算,又指着李大柱一家说:“这个是我大柱兄弟,我们两家是同一村的,打算一起去淮阳。”
齐重山上下打量李大柱几眼,冲他点头,笑着说:“敝姓齐,名重山,也是全塘镇人,如今境地,说起来也是一家,我比两位年长,若不嫌弃,我就称呼一声李兄弟了。”
李大柱连忙说:“齐大哥客气了,不知齐大哥一家要往哪里去?”
齐重山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想法跟两位差不多,想绕过盂县继续南下,只我那婆娘觉得路途太过遥远,还是想先到盂县碰碰运气。”
章水生点头,说:“淮阳确实远了些,嫂子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齐重山说:“我如何不知?只前年淮河水灾,还没有今年的大,就饿死了不少人,今年怕是去也是白去了。”李大柱叹了一口气,也感慨说:“年年淮水,年年哭,这饿死比淹死还多,哪一年不是这样?”
一行人边走边说,齐重山越发不愿去盂县了,告罪一声,便去劝说自己婆娘。他年岁较之李章两人大,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十六岁,叫齐广志,女儿十四岁,叫齐广怡。他儿子齐广志也说盂县去不得。父子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总算说服了齐安氏,决定跟着章李两家一起往淮阳去。
章杏跟在父亲身边,一边走,一边看。大道上虽然被来往人流踩得泥泞不堪,但是河岸两边仍是绿草茵茵。她心中知道现下自己一家三口是靠着李家接济过活,但是这种接济总是有限的。若是到了食物匮乏的地步,李家自己都不够吃了,恐怕是顾不到自家人的。她得做些准备。
只是她认识能吃的野菜很少,只有马齿笕、野地菜、野韭菜之类三四个常见品种。但是不知道是地域还是生长环境的问题,这几种野菜河岸两边很少看见。到了这日中午歇脚的时候,她才找到了一小把,洗干净了,看着手中指头粗一把野菜,她真是满心挫败。
事情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李洪氏早将章杏的一切看在眼里,这时笑了笑,说:“丫头,摘野菜呢。”
章杏不由得将手中那小把野菜往背里缩了缩,人家现在可是白吃白喝供着他们一家三口呢。李洪氏却点头,赞许说:“该如此,现下里大伙都有吃的,还没有将这些看在眼里,等手中存粮差不多了,这些就成了人人抢的香饽饽了。”转头喊媳妇,“石头他娘。”
李崔氏正在烧水,听了喊叫,擦了手过来,“娘,啥事?”
李洪氏笑着牵着章杏说:“我来烧水,你带杏儿和石头寻些野菜去,趁着现在还没人要这个,咱们抢个先。”李崔氏一愣后,连忙点头,大声招呼儿子石头过来,带了一个小铲子,挽了一个篮子,带着章杏和石头往距离河岸不远处的一片小林子里去。
石头正与齐广志说着些打兔子摸鸟的趣事,被喊来做事,满心不悦,捡了几根树枝一边胡乱抽,一边冲跟在李崔氏身后的章杏挤眉弄眼,小声嘟哝:“又饿不死你,寻什么野菜?多事。”
章杏只做没听见,加快几步跟到李崔氏身后。到底是农家的巧妇,比她这半吊子强多了,一边教章杏认野菜,一边采摘,不大会就摘了小半篮子。
章杏收益匪浅,也摘了不少。正将手头上新摘一把菜放进篮子,突地摸到一条凉飕飕滑腻腻的东西,低头一看,一条拇指粗青幽幽的蛇正抬着头,嗤嗤冲她吐信子。
“啊!”章杏吓得尖叫一声,丢了手中篮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远处的石头指着章杏笑得东倒西歪,叫喊:“胆小鬼!”
李崔氏气得七窍冒烟,冲过去揪着儿子耳朵提将起来,用那小铲子的背啪啪啪抽他屁股,说道:“你就不能做点像样的事?一会不打,你就皮痒了,是不是?杏儿她跟你一样大,人家都知道照顾爹娘妹妹,你就一天到晚给老娘招事!真是气死我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的?”
石头“哎哟哎哟”直叫唤,不敢捋他娘的虎须,只咬牙切齿瞪着章杏。
李崔氏打得手酸了,这才将儿子丢一边去,扶了章杏起来,说:“不怕,那是条菜花蛇,没毒的。”
菜花蛇也是蛇啊,章杏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李崔氏将地上野菜捡起来。那边石头摸着屁股过来,在草丛里看几眼,突然躬下身,提了一条绿油油蛇起来,从章杏面前耀武扬威招摇过去,寻了一块石头,当着章杏的面,啪一声将蛇头敲瘪了,晃悠悠的提溜到河岸上让他祖母李洪氏收拾去了。
李崔氏带着章杏去洗野菜,一边教她,哪些能放,哪些不能放,能放的这季节须得晒干了,如何保存等等。等她们忙完了这些回河岸上时候,李洪氏的蛇汤已经炖的香喷喷了,装了一碗,笑眯眯喊章杏:“杏丫头,快来喝汤。”
石头喝得哧溜直响,百忙当中不忘飞了章杏好大一个白眼。
章杏连忙摆手,“李奶奶,我喝不惯这个。”
第10章 大雨()
章杏到底没喝那蛇汤,倒不是怕,确是习惯使然,她从前就不爱那些个细条滑溜的东西。
中午暂休之后,几家人继续南下,行一阵到了岔路口,沿岸漫长的人流分成了两条,有的继续沿河岸前往盂县,有的则下了河堤,往漳河镇去。
到了漳河镇时,天又下起了下雨,淋淋沥沥不尽,分外阴冷。那漳河不过是个小县,一下拥来这么多流民,守城兵丁唯恐出事,当晚便开始实施宵禁,城门守卫森严,等闲不许随意进出。
夜渐深了,雨愈发大,在城下守望的难民逐渐散去,三三两两去寻避雨的地方。李章齐三家人多势众,又见识得早,抢先进了一家破庙里。庙里人渐渐多了,有几个体壮凶恶的拦着再不许人进。
地方逼仄,不好再架火烧水,李崔氏便一人发了一个饼,在漏雨处接了半钵子水,混着干饼吃。她家那饼子是李洪氏做的,又干又硬,这时节存个十天半月都不会坏,且又耐饿,又有嚼劲,是长途跋涉携带的最佳食物。只是越吃越干,须得一口水一口饼才好。但是章杏却不敢就这么喝那屋顶上漏下的雨水,她怕生病,眼下境地,生了病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轻易就能丢了命去的。
石头端了碗正要喝,她连忙拦住,说:“先别急着喝,放一会。”
石头正看章杏不顺眼,理都不理她,端起就喝。李洪氏若有所思看了章杏一眼,站起身打了孙子手一下,夺过碗,说:“急什么?也不怕喝得满嘴沙,听杏儿的,先沉一会。”说着就将那钵子放到一边,一会后另取了碗,只将那钵子上面的水倒出来,分给大家喝了,余下倒掉。
吃了饼喝了水,两家人各安置睡下。庙门被几个壮汉关上了,外面风雨交加,有个妇人哭哭啼啼央求说:“大爷们行行好,我们娘俩只要一个站的地方。”她反反复复说着,终有人不耐了,吼道:“老子让你站了,老子站哪里去?你要求,怎么不求那庙里的人把门打开?让咱大伙一起进去避个雨?”
过一会,庙门真被敲响,声音虽是不大,却断断续续敲得让人心里难受。章杏侧躺着,刚好可以看见庙门,只是她不敢动,后进来的那五个壮汉一脸凶恶,一看就知非善类。章桃被姐姐揽在怀里,睁大了眼睛,把弄着自己手指。
“他娘的,找死吧!”有个大块头一僦起来,开了庙门。风雨顿时飘进。
章桃再忍不住了,连忙爬起来看。她另一边睡着的李洪氏连忙抱她躺下,小声说:“乖孩子,别吱声。”
门口壮汉吼道:“滚远点,再他娘的啰嗦,小心一脚踹死你。”那妇人显然是被吓到了,好一阵不敢说话。那大块头正要关门,那妇人连忙伸手阻止,哀求说:“大爷行行好,我,我们只要一个站的地儿就行。”
那壮汉正要赶人,他同伙伸手阻止,笑嘻嘻说:“小娘子要进来避雨?”那妇人听这人说话和气,连忙点头,说:“我,我儿子发烧了,实在淋不的雨,大爷们行行好。”那人又笑着说:“咱们又不是铁石心肠,这点慈悲心还是有的,进来吧。”说着一把就将妇人扯了进来。
那妇人一边惶惶恐恐道谢,一边说:“我,我站那边就好了。”
那几个却由不得她,将她夹在中间,拉扯到他们几个睡的地方。那妇人挣扎着不肯去,有人一把夺了她手中孩子。那妇人尖叫喊道:“大爷,大爷,您行行好……”
“你听话些,你儿子自会好好的。”那和气说话的汉子打断她,扯着她,“来,到这边来。”
周围一团漆黑,妇人带着哭腔哀求:“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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