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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叶大舅()
章杏带着章金宝离开章水生坟头,就去了李大河家中,彼时李大河的婆娘李尤氏背着小女儿李金莲正在厨房烧水做饭。
今年全塘镇这边水退得晚,地里收成不尽如人意,各项赋税照常抽取,李庄村里许多人家过不下去了,拖儿带女到外面乞讨。李大河一家也是大年二十九这日才回得家。
李尤氏听到门口人声迎出来,见到章杏章金宝两人,吃了一惊,连忙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章杏牵着章金宝进屋,将包袱的里先前准备好的一包干果和一包糕点拿出来,放到李家桌上,笑着说:“婶子,这是我给金莲妹妹带的零嘴,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
李家的大锅里现在煮得就是一些讨来乱七八糟的杂菜,都是别人吃剩了的
,章杏带的一些东西,在不缺吃穿的年月确实寻常,但眼下对于李家来说,却是十分难得。
李尤氏干瘦脸上笑成了花,手拉着章杏坐下来,说:“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上次也是,丢了钱就走,拉也拉不住,今日又送这些,实在让你婶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金莲方才三岁,闻得纸包里糕点香气,挣扎着伸手去拿,因她还在李尤氏背上,自然是够不着。章金宝见了,垫着脚从纸包摸了一块芝麻糕,塞到李金莲手里,说:“给你。”
李金莲吃得手脸都是,越发要下来了。李尤氏与章杏正在说村里事,见女儿闹腾,就解开背包,将女儿放下来。又继续与章杏说话。
“杏儿,你放心,里正虽是来过几趟,但是咱们村里没有几户交齐赋税,你家的地又不多,便是镇上要强行拿出头的。也轮不到你家。”李尤氏说。
章水生留给章金宝虽说只有两三亩地和一个几分田菜园子,但这也是章金宝成人后回李庄村的根本。章金宝一来还小,人不在这地,二来,今年章家今年的赋税还没有交。若是村里将章家的这几亩薄地判为无主之地,而收了回去。那章金宝日后连个归根的地方都没有了。
章杏这次回李庄村,就是想了解李庄村到底有多少家交了赋税。若是交的人多了,她只好将自己手头上一点积蓄拿出来,再想法攒些钱。但若是交的不多,她自然是要随大众的。
章杏听了李尤氏的话,心里略宽,又问道:“婶子知不知道村长伯伯在不在家?”她虽是打算随大流。但是总得跟李庄村村长通通气,毕竟他们孤儿寡女,势单力薄。若是有人想捡软柿子捏,头一个想到一定是他们。
李尤氏越发仔细打量章杏,点头,“在,你去跟村长说叨说叨也好,我让金莲他爹跟你们一道去,他就在菜园子里修篱笆。杏儿,你坐一会,我去把他叫回来。”
章杏连忙站起来,说:“婶子,不用了。叔既是在忙,我就不麻烦他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不过是跟你们两个走一道,算什么事?杏儿,你快坐下。我那菜园子不远,站门口喊一嗓子,他就能听见了。”李尤氏按住章杏说道。
章杏坐下,笑着说:“多谢婶子和叔了。”
李尤氏摆了摆手,嘱咐女儿:“金莲啊,你就跟金宝哥哥玩,娘去把你爹喊回来。”李金莲和章金宝年岁差不多,正玩得起劲,头都没有抬一下。
李尤氏出门转了一个弯,喊了李大河回来,跟他说了章杏章金宝到家的事,感概:“你说杏儿这丫头咋地怎么懂事?不过十一二岁,都知晓为金宝的日后打算了。”
李大河边走边说:“这算什么?我听说水生哥在逃难时就被人打得卧床不起,亏得这丫头,才熬到最后。虽说后来到家得了一场重病去了,但那时地,一个大人想要活下来都是难事,别说孩子了,带着一个重病不起的大人,想想就知道有多难。这丫头小小年纪凡事都想得这么周全,章家日后只怕还要她撑起来。你可不能小觑了,咱们于情于理都该好好相待的。”
“这还用你说?”李尤氏笑着说,“要不然,我喊你回来做什么?”
夫妻两个归了家,李大河边擦手,边笑着说:“杏儿来啦。你说你,来就来呗,还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章杏笑着说:“不过给金莲解馋的小零嘴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不是好东西,也要看时候。
李大河笑眯眯擦了手,带着章杏章金宝去了李庄村村长李富顺家。章杏照旧拿出一包干果一包糕点,东西往桌上一放,李富顺沉默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直说章杏不该客气。几个说到章家田亩的事情,李富顺没有提交税的事情,只点头,说:“金宝现在虽是不住咱李庄村,但也是李庄村的人,这地锲文上都写着呢,无人敢动的。”
整个全塘镇全家死绝了的多得去了,章家就那么几亩薄地,送给人,人家都未必会看得上,毕竟这地不管好歹,那都是要交税的。
章杏得了准信,放下心来,再三道谢,离开了李富顺家,因见天色不早,她执意推掉李大河的邀请,牵着章金宝往魏家庄赶,走一截背一截,天蒙蒙黑时,两人方才到了漳河镇地界,沿河岸走一段路,就遇到过来迎他们魏云海。
三人回了家,家里叶荷香做好饭,魏闵文魏闵武被傅舅爷接到漳河镇上去了,家里安静了许多。四人吃了饭,各自歇下。
次日,一家人早早起了,叶荷香换上新做的衣裳,与魏云海,章杏章金宝到印河村娘去。章杏对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亲舅舅印象并不好,不想去印河村,但是叶荷香是出嫁第一年,那是一定要回娘家,魏闵文魏闵武又不在家,她总不能一个人在家吧。
拜年礼叶荷香早早就准备好了,眼下年月,娘家的拜年礼也就是些干果糕点。章杏在树林里捉的兔子也带了一只,不过那不是给叶大舅备的,那是要送给印河村一个叶家本家大户的。
章杏早就听叶荷香说过了,她之所以能在逃难路上活下来,就是借了这位本家亲戚的秋风,跟着混进了盂县城里,靠着人家接济,这才带着章金宝活了下来。
叶荷香父母早就没了,唯一的哥哥,也就是叶大舅,全名叶长生,比叶荷香大十多岁,家里原是有三儿两女,奈何中间有一对龙凤胎没能长成,现只有二儿一女,大儿子已经娶妻生子,女儿也嫁了人,小儿子比章杏只大一岁,名唤叶昌河。
大年初二这日,叶大舅嫁出去的女儿叶昌月也带着自己九岁的女儿胡兰儿和七岁的儿子胡海回娘家了。叶家院子加了左右厢房也就五间房子里满满都是人,孩子又多,跑进跑出,吵吵闹闹,一刻也不得安静。
章杏进了院子没多久,就被叶昌河抓住了头发,问道:“黄毛丫头,你不是死了吗?”
屋里都是人,章杏发作不得,只将自己的头发抢救出来后,就牵着章金宝闪到一边去。谁知叶昌河仍是不放过他,又追上来要抓她头发。章杏猛地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
叶昌河没想到一向胆小懦弱的章杏会这般凶狠瞪他,一下吓得愣住了。叶大舅的长孙叶有成正与外孙胡海从屋里追赶出来,一时没留意,将发愣的叶昌河撞得跌倒在地上。
叶大舅对自己这个幺儿一向宠溺,叶昌河先是被章杏狠狠瞪了一眼,魂都没有定,又摔了一跤,当下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叶舅娘原是拉着女儿叶昌月在房里说话儿,听了宝贝儿子哭声,立时抢出来,搂进怀里,哄到:“我的儿,是哪个不长眼撞得你?”
叶昌河眼睛在侄儿叶有成身上打了顿后,立时转到一边,指着牵着章金宝正要出门的章杏说:“是她!是她撞得我!”他跟叶有成年岁差不多,两个打打闹闹一起长大,心中也知亲爹对这个长孙与对自己一般看中,这个状告了也是白告,还不如捡个好欺负的收拾。
章杏正觉得头被吵得发晕,想着索性牵章金宝出去到处转转,结果还没有出门,先是被人扯头发,接着又被人一声“站住”给喝住。转身才知道自己被人诬陷了。
姑子和嫂子一般都有矛盾,更何况惯会耍滑弄奸的叶荷香,和斤斤计较的叶舅娘,这两个人的矛盾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了。
叶舅娘是知道自己的姑子不喜两个闺女的,当下喝住章杏后,扬起手就要一巴掌。
章杏怎会让她打到?见她眼睛一眯就知道不好,不待她手扬起,就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叶舅娘一把扇空,恼羞骂道:“死丫头,还敢躲?”追上来,还要打。
章金宝哪里见过这阵势,被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章杏被分了神,脸被叶舅娘手指扫到,顿觉得火辣辣痛。她心中火极,眼角瞟见叶舅娘旁边墙垛上堆放的成捆的拟作柴火的木头棍子,便装作打痛的样子顿下身去,顺势将捆着柴火的草绳一扯。
她动作极快,前后均有遮挡。墙垛上成捆的柴火被扯了绳子,如何不倒?,一下子哗啦啦全滚落了下来。
第六十七章 叶家富贵人()
叶舅娘原本指着章杏正在说骂,见旁边墙垛上木头突然滚落下来,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正要避开,谁知一脚正好踏在一根木头上,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叫唤,昂面往后倒去。
叶舅娘倒地的巨响将屋里的大人都招了出来。魏云海见章金宝正在哭,二话没说,抢先就抱起了他。叶大舅的大儿子叶昌盛,女儿叶昌月和叶大舅也都出来,叶昌盛叶昌月连忙搀扶叶舅娘起来。
叶舅娘都四十来岁的人,这么一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被搀扶起来后,一双牛眼恶狠狠瞪着章杏,那样子恨不得吃了她,腾出手,就要打人。
叶荷香是紧随魏云海出来的,她虽是个拧不清的,但是护犊之心还是有的,况叶舅娘与她积怨良久。见叶舅娘伸了手要打人,叶荷香一把将章杏扒拉到身后,犟着脖子说:“嫂子这是干啥了?”
“干啥?”叶舅娘指着章杏咬牙切齿说,“打死你生的这个不孝丫头!小小年纪竟是敢忤逆长辈,长大了还得了?”
“嫂子别空口白牙诬赖孩子,我家大丫怎地忤逆长辈了?”叶荷香争辩道。
叶舅娘冷哼一声,“怎地忤逆长辈?我就是被她推到地上的!”
章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总算明白为何叶昌河会诬赖她了,这分明就是长梁不正下梁歪!家教渊源流长啊。
叶舅娘这话不说叶荷香和魏云海不相信了,就是叶大舅和叶昌盛叶昌月都不相信。这怎么可能?章杏这丫头是众所周知的胆小懦弱,还有些傻气呆板,从来都只有别人欺负她的份,她怎么会将叶舅娘推到地上?
叶大舅首先就将脸色一沉。对叶舅娘说:“好了,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像什么话?昌盛媳妇一个人还在厨房忙呢,你还不去帮衬帮衬?净在这儿胡扯啥?”就算要拿捏孩子, 也不看看时地。今日是叶荷香领着魏云海婚后头一次上门的日子,让人家看到了,怎么想?
叶舅娘还要分辨,被叶昌盛和叶昌月一左一右架着进了屋去。
他们走后,叶荷香就对叶大舅说:“大哥,我跟魏大哥去一趟云清家。”
叶大舅点了点头。问道:“上门的东西准备好了,咱们得了别人的大恩。可不能空手去。”
“早备好了。”叶荷香说。
章杏知道这叶云清与叶荷香的渊源,老实说她一点都不想去,她娘去人家能有什么好事?不就是打着报恩的幌子套近乎吗?章杏对叶家普遍印象不佳,对拍马溜须这种事更是没兴趣。但是她要不是不去,就得单独一个人留在叶大舅家,想起叶舅娘那锅底样的脸色。章杏还是耷拉着脑袋默默跟在了叶荷香身后。
有魏云海在,叶荷香不好说章杏,只狠狠瞪她几眼。说:“走快点,磨蹭做什么?”
章杏跟在叶荷香等人身后走到一面新砌围墙边,不由得暗暗吃惊,从魏家庄到印河村,她一路看到的大多数屋舍都是泥胚房,为数不多砖瓦房也就是三四间屋,门楣砖墙皆残破陈旧。而眼前这面围墙一看就知是新砌的,他们走了近百步,居然还没有走到门口。从围墙外面看里面,偶尔还能看见苍翠之色。
到了门口,就见两边各有一石头狮子威风凛凛矗立着,朱红色大门两边贴着对联,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
叶荷香扯了扯衣摆,上前叩了门环,没多会,就听见里面有人应和:“来啦!”
大门打开了,门口站得是个约莫十二三岁丫头,额前留着刷子头,黑幽幽眼珠子骨碌打量叶荷香,显是没有认出她来。
叶荷香知道这大约就是叶云清家新买的丫头,见人家一个小小丫头都穿红着绿,心中发酸,想当初,这叶云清家比他家可是好不了多少,一样泥胚房,一样吃穿都愁,可现在人家已经是整个全塘镇数一数二的大户的,住的院子圈了十几亩地,伺候人的丫头老妈都买上了。而她还在为吃穿发愁。
这一切就是因为叶云清的亲姐姐叶云兰在淮阳王府当奶妈子,奶大了淮阳王府的小世子。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抵就是如此了。叶云清在全塘镇说一不二,叶云兰的夫家在盂县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当初,她还与叶云兰十分要好呢,可如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命啊。她要是有这个命到淮阳王府做事,那该有多少。凭她的人才,只会混得比叶云兰好,绝对不会比她差的。
叶荷香心中感概,脸上笑容却是分毫不减,问道:“你家夫人在不在家?”
那丫头眨了眨眼睛,把着门打量叶荷香等人,摇头说:“不在。”
叶荷香见这丫头没有放人进去的意思,也不知叶云清的婆娘你是真的不在,还是假的不在。不过她的脸皮惯厚,又笑着问道:“你家老爷呢?在不在家?”
那丫头还是摇了摇头,“不在。”
叶荷香不死心,探头往院子里看。那丫头侧了身子,拦住她视线,撵人的意思十分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