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荷香被章金宝缠得实在没法了,叫章杏,章杏敷衍几下,就又把章金宝推到她身边。叶荷香没法,只得将自己看好的衣料嘱咐伙计裁了。
章杏见叶荷香共是挑了三样料子,水红色最贵的一定是她自己的,灰色厚料想来应是给魏云海的,另一样灰不灰蓝不蓝的大约就是她的了。总而言之,她又将两个继子给忽略了。
章杏翻着这几样料子,慢条斯理说道:“娘,哪样是给大哥二哥的?”
叶荷香嗤一声笑,说:“统共就那几个钱,哪能人人都买?他两个长得又快,穿不了多就穿不得了,做什么新衣裳?就用他爹的旧衣改改穿算了。”
章杏额头不禁抽了抽,凑到叶荷香身边低声说:“娘,过新年了,咱们家人人都穿新衣裳,就他们两个没有,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
叶荷香斜了章杏一眼,“眼睛长在人家身上,爱咋看咋看!我管他呀!没钱就是没钱了,你没见你弟弟金宝不也没有置新的!”
章金宝没置新的,那是因为他还小,随便几块碎料拼凑一番就能做出一件新的来。她娘这算盘她还不清楚?
“娘,咱们到底是才到魏家庄,大伙眼睛都看着呢,若是做得太显眼了,总是不好。咱们可以不管别人说什么,可是不好听的话若是传到魏伯伯耳里,那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况,金宝在魏家庄到底是外姓,势单力薄,没个兄弟帮衬,那也容易被人欺负啊。”章杏低声说,“娘,不过是一两匹布的事,你就算挑些便宜的,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好,而且魏伯伯又不知价钱几何,只知道你没有给他们两个买,是不是?”
“哼,你还指望那两兄弟帮你弟弟?做梦吧。”叶荷香干呸一口,说道。
但她话虽是这么说了,但是章杏的话还是听进她的心里。别人的话,她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是魏云海的看法,她不能不放到心上,她们娘几个现在可是靠着他过活呢。不管怎样,这表面功还是得做。
“娘,你看这料子怎么样?”章杏看出叶荷香的松动来,连忙指了一块耐磨结实的料子说,“这个也不贵。”
叶荷香横了她一眼,把她挤到一边去,仔细看了看料子,又问伙计价钱,一脸的肉痛,说:“能不能再便宜些?”
“这价钱已经镇上最低了,不能再少了。”伙计说。
叶荷香又与伙计磨一会,总算将价钱降下少许,算着魏闵文两个身形裁了布料,因是还要逛,便与伙计说好了,东西先搁店里,返回时再拿。
章杏牵着章金宝跟在叶荷香身后,三人顺街往前看,走一段路,街上突然热闹起来,临街一家酒楼人来人往穿梭不息,站街当中都能听见小二热诺招呼客人的声音。
章杏抬头看着酒楼的招牌——聚缘楼,若有所思。章金宝闻得里面飘出的香气,只拽着姐姐要往里面进。叶荷香一转身见人没有跟上来,返身来,抱起章金宝,冲章杏说:“快走,快走,这里可不是咱们能来的地方。”
章金宝拧着不肯走。叶荷香哄说:“金宝,乖啊,娘带你到前头买糖葫芦去。”
章金宝得了一根糖葫芦,老老实实任由叶荷香抱着。三人将街道走完,魏云海就找来了,肩上挽着好几个大包小包,一过来就接过章金宝抱着,笑眯眯说:“金宝啊,把你这糖葫芦给爹吃一口吧。”
章金宝毫不客气把身子一扭,给了他继父一个侧影。魏云海也不生气,仍是笑呵呵逗他。
章杏注意到不远处一家米铺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手笼在袖子里,打量他们几个,目光在转到魏云海身上时,明显流露出几分不悦来。
章杏不认识这人,但看他打量魏云海的目光,料他是认识魏云海的,心中正猜想这人是谁,就听见那人扬着脖子冲他们喊道:“云海啊,逛街呢。”
魏云海这才看到那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全收了,将手中章金宝递给叶荷香,连忙过去,毕恭毕敬喊道:“舅兄。”
章杏转头看叶荷香,见她一脸戒备,便知道这不是她的舅舅,应该是魏闵文魏闵武的舅舅。
魏云海前头婆娘姓傅,名傅翠花。这位傅舅爷明显对他们几个不满,又冲叶荷香几个扬了扬脖子,说道:“云海啊,这就是你新娶进门的媳妇?哪个村的?怎么不与舅兄说叨说叨?”
魏云海连忙招手,让叶荷香几个人过来,说道:“荷香,这是闵文闵武的舅爷。”又对这人说,“她是全塘镇李庄村的人,舅兄,你忘记了?我上次过来跟您说过了的。”
“嗯。”傅舅爷装模作样点了点头,上上下下打量章杏叶荷香章金宝,“云海啊,不是说,你这新媳妇只有一个儿子带过来吗?这闺女是咋回事啊?”
魏云海陪着笑说:“杏儿这丫头逃难时走散了,不久前才找回来。”
今年水灾里波及数十余乡镇,死亡走失人数不计其数。魏云海的前婆娘傅翠花就是在水灾里没的。章杏走散后又找回来,这事不稀奇。傅舅爷便不再关注章杏了,又慢条斯理说:“云海啊,你家只有五亩地吧?这要养活六口人,负担不小哦,难怪不让咱们闵文闵武读书的。”
魏云海黑脸十分尴尬,“舅兄,今年家里确实有些困难,这闵文闵武实在读不起啊……”
傅舅爷脸色一沉,指着魏云海鼻子说:“魏云海,你忘记咋答应翠花的?啊?你说要好好将闵文闵武培养成人,就是这样做的?我妹子嫁到你家,就没过一天好日子,累死累活把屋起起来了,结果,她前脚去,你后脚就另娶了这新媳妇,你说你是不是个东西?”
魏云海低着头不吭声。叶荷香见状,连忙把他扒拉到后面,对傅舅爷说道:“舅爷,您怎地这么说人?咱们对闵文闵武怎么不好了?是短了吃还是短穿?翠花姐去了,难道要云海跟着她一道去……”
章杏见她娘开腔,额前黑线直下,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偏她个儿小,拉也拉不住,捂也捂不上。叶荷香压根就不撂她。
叶荷香一席话说得傅舅爷两撇胡子直跳,哆哆嗦嗦指着叶荷香说不话来,眼往四下一瞟,操起旁边一把扫帚就要打人。
第六十二章 小兔子()
米铺里冲出一人拦住傅舅爷,这边魏云海也将叶荷香拉到了身后,难得板了脸色,说:“你少说几句!”
叶荷香瞪大眼睛看着魏云海,“我,我也是为你好!”
魏云海脸色略缓,低声说:“我知道。”
拦住傅舅爷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一边夺魏云海手中扫帚,一边说:“湘莲他爹,你这是干啥?还不放下?好好说就是了嘛,怎地动起家伙了?”
傅舅爷手指了叶荷香,气急败坏说:“这是个不安生的妇人,闵文闵武落到她手里,决计无甚好日子过!”
那妇人一手打在傅舅爷伸指的手上,皱着眉头说:“人家安不安生跟你有什么事?你真是拧不清了!”
“我,我怎么拧不清了?闵文闵武是我亲妹子的儿子!谁要是敢欺负他俩,那我决计饶不了他!”傅舅爷挥着手说。
“真是越说越带劲了!”那妇人跺跺脚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大街上,左邻右舍都在看你热闹呢!还不住嘴!”一边又冲铺子里喊道,“春来,春来,还不过来把掌柜拉进去。”
在一边束手无措的壮实小子连忙推着傅舅爷进了米铺子,那妇人这才转身,也上上下下打量叶荷香几眼,不屑眯了眯眼睛,转看魏云海,说道:“云海啊,你舅兄脾气不好啊,你多担待啊,说到底,他也是心疼闵文闵武两个。”
“我知道,我知道。”魏云海陪着笑说。
“你知道就好。”那妇人说着,眼睛往章杏章金宝身上一撇,“你这是办年货吧?怎么都上镇里了,就闵文闵武不带过来啊?”
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人。 魏云海的黑脸红得要滴血了,讪讪不知如何说才好。叶荷香正要越俎代庖,章杏连忙使劲拽了拽了她。
那妇人冷笑一声,又说:“云海啊,我素知你是老实的,别只记得稀罕人家的孩子。反把自己的忘记了,要知道闵文闵武那才是你嫡亲的儿子呢。”
魏云海头低得不知往哪里钻才是。
“云海啊,你既是还有事,今儿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啊。”妇人说着转身进了铺子。
魏云海呆愣愣站会,叶荷香呸一口唾沫,低声骂一声。“什么东西?谁稀罕上你家吃饭了?”拽着魏云海,“魏大哥。咱们归家吧。”
“等等!”几个人转身才走了几步,就听见傅舅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几人转过身来,傅舅爷手中抓了一个布袋追过来,一把塞到魏云海手中,盯着他说道:“这是我给闵文闵武两个读书的钱!魏云海,你若是敢做他用。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说完,傅舅爷甩了袖子就走了。
叶荷香的眼睛落在魏云海手中的钱袋上,一下子大亮。唯恐傅舅爷反悔了,连忙拽着魏云海离开。到了先头买布的绸缎铺了,叶荷香让魏云海抱了布,自己则抱着章金宝,带着章杏来到城门口。郑伯郑婶正空着车等在那地。
见了几人过来,郑婶说道:“哎呀,买了不少东西啊。”
魏云海自被傅舅爷指了鼻子骂之后,情绪一直很低落,听了郑婶的话,也只含糊点了点头。东西都搁到车上,孩子和女人也都坐上了车,郑伯见车上还有空,催促魏云海:“云海,上来坐吧。”
“哎。”魏云海应了一声也跳上了车。
太阳下到了山那头去了,魏家庄还没有到,郑婶今儿跑了许多地方,上了车之后,与叶荷香说了些话,颠着颠着,实在撑不住了,歪着脑袋蜷缩睡了过去。章杏也忍不住昏昏欲睡,迷糊中听到叶荷香与魏云海提起她的名字,顿时一个机灵醒了过来。
“办好了。”魏云海说,“何里正说,现在想将户籍落在漳河的人实在太多了,恐是开年就会新的规定,幸亏咱们办得早啊。”
现在赋税除了田亩税,还有人头税,叶荷香改了嫁,户籍自然跟着从全塘镇转到了漳河镇了,但是章金宝和章杏两人还算是全塘镇人,章金宝是男丁,在李庄村还有章家的地,这户籍转了就不划算了。章杏是女儿,出嫁前户籍是跟爹娘走的 ,出嫁后就跟着夫家走了。她是可以跟着叶荷香转到漳河镇来的。不过她的人头税自然也落到魏家头上。
今年江淮一带遭了大灾,各赋税却是不减,这年头人都吃不饱,哪来钱交税?漳河镇里正顶着压力,许辖下村庄赋税晚一年收取,许多村镇的人就将想法转到这上面,想将户籍转落到漳河镇来。
镇上人口多了,人头税自然不轻,镇上对此肯定会有新的规定。
魏家只有五亩地,六口人,也难怪傅舅爷说魏云海负担不小的。
章杏靠着车轩上发呆,暮色四沉,冬雾渐上,荒野之中只有车轱辘咯吱咯吱的声响。
“魏大哥,刚傅舅爷给你那钱袋子呢?”叶荷香低声问道。
“嗯,在这。”魏云海将袖子中的钱袋子递给叶荷香。
叶荷香打开看了一眼,眼睛喜成月牙儿,“哎呀,咱们明年开年有指望啰。”
章杏听了心中一跳,难不成她娘想将人家舅舅给的读书钱昧下来?她娘真是屡次刷新她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啊。
魏云海摇了摇头,斩钉截铁说道:“不行,这是他舅给闵文闵武读书的钱,不能动。”
“可,可,魏大哥,咱们今儿上镇上的钱都是你借的,等开了年,又要买农具,又要买种子,哪一样不要钱?闵文闵武两个读书可以等,可是地里的活等不得啊。再说,咱们也不是不让闵文闵武读书,不过是等咱家光景好些了,再让他俩去读嘛。”叶荷香委婉劝说道。
魏云海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这钱无论如何动不得 。”
叶荷香还不死心,还要再说。魏云海拍了拍她的手,说:“地里的事情,我来想法子,只要我还能动,就饿不到你们,放心吧。”
魏云海这话说得很重了,叶荷香只得怏怏闭了嘴巴,手无意识的摩挲着钱袋,心里实在不舍得。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就回到了魏家庄。四个人到家里时,家里黑漆漆的,大门紧闭,魏闵文魏闵武都不在家里。
叶荷香看着魏云海脸色,哎哟哎哟叫唤,说道:“真是累死了。咦,闵文闵武怎么不在家?早上晾的衣裳都没有收啊,这两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魏云海脸色很不好看,看家的人不在家,家里冷锅冷灶,衣裳都没有收。他心中才起的对两个儿子的愧疚转眼就消失了,闷不做声放下东西,拿了门旁边一根竹条子,说道:“我去把他俩个找回来。”
章杏连忙拦住魏云海,笑着说:“伯伯,这天都黑了,您去哪里找他们,许是大哥二哥正往家走呢。您看看咱们买的这些东西就丢着这里也不是个事,晚上要是被老鼠拖去了就不好了,我和娘又拿不动……”
“哦,我来,我来。”魏云海放下手中竹条子去搬东西。
坐在条凳上捶腰的叶荷香忍不住狠狠刮了章杏一眼,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死丫头。章杏只当没有看见,洗了手,将晾在外面的衣裳收了,又到厨房看看。昨晚吃的蘑菇还有剩,不过腊肉没有了。
“伯伯,今日割的肉,您放哪里了?”章杏喊道。
魏云海很快提了一块肉进来,放到砧板上。章杏切了一小块下来,又将萝卜白菜各洗了一把,与昨晚上一样,烧了个大杂锅。
菜才上桌,魏闵文魏闵武就回来了。
衣裳也收了,饭也熟了,魏云海的气也就没有那么大了,冲两个儿子骂道:“你两个还知道归家啊?院子里晾得衣衫也不晓得收,饭也不烧,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魏闵文魏闵武被他们爹说得耳朵都长茧了,压根就不拿今儿的话当一回事,魏云海骂魏云海的,他俩个脸色不改,沿着墙根老鼠似得悄悄往厨房缩。
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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