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湘莲胃口不佳,傅舅娘预备留她在家多住几日。章杏不好在傅家久呆,便由着魏闵文送家里去。
一路上,魏闵文都心神不宁。章杏只当自己没有看见。快临近家门时,魏闵文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石头到底几时来盂县?”
章杏答:“就这两天吧。”
魏闵文又沉默了,微皱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的担心。他将章杏送到了魏家,又皱着眉头交待说:“如今哪里都不太平。你也要少出门。”
章杏应下来。魏家里还是一派和融,章金宝出去访友还没有归家,魏云海心里惦记着他在魏家庄的田地,寻思着什么时候才能归家去。叶荷香才从自家布庄里挑的一匹上好织锦,正预备着明日将巧手阁的师傅叫家里来。她见了章杏归家,立时拉了她,要章杏帮忙合计,到底做什么好。
章杏心中有事,顺着叶荷香的话敷衍说了两句。谁知道叶荷香不高兴了,说道:“你真是一点见解都没有。这料子哪能做窄裙?我看最好还是做襦裙好我前几日就在刘记首饰铺里见过一位夫人带了两个女儿就穿着与这料子差不多的襦裙,那才叫好看呢。”
章杏于是闭紧了嘴巴。她不说话了。叶荷香更是看不顺眼,挥挥手打发道:“不过是让你陪你娘看个料子,你都不愿意。好了,好了,去吧,去吧,现在就如此,以后我还能指望你吗?闺女果然都是替别人养的。”
章杏顺势出来了。叶荷香一个人比划一番后,看着满屋的红绿,突然没了兴致。
到了半夜里,风大起来,有树枝敲打着窗,时不时啪啪作响。章杏原本就睡不着,这下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也不想惊动他人,便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枝影在微光的映照下张牙舞爪。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天亮了。一夜风急,满院狼藉。章杏心知担心也没有用,她这里还有一尊大神要伺候。于是将谷雨叫来,细细交待一番了,遣了他去前院金耀身边伺候。
金耀倒是看不出异样来,多半都在街上闲看,茶楼坐坐,从不惹事,也没见刻意与谁交结。
谷雨每日过来回话,心里揣着一肚子狐疑。
又过了一日了,江陵变了天的事情终于传到明面上了。盂县巡防营联合通县晋州三县巡防人马在红莲教占了江陵后的第五日后重新夺回了江陵城。关于这事的细则则是流言纷纷,有说是原江陵巡防营首领请动这三县人马出动,再里外呼应,一举拿下江陵,也有说围剿红莲教的不仅仅是三县巡防营人马,还有淮南总兵大营的人。否则,只凭原来江陵巡防营首领也请不动这三县的巡防营来联手。
众说纷纭之下,谁也不知真假,然而,在盂县大部分人看来,这终究是件好事。
这么大的事情,连魏云海都知道了,他急慌找了魏闵文,让他赶紧去打听石头的消息。又慎重吩咐谷雨等人,不让他们往内院里说这事。
战事波及之下,个人生死实在难测。
谷雨讪讪应下来。一转身,还是将这事传给了章杏听。
家里有心不让她担心,章杏索性就装不知道了,反正要不了多久,石头就能回来了。
魏闵文将傅湘莲也接回了家。
次日中午,石头就到了盂县,与魏云海魏闵文说了话后,这才见到章杏。
章杏见他脸色有些发白,连忙让孙宝珠打了水来。石头脱了外衫,章杏果然发现他手臂上缠着厚布。伤药她是常备的,立时翻了出来。
石头呵呵笑着说:“就这点小伤,过两天就能好了。”
章杏没有理会他,只一丝不苟将他手臂上的缠布解开了。那伤像是刀砍所致,足有一指多长,伤口堆着黑乎乎草药,也不知道有多深。
“那红莲教主确实有几分能耐,明知敌不过,居然玩诈死,要不是我过去踢了他一脚,许是真被他糊弄过去了。”石头打小痞赖,又在土匪窝里长大,从不讲节气那套,对于他来说,事情的结果才是最要紧,至于中间玩什么花样,一概可以忽略。
章杏横了他一样,板着脸说:“坐好了你既是想到他会使诈,又何必上去犯险?”
石头呵呵笑着,黑脸上不仅看不出伤痛,似乎还隐隐透着几分欢喜,笔直坐好,说道:“杏儿,你那铺子的掌柜,我给你找到了,人还活着。他伤得重,我不好将人往这边带过来,就留在江陵了。”
章杏将石头手臂上的伤口清洗干净了,见红肉深处隐隐能见到筋髓,便知这伤口离骨头已是不远。他这般满不在乎,那必是受惯了的。石头在西北比她在这里不知道要艰辛多少倍,一边要让沈怀瑾看到他,一边又要防着他们杀人灭口。沈家那窝子里也不是一团和气。他在夹缝里生存,每一点都要拿捏好了,不能太过太甚,也不能太软太弱。
偏生又身处西北边陲,打战如吃饭一样频繁,生死许就在转眼间。
“杏儿,江陵那边的铺子你还是不要再开了。”石头说道。
章杏手下一顿,她手头上米铺虽是占了大头,但是最主要的出息还是在江陵那边,尤其是玉石和商号这块,几乎是暴利了。有着西南马帮这条运输线,江陵那边的铺子几乎是稳赚不赔的。而盂县这边的米铺,库存虽多,粮价也高,她却不能大肆买卖——西北那边是要预先留着大头的。
况且,沈家就算是出钱来买章记的粮食,也绝对不会高过市价。
江陵的铺子要是不能开了,许是连盂县这边的米粮铺子的周转都会受到牵连。
每年五月的桃花汛快到了。江淮这里百姓既靠身边这条淮河生衍,也深受其害。今年雨水虽是不大,但淮河的水位却是不低,眼下里各地纷争不断,顾永丰与淮南总兵大营暗斗不休,这边只怕更无人管,谁知道到时候洪峰下来,这里又是何种惨况?
她手头上必须得有钱,有粮。
“是不是红莲教教主逃了?”章杏低声问道。
石头摇了摇头,“他落到我手里,还想活命吗?”
章杏将石头的伤口清洗好了,又捣药敷上了,一边问道:“你是担心顾永丰将你掺合在里面的消息透露出去?”
“顾永丰没那么蠢。我算是看清楚了,顾永丰可是将预先通县两县的巡防营管得如铁桶一样,晋州大概也是听他的。我是为他女婿办事的,他是不会将我掺合在里面的消息走漏出去。”石头摇头说道,“是红莲教,那红莲大王虽然死了,但也逃了不少人出去。而且淮南总兵大营也不是个好货。先前不吭不哈,眼见着快拿下江陵时,他们就出现了。依我看,江陵城里还有得乱,你还是留着盂县吧。”
章杏洗了手,道:“我听你的。”
红莲教成气候原本就依仗江淮底下百姓,在这场乱战里,总会有逃出去的。石头掺合在里面的事情若是有知情者逃出,难保他们不会拿章记泄恨。
对方在暗,他们在明,下阴手这事防不胜防。
伤口料理好,章杏又替石头整好了衣裳。谷雨在门口回话,席面已是备好了。
“我们马上就到了。”章杏一边给石头系扣子,一边回道。
谷雨下去了。石头不禁凑过来亲了亲章杏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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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想及傅湘莲,她不由得有些急了,使劲挣了挣,却是半点都没有松动,便也只能动动嘴巴。 眼看就要将嘴巴里的东西顶出去了,她发现马车停了下来。
她只得忍耐下来。
哗一声后,马车帘子被掀开了。章杏眼前总算有了微光——瞧着像是火把燃起的光。
原来天都黑下了。
章杏想起自己出门的约莫时辰,粗粗在心里算了算,竟是距离她不省人事有两三个时辰。
是她被拖了那么远的路程,还是她那迷药太厉害?她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傅湘莲还在孕中,可是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她连忙瞪大眼睛看,却突然被抓住了腰身,凌空扛起来。这姿势极是不舒服,她不由得扑腾了两下,突然听得一人说道:“你小心些,这货可是金贵,要是弄伤了十个你都赔不起。”
扛她那人笑起来,胸廓都震动起来,“唔晓得,不消你说。”
章杏听见外面说话声,不像是江淮本地口音,她心里更是一沉。然而,眼下却是不能慌。她咬了咬舌,疼痛使得她头脑更清醒了些。
布袋被人扛在肩头,扛人那个肩宽,肉块结实,行走之间虎虎生威。这可不像是普通男子。
越发近了火光,那布袋虽然结实,通过细密缝隙里,她还是能看见数道人影。也只能看到这些了,面容衣着什么的,一概都不行。
火光只能照见约莫澡盆大小的地方。余处都是黑漆漆的。辨不出是树木还是别的什么。
越过了几道火光后。周围突然逼仄起来。章杏能看见外面的边墙了——灰扑扑的,粗粗看去像是墙,她细细辨别一番,才发现,那不过是两面石壁。
她是进了山吗?盂县可是没有大山的,难道,她已经离开了盂县?她到底昏了多久?
就在章杏出神想着这些的时候,扛她那壮汉停了下来。一把将她从肩头丢下来。
布袋被打开了,光亮一下子大作。章杏能看清楚更多了。她所料没有多少偏差,眼前竟真是个山洞。洞壁高耸,火把插在边上,照见顶上黑影来往飘忽,大小不定,犹如鬼魅。洞里略高一级的石阶上面坐着一人,宽头大脸,满脸胡渣,细小眼睛从茂密眉下看过来。阴测测的。他周围还站着几个人,皆是着了黑衣。腰带佩剑,顾盼之间透着一股凌厉杀气。
坐着的大胡子见布袋打开了,先是细细打量章杏一番,然后伸手。他旁边随从立时将火把递到他手中来。
大胡子举着火把下了石阶,蹲到章杏面前,扯下她嘴里的东西,略带迟疑叫道:“章氏?”
章杏打了个哆嗦,身子不自觉缩了缩,一边又逞强问道:“你,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大胡子撇嘴笑了笑,往后道:“不是说还有一个吗?人在哪里?”
“来了。”有人应道。
章杏连忙顺着这声音看过去。洞口处有一人扛着布袋进来了。大胡子站起身来,看着扛袋子的人解开了布袋。里面的人一动不动蜷缩着。
章杏心中一急,冲口叫道:“嫂子,嫂子”
大胡子举着火把在傅湘莲脸上晃了晃,随后又过来,居高临下看着章杏,问道:“你就是章氏?”
到这时章杏已是明白,这场祸事是冲着她而来的。傅湘莲那边还不知生死,她方才在心里酝酿的想法已经不能再用了。她抬头说道:“我就是章记的东家。”
大胡子阴测测笑起来,不屑说道:“这样就对了,章氏,你只需乖乖听话,爷们几个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章杏盯着大胡子,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只管说来。”
大胡子笑得更开怀了,点头赞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啊。”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冲着她来的,无非就是求财。从她准备将章记做大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这样的事情是绝少不了发生。他们是风口浪尖上的香饽饽,谁都会想上来咬一口的。可他们若不这么做,这一生就只能但凭他人摆布了。狭缝里生机从来都是伴着危险的。可她一直都不想将身边的人牵连进来。
石头那是没办法了,他们是一起的,生死都在一处。但魏家章家傅家的人,她真不想他们牵扯进来,所以处处小心。自准备做大章记的那一天,她龟缩在京口,连家都只回了几次。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是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魏傅两家还是被牵连进来了。
大胡子又蹲下来,仔细打量章杏一番。章杏毫不闪躲。大胡子便又笑了,道:“章氏,李孝轩手上的粮食到底有多少?”
章杏愣了愣。石头虽是走的匆忙,却也十分小心。不想害死被人察觉了。
“你们想要粮食?”章杏问道。
大胡子咧嘴又一笑。章杏又说道:“我夫婿手头上的粮食是要运去西北的,只怕是不能动,你们既是要粮食,我那库里也还有些。”
这伙人既是已经知道石头的踪迹,那他给西北军运粮食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好隐瞒了。事情至此,大家都是明白人,她心挂傅湘莲,只要快刀斩乱麻。
“多少?”大胡子笑着问道,“有没有五千石?”
章杏将脸别过去,摇头道:“没有。”她这是实话,沈家先后要了两批粮食走,章记的米库里已是所剩无几了。她已经算好了,今岁淮河只有水漫,没有决堤,秋收还是有些指望的。所以所留粮食也只够章记撑到今岁秋收。
她心中也暗惊,石头带走的粮食正是这人所说数目,而她也坦白说出章记的背后就是沈家,可这人竟是一点迟疑都没有,想来必是有所仰仗,只不知道他是哪方人马?
大胡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道:“既是如此,那只好委屈章掌柜了,你就在咱们这里多留几日吧。待你那夫婿将粮食送来了,你就可以走了。”
章杏心头巨震。这人不仅不怕西北沈家,居然还准备截胡石头走了已是有好几日了,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在拿了她的同时,已经给石头送了信去了。
章杏想到这里,下意识往己身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头上。自己惯插的那支木簪子不在头上。
大胡子说完了,又转头对身边吩咐:“松了吧。”
有人过来松开了章杏的手脚。
章杏正要去看看傅湘莲,被松绑的黑衣人拦腰抱住。大胡子又转过头来,上下看了章杏一通,挥了挥头。
抱住她那人反手扭了章杏的手臂,压着她往前里去。章杏除了频频回头,再也不能做什么了。
那人将章杏压进了一处洞牢里,没多会,傅湘莲也被丢了进来。章杏连忙扑过去,一边叫道:“嫂子,湘莲,湘莲。”一边探她呼吸,摸她颈脉。待触到了跳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靠着石壁捋了捋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