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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病摇了摇头道:“路是他自己选的。”
萧知南微微讶异愕然,回头看向张无病。
张无病微笑道:“他既然选择接过公孙仲谋的衣钵,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生死由命怨不得旁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轻人虽然出身低了一点,境界修为差了一点,但心性不错。如果他这次死不了,能熬过这一关,以后在这天下之间应该会有一席之地。”
萧知南同样也笑了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我不介意在他落魄时多拉他几把,说是功利也好,另有图谋也罢,总之我不希望他死在江都这个只讲利害不讲人情的地方。”
张无病沉声道:“他不会死的,他是公孙仲谋的徒弟,要死也该死在秋叶的手里,死在南方鬼帝这种宵小手里算什么!”
第五十六章 一场大梦好大雪()
徐北游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又很荒诞的梦。
西北寒苦。
那一年大雪,雪特别特别大,几乎要压死人一般,甚至有几座年久失修的房屋已经支撑不住,在似乎没有尽头的白雪中悄无声息地塌了下去。
令人惊奇的是,在这样的冷天中竟然还有一只蝉,凄切哀鸣。
一对年轻夫妇乘着马车经过丹霞寨,无奈大雪阻路,只能在这儿暂避风雪。丈夫书生打扮,温文尔雅,自有一番让人心折的气度,妻子则是披着一件素色大氅,端庄素雅,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倒像是士族出身的大家闺秀。
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正在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睁大了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的一切。
夫妇二人在一家客店落脚,妻子脸色似是有些疲乏,想来是坐马车累的,毕竟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远走塞外,路远难行,自是旅途劳顿,丈夫吩咐丫鬟陪着妻子先去安歇,他自己却是站在客店的后院里,望着鹅毛大雪怔怔出神。
这雪可真是大啊,素白素白的,就像此时帝都的颜色,满城缟素。
就在前不久,在位三十年的大齐皇帝陛下驾崩,太子继位,太后垂帘,整个朝堂地动山摇,各大权贵府邸均是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他们夫妻二人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远赴西北塞外,也是族中长辈不得已之下提前布置的后路。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不变之理。首辅大人和次辅大人的一场庙堂恶斗已经分出胜负,最后太后娘娘出手,次辅大人大败已成定局,自己家中与次辅大人牵连颇深,如今局势尚不明朗,虽说太后娘娘和首辅大人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之人,但难免有人趁此朝堂混乱之际出手。
端木家,端木睿晟。
此人从一开始就想大兴株连,铲除异己,自家更是首当其冲。
男子幽幽叹息一声,这次秘密出京,就连护卫也没带半个,总该能避过暗卫府的耳目了吧?等到雪停后,赶紧去中都拜见诸葛老将军,以西北军的武力强横,总能庇护他们夫妻二人一时平安。
只是不等雪停,就有追兵尾随而至,黑色的无翅乌纱,黑色的锦绣官袍,黑面的白底官靴,还有那把藏于黑鞘之中的璀璨明亮不沾血的杀人刀。
在这白雪之中,黑得触目惊心。
当来人拔出刀鞘中的刀后,男子心中已经了然,今日怕是没有半分善了的可能。
诗圣的一句“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定下了绣春二字,只是楚人用绣春二字做了园名,齐人却是用绣春二字做了刀名。
好一个绣春刀。
只是在这严寒酷冬的天气里,绣不得春,反而是要绣冬了。
昏暗天幕之下,是刀光剑影,大雪纷飞之中,有点点血花似红梅。
待到尘埃落定之后,客栈一片狼藉,男子,女子,暗卫都不知去向,只有婴孩的啼哭声在这寂静的冬日里格外响亮。
这副场景,围观的人不少,可谁又会去多管闲事?不怪路人冷漠,只是怕惹祸上身。
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老旧马车在大雪中缓缓驶来。
经过客店时,赶车的老仆停下马车,循着哭声走进客店,不多时后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走到马车前。
车厢中的人撩起车帘,是个面容略带枯槁之色又不失威严的老人,他看了眼老仆怀中孩子,轻轻叹息一声,挥了挥手。
老仆皱纹横生的苍老脸庞上露出一抹真诚笑意,将孩子放进车厢,然后继续赶着马车上路了。
雪越下越大,那个冬日,这辆马车离开丹霞寨,去了一个叫做小方寨的地方。
那个婴孩也随之在那儿落地生根。
直到十年后,又有一位老人背着剑匣来到这儿,看到了那只夏蝉,以及那个握着夏蝉的稚童。
这个梦可真长啊。
徐北游缓缓睁开眼睛,已经不是在大报恩寺,而是一处雅致房屋内,身上盖着一块苏缎毯子,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一名白发无须的老者坐在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徐北游瞥了一眼,看不出深浅,但老人身上那股子久居高位的势却是假冒不了,在徐北游见过的所有人中,只有镇魔殿殿主尘叶能够比拟,其他人哪怕如师父公孙仲谋和张无病也略逊一筹。
徐北游的剑匣被搁置在老人旁边的桌子上,老人伸出两指轻轻抹过剑匣,手指上瞬间爆开一道道细细血线,不过不等鲜血渗出就已经完全愈合,轻声道:“仙剑诛仙的剑气,果然是不同凡响,若是由公孙仲谋手持此剑,除了道门掌教秋叶以外,当今再无人敢言稳胜这位剑宗宗主。如今诛仙落到你的手中,只能藏于匣中不得吟,真是明珠暗投。”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前辈救了小子?”
老人把手指从剑匣上移开,说道:“老夫张百岁,奉公主殿下之命救你一命,所以你用不着感谢老夫,要谢还是谢公主殿下吧。”
徐北游神情震撼,轻声问道:“平安先生张百岁,公主殿下萧知南?”
张百岁啧啧道:“竟然连公主殿下的闺名都知道了?难怪公主殿下愿意舍给老夫一个天大的情面也要救你一命,实话与你说,想要请动老夫出手,就是有望继承大统的齐王殿下也要花费好些香火情分,张无病有求于你,帮你也就罢了,可老夫却有些想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什么也要救你,难道是瞧上你小子了?只是老夫眼拙,实在瞧不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徐北游轻轻苦笑,自嘲道:“我也不知道公主殿下为何会如此帮我。”
张百岁伸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敲,剑匣开有三寸,一缕紫青色剑气飞起,被老人捻在两指之间,“剑道一途,至刚至猛,本就是杀人术,说什么救人剑都是无稽之谈,老夫虽然不用剑,但有幸见识过大剑仙上官仙尘御剑,剑三十六硬撼九重雷刑,剑三十五抵挡先帝携天下大势的天子剑,三十六剑败尽天下敌手,号称一人便是半个剑宗,你若能将剑三十六融会贯通,便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剑仙,若能有朝一日登顶十八楼之上,举世无敌也不是空话。不过剑三十六乃是千百年来人间剑道极致,包容万千气象,非是老夫小看于你,以你的资质想要学完剑三十六怕是难如登天。”
张百岁屈指一弹,剑气重新飞入剑匣之中,剑匣随之缓缓合上。
徐北游默然无言,师父公孙仲谋早就对他说过,他是上等的心性,中等的悟性,下等的资质,算不上谪仙大材,所以张百岁的这番评语即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张百岁手指轻敲剑匣,道:“剑匣内一共五剑,诛仙、天岚、却邪、莫名、玄冥,我看天岚和却邪两剑已经被你化为己用,而诛仙难以动用,玄冥是公孙仲谋佩剑,剑气过盛,只有莫名一剑刚好合适,此剑如水,无常势,无定势,能屈能伸,可长可短,难以名状,故名莫名。你先前被南方鬼帝打得脊柱碎裂,老夫便用莫名剑代替脊柱植入你的体内,勉强救你一命。不过你这次也算是否极泰来,借此机遇一举突破一品境界,等你伤势恢复,可就是货真价实的鬼仙境界了。”
张百岁本不是多言性情,今日破天荒地说这么多已经是极致,言尽于此后便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房间。
第五十七章 得到的都是侥幸()
不多时,随着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萧知南走进屋里。
徐北游尝试着动了下身子,万幸脖子以下还有还有知觉,没有变成废人,能够勉强移动身体,可每当他想到自己身体里有一把剑,又感觉奇怪无比。
他不顾全身疼痛坐起身,对萧知南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公主殿下,我又欠你一次。”
萧知南微笑道:“不说这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徐北游明白大恩不言谢的道理,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道:“告诉殿下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是鬼仙境界了。”
萧知南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
在他们这代人中,抛开一骑绝尘的齐仙云不说,能够在这个年纪踏足鬼仙境界的,无一不是有望地仙境界的第一流年轻俊彦。
道门五仙境界,鬼仙境界只是迈过修持二字的门槛,人仙境界也不过是初窥修真门径,只有地仙境界才算是登堂入室,御六气之辩,炼形驻世,半仙半凡。而地仙十八楼之后的神仙境界方能真正褪去凡躯,五气朝元,三花聚顶,超凡入圣,灭尘绝俗,成就无上仙身,用寻常百姓的话来说,那才是真正位列仙班。
徐北游也不想在萧知南这个救命恩人面前藏着掖着,坦诚道:“虽然我主修龙虎丹道,但剑宗的根本修为还是庚金剑气,平安先生将莫名剑植入我的体内,剑中的剑气神意自然也融入我的体内,本就只差一线的庚金剑气化为四九白金剑气,所以我顺理成章地突破到鬼仙境界。”
萧知南轻声道:“我自小就师从各家高人,遍览全书,灵丹妙药更是吃了无数,可惜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至今也没有摸到鬼仙境界的门槛。”
徐北游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的几次破境足足用去三把剑宗名剑,若非如此,我今日恐怕连二品境界也没有。”
萧知南抿起嘴,“凡是能够成就地仙境界的人,哪个没有几分机缘?握在手里的都是侥幸,失去的才是人生。”
徐北游一怔。
得到的都是侥幸,失去的才是人生。
细细回想起来,自己这一路行来,将一把把剑宗名剑收入囊中,的确是侥幸无比,可他失去的却是师父公孙仲谋,那才是最重要的人。
几把剑可以支撑起他的修为境界,却撑不起他的经历过往,那些人那些事那才是他的人生。
徐北游不由得深深看了萧知南一眼。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公主殿下的印象是高高在上,宛若天上的仙子,可望而不可及。后来接触之后,他又觉得公主殿下让人心生敬畏,见识广阔,学识渊博,工于算计,城府深沉,这样的女子尽数收敛了锋芒,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名剑,远比那些锋芒毕露的刀剑更令人忌惮。
今天的萧知南又让徐北游认识了另外一个不同的她,不同于高高在上的天女和心思深沉的公主,这次的萧知南有了许多人气,真得像一个和他同龄的女子。
萧知南被这个没什么故事的年轻男人盯着,竟是破天荒地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秋水长眸,稍稍别过脸去,留给他一个绝美侧脸。
徐北游回过神来,颇为尴尬。虽说癞蛤蟆都想吃天鹅肉,那也多半是在人后想想而已,若是当着天鹅的面,恐怕没有几只癞蛤蟆还能有什么龌龊念头,如果徐北游真有哪一天敢于直视萧知南,并且毫不掩饰自己心中念头,那就意味着这个西北走出来的年轻人不再是想想而已,他有了翻云覆雨的道行,心里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更是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可惜现在的徐北游道行尚浅,心底的野心还只是个成为人上人的“淳朴”念头而已。
不过徐北游还是下意识地偷瞧了萧知南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心态大不一样的缘故,不带忌惮和戒备地去看萧知南,徐北游再次有了初见时的惊艳之感,若将她比喻成仙子并不恰当,因为萧知南的美虽然是可望不可即的,但不是游离尘世之外的不染尘埃,而是地位尊崇的端庄高贵,正如她身上的尊号,是公主,而不是仙子。无与伦比的身世给了她睥睨绝大多数男子的底气,以及堪比天高的眼界格局,到底是怎样的男人才能征服这样的女子?
徐北游以前时候也在想,萧知南之所以会青睐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刚好不上不下,既可以上得了台面,又不会脱离公主殿下的掌握,而像端木玉这样的豪阀子弟,身后有一个偌大世家,父亲又是当权人物,实在有太多不可控性了。
天底下有两件事情最苦,一是陪太子读书,二是娶公主为妻,可恰恰也是这两件事回报极大,正如端木玉这样的世家公子,他们从来不缺乏女人和野心,既然愿意迎娶公主,必然是有更大的野心。
萧家皇室历来人丁稀少,嫡宗出身的公主更是金贵无比,历数能娶萧家公主的男子,无一不是名动一时的大人物。当年萧煜为了与后建皇室联盟,在第二次北伐后建并将完颜氏五王驱逐之后,将自己的妹妹萧玥嫁给了新登基的后建国主完颜北月。等到萧煜入主东都之后,天下形成江北江南对峙的格局,为了取得大义名分,他又将自己的女儿萧羽衣嫁给了大郑最后一位皇帝秦显。到了萧知南这一代,萧家皇室已经不用女子去做联姻之事,所以端木玉这种家世稍差一点的也能进入候选名单。
萧知南轻声道:“这次是端木玉将你的行踪泄露给镇魔殿的。”
徐北游并不意外,微笑道:“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萧知南看了他一眼,眼前年轻人的脸色平静到近乎刻板的地步,虽然距离不以物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