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铺着竹子编织的席子,竹子的质地极佳,流转着碧色玉石般的温润光华,席子上摆放着三个软塌,一个软塌的旁边,放置着小火炉,火炉中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冒出缕缕白烟,方才匆匆忙忙走进水榭的王雪儿,正举着小扇子,一脸认真的给火炉扇火。
这应该就是王雪儿熬给自家主君的药了。
可令人觉得分外奇怪的是,软塌的另一边,和火炉相对,竟然放着一座小冰山,飘起的白雾,散发着幽幽的冷意。
临水的近侧,还搁置着琴案,琴案上的古琴是伏羲式,颜色幽沉,却仿佛带着淡淡的暖意,琴身上铭刻着“春阳”二字,应该就是这把古琴的名字。
和春阳古琴放在一起的,是一把玉白色的精致小剑,这把剑极为小巧,仿佛只是一件精巧的玩具,但也极美,宛如手中掬起的一捧如水月光,文素绣眼力好,隐约可见剑身上篆刻着“无晖”之名。
但这些奇异的事物,都不足以吸引来人的全部目光,文素绣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正是斜倚在中央软塌上,明眸潋滟,唇边微微弯起,从容含笑的谢家宗女。
或许是因为放松,也或许是为了装病,谢清华难得穿着一袭玄色深衣,绸缎般的乌发如水流泻,她的肌肤是玉色的透白,流转着如瓷的光彩,淡粉色的唇,纯黑色的潋滟眼眸,瑰丽的眉目之间懒懒的倦怠之情,被这玄色深衣一衬,竟格外显出几分秾艳旖旎之色。
文素绣心跳慢了一拍,以往的谢清华是高居云端的仙,今日,她更像是混迹在人间的妖。
但无论谢清华是谁,文素绣只知道,今日,她来见谢清华,究竟是为了什么。
“来了?”谢清华一手托腮,眼波流转,唇角微弯,轻笑一声,倦怠的瞥了一眼文素绣,淡淡道了这一声无用的问句。
好似来的不是文素绣这样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是久别重逢的亲近友人,文素绣一瞬间有些恍惚,又有些惶恐,谢清华的态度,着实出乎她意料之外。
或者说,从一开始踏入这座静谧的府邸,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在她掌控之中。
跟随在文素绣身侧的小丫鬟服侍着她换上木屐,她踏入水榭之中,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平举,向谢清华深深施了一礼,仰头微笑道:“文家素绣,见过谢宗女。”
素颜如花,笑意嫣然。
她绝色秀丽的眉目随着笑意轻轻漾开,仿佛倒映了一江的春水秀色,有她在,何处不是江南?
文素绣的一举一动极其标准,犹如是尺子测量出来的一般,但却也极尽优美,举手投足之间,有着行云流水般的优雅美感。
“哦?”谢清华此时才饶有兴致的抬眸,眸光流转着夺目的锋芒,唇边噙着笑意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不知文娘子如此大礼,又是有何事求我?”
寒光拭铁衣,此时的谢清华,眉眼之间光芒璀璨得逼人,哪里看得出方才的倦怠与病容?
但凡是美人,尤其是文素绣这样向来被仰慕之人众星捧月一般成长起来的绝色美人,素来都是高傲的,方才文素绣施的那一礼,可以说把姿态放得低得不能再低。
能屈能伸方是人杰应该有的品质,谢清华只想看看,这文素绣,低下的腰,还能不能再直起来。
文素绣身子一僵,有些承受不住谢清华迫人的气势,何况,谢清华这般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是已经习惯了世族之间弯弯绕绕的文素绣没有想到的,一时倒真吓了她一大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好?
王雪儿熄灭了炉火,见此情景,她自然而然的起身,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扶着文素绣坐在软塌上,绝丽的容颜笑意浅浅,柔声道:“主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文娘子初来,心中自然忐忑不安,主君如此不容情面,若是把文娘子吓跑了,哪里再赔我一个闺中密友。”
这一走,一扶,一笑,一数落,看似简单,但无声无息之间,王雪儿就将谢清华营造的压抑气场破了开来。
当然,对着文素绣这样从来没有修习过武气的普通人,谢清华也不至于用杀气对付她,但单单只是谢清华眼神和声音造就势,就已经让文素绣这养在温室之中的娇贵女郎,有些难以消受。
“罢了,真没意思!”看见文素绣无力的反应,谢清华微微一笑,收回了故意放出的气势,淡淡的倦怠之色重新回到她画笔难描的瑰丽眉目之间,眨眼之间,她又是方才那个一脸病容的谢家宗女。
看来是不能了,谢清华心中暗叹,枉费她还以为自己如此幸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有一个好苗子自己撞上门来,看来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己还是想想就算了。
“什么没意思,有意思?”王雪儿冷丽的容颜上挂着嗔怪的笑意,瞥了谢清华一眼,含笑道,“对你来说,这世上有几个人,是有意思的!”
“阿绣你可别怕,我家主君啊,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再说,她现在可还病着呢,就只能吓唬吓唬人了,你可别被她方才强撑起的样子,吓破了胆!”说完,王雪儿微笑着安慰文素绣,话语中掩不住的调侃与笑意流泻而出,把水榭中僵持冰冷的气氛,硬生生化作了春暖花开。
文素绣咬了咬唇,王雪儿的安慰她过耳就忘,心里却是十二万分的不甘心,怀抱着满腔希望与热忱而来,结果和谢清华一个照面,就被人家无心的玩笑打趴下了,这样的她,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的可笑,何况是别人呢!
不甘心,还是不甘心,文素绣握紧了王雪儿安慰她的手,银牙紧咬,狠狠心,坦诚道:“谢宗女此话说的没错,素绣此次前来拜见宗女,的的确确,是有求于宗女。”
说着,文素绣挺直了脊背,精致的眉眼之间,满含着坚定之色,极力镇定道:“只是素绣虽然有求于宗女,但此事,未必对宗女之大事无益!”
随着说出口的话语,文素绣神情愈发笃定,被谢清华一照面就打掉的傲气,和神色之中天生带有的自信之色,又渐渐回到了她身上。
此时此刻,文素绣仿佛又是天下美人会里,那位在万众瞩目之下,尚且能神色自若,挥毫泼墨的孤芳花主。
这时候的文素绣,才有值得谢清华注目的资格。
“是吗?”谢清华唇边笑意清浅,纤长如玉的手指,百无聊赖的卷着自己的一缕乌发,漫不经心道,“那麻烦文娘子说说,你有求于我的事,究竟对我的大事,有何益处?”
文素绣理了理自己的思绪,从容道:“宗女此次来安城,正与陆晴师妹同行,想必宗女也应该知晓,陆师妹究竟是因何事,与陆师公闹翻离家出走,而素绣所求之事,正与陆师妹殊途同归。”
王雪儿微笑着插话道:“陆家娘子想要的,不就是拜入鹿鸣书院罢了,一路来的时候,我听陆娘子道,若不是陆山长看得太紧,她甚至试过效仿祝英台,女扮男装,拜入鹿鸣书院。”
“我还笑话过她,她想做祝英台,只是不知,会有谁是她的梁山伯?”
“这素绣倒是没听说过,”文素绣秀眉皱起,若有所思道:“只是陆师妹想得也太天真了,祝英台之所以是传奇故事,不正式因为,在现实之中,它压根儿难以成真吗?何况陆师公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被她这一点小伎俩瞒过。”
“只是陆师妹仅仅是想要在鹿鸣书院之中,招收女子入学,素绣想要的,却是在鹿鸣书院之下,效仿蒙学院,开设一个女子学院。”简单点了点陆晴的举动,文素绣也不愿多说旁人,直白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里满含期待,望着谢清华。
“开设女子学院,”谢清华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有这份雄心壮志!”
文素绣神情微松,看谢清华的口气,对她的想法,并无反对贬斥之意。
但文素绣放松的还是太快了,随后谢清华话锋一转,又轻声道:“你开设的学院,究竟是想招收世族女郎,还是寒门千金,或者是平民女子,不同的阶层,自有不同的将就,该如何协调,你想好了吗?”
“第二,你开设的学院,所教授的课程又以何为主,你想好了吗?”谢清华伸出两根削葱一般的玉指,摇了摇,又如此说道。
说完,谢清华慢条斯理的伸出第三根手指,微笑道:“第三,你开设的学院,想请何人为先生,又有何人,愿意屈尊,做你学院的先生,你想好了吗?”
谢清华的声音轻柔,甚至可以说是轻声细语,但在文素绣听来,谢清华这三问,无异于疾风骤雨,硬生生把她给砸蒙了,满腔的雄心壮志犹如烈火遇暴雨,挣扎都没能挣扎几下,就被她浇灭了。
她只能愣愣的看着谢清华,浑身无力的听谢清华最后总结道:“你什么都没想好,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开设女子学院,难道凭你的师傅秋夫人吗?”
是啊,她什么都没准备好,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实现这份雄心壮志,难道真的要依靠师傅,那与她嫁人,依靠未来的夫君有何不同,那她也不过是攀附他人,不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的枝头凌霄花。
不,她想做的,从来不是看似凌云绝顶,实则虚弱无力的凌霄花,而是傲雪经霜,凌寒独开的寒梅。
想到这里,文素绣面上怔忡的神情渐渐消失,坚定之色重新在她眼角眉梢挂起。
“我以前是没想过,”文素绣神色坦然,神情自若道,“只是我可以从现在开始想,当然,若是谢宗女愿意指点素绣一二,素绣此生,都将感激不尽。”
“我的指点可能不是你想听的,”谢清华纯黑色的眼眸中兴味满满,故意道,“这样你也要吗?”
“自然,忠言逆耳利于行,”文素绣斩钉截铁道,“素绣自信,自己这点胸怀,还是有的。”
谢清华看着精神气与一开始完全不同的文素绣,喃喃自语道:“这样还像点样子!”
话虽是这样说,但她唇边那一抹清浅的笑意,却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真实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3 ̄)?,今天5000+,作者君是不是萌哒哒
102 一起喝药()
顺耳听到谢清华这句低语的王雪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被自家口是心非的主君逗得笑意连连。
她打断了文素绣正欲说出口的请教; 柔声笑道:“好了; 好了; 时间还很长; 公事我们待会儿再说,现在; 可是到了主君你喝药的时候了。”
王雪儿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自己静心看顾的小火炉旁,拿出三个半拢荷叶花边状的翡翠玉碗; 挽着袖子打开炉盖,勺子搅了搅; 随后把火炉中熬煮的汤汁; 用勺子澄到了翡翠碗中。
文素绣好奇的看过去,不由得被王雪儿的不靠谱气得啼笑皆非; 什么药?说的到是好听,枉她还以为王雪儿当真如此贤惠; 转了性子愿意为谢清华洗手作羹汤,不过这样子,说实话,也与洗手作羹汤也没什么差别。
小火炉中最底下铺着一层碧绿的荷叶,清新的翠色荷叶上滚动着琥珀色的汤汁,热腾腾冒着白色的雾气。
汤汁中,文素绣依稀认得出莲子、红枣和银耳的影子; 这才知道,王雪儿说是在熬药,不就是在熬煮甜汤吗?
难怪她方才靠近水榭,就闻到烹煮食物的香气,看来不是她鼻子失了灵,而是她今天遇见的事,总是在一遍又一遍刷新她的三观。
王雪儿这时候可没心情注意到文素绣的神色,一早起来,精挑细选,时时不忘看顾,好不容易,总算是大功告成了,如今她的注意力,全在这炉甜汤上。
她一脸心满意足,也不怕烫,亟不可待,就将三碗甜汤端到檀木小桌子上,然后回头,冷丽的容颜上难得流露出撒娇之意,她眼里含着恳求,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祈求的姿态,凝视着谢清华,拖长了声调道:“主君——”
“不行,这回我可不能再放纵你了。”
说完,谢清华眉眼倦怠,她扶着额头,明眸半阖,瑰丽的容颜上神色淡漠,显然是不想再理会努力撒娇的王雪儿。
“主君——”王雪儿不甘心,一步一步蹭向谢清华,双眸含情脉脉的注视着谢清华,柔声道,“主君,你就帮雪儿这一回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谢清华以手托腮,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王雪儿,一言不发,充满了孩子气,但却也明显的表现着自己的抗拒。
文素绣在一旁看得有趣,秀美的面容上泛起笑意,但想到王雪儿方才对她无声的支持,她也忍不住插话,向谢清华求情道:“若不是什么大事,宗女何不从了雪儿,否则今日,可当真是要被她闹得没有宁日了!”
话说出口,文素绣方才发现她话中的不妥当,不禁面上一红,流露出些许羞窘之色,该说是王雪儿的感染力太可怕,还是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为好,就这么一会儿,她的说话的口气,就已经越来越靠近王雪儿了。
“就是,就是,阿绣说的有理,”王雪儿的脸皮可不文素绣厚多了,她靠着谢清华的软塌,期期艾艾的扯着她的衣袖,满怀希望道,“主君,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件指甲盖大小的小事,主君你就从了雪儿吧!”
一边说着,王雪儿还一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小指甲盖上比划了两下,以示她的请求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谢清华若是不同意,又是多么的冷酷无情。
“罢了,罢了!说好了,最后一回!”磨不过缠人无比的王雪儿,谢清华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谢清华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文素绣便发觉,一直静止不动宛如精巧玩具的无晖剑随着谢清华的动作,忽然发出“嗡嗡”声响,而后这把剑仿佛有灵性一般,自动飞了起来。
玉白色的剑身,流转着温润华美的光华,即使文素绣不通品剑,也发自肺腑的认为,这把剑压根看不出一把好剑该有的锋利无匹,比起杀敌,它更适合束之高阁,做一件精美绝伦的观赏品。
但在谢清华这里,很多事情,往往出乎常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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