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上朝之前,他们得到宁王谋逆,进犯大都的消息以后,他们就告知自家人,让家人紧闭住自家的大门,蜷缩在府邸里,等待着小皇帝和宁王分出胜负,然后决定要向谁献媚。
耶律茜搂着小皇帝的手紧了紧,常常挂着妩媚笑容的容颜上一片面无表情的冰冷之色,她眼神满含悲愤的环顾着这些跪伏于地、左顾右盼就是不肯出力的臣子们,心中无比沉重。
这时候,她就无比思念自己远在大晋的兄长耶律齐,若是有与自己一母同胞、自幼相依为命的兄长在,她又何须如此慌张!兄长自会站起来,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方天地,只可惜自家阿耶从来都是个靠不住的,若是兄长还能得到阿耶几分看重,那对于她耶律茜,阿耶便是厌恶到视而不见。
在阿耶眼里,她这个女儿若是死了,他还省了心,毕竟耶律家多得是女郎来填补下一位皇后的位置,何必为她这一枚注定的弃子多费功夫。
想到这里,耶律茜微微苦笑,不过若是兄长在这儿,宁王便不可能选择直接攻打大都,耶律齐作为保皇一党的领导人物,手中不仅掌握着守卫大都的虎卫,他甚至还掌控着耶律家一半的私军,有耶律齐在,她耶律茜也不会沦落到这种举目无亲的悲惨境地。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小皇帝还带着可爱婴儿肥的红润脸蛋,神情温柔,嘴里低声喃喃安慰道,“莫怕,我儿莫怕,有母后在,定然不会让宁王那个贼子得逞,母后应过你父皇的,要让我儿好好长大,我儿放心,这北周的皇位,永远是我儿的!”
在宁王领军出征嘉裕关时,她就早有预感——宁王此行绝不简单,可她真想不到,刚过完年,人都还没从新年缓过劲来,宁王竟然真的敢杀了个回马枪,先是引蛇出洞,下了个大套,一口气解决了他那些兄弟,随后一路血雨腥风,目标直指北周皇位。
她不是没有在保皇党那儿旁敲侧击过,可北周虽然风气开放,但女子的地位相比大晋却更为低贱,何况还有“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拖她的后腿,她耶律茜,只不过是被保皇党供起来的吉祥物,她的意见,哪里能得到那些心高气傲的臣子们的重视。
“莫哭莫怕,我儿,你父皇还给我们母子二人,留下了底牌,这世上没有人能抢走我儿的东西。”低声几不可闻的说着她最大的秘密,她温柔的摸了摸哭累了不停打着嗝的小皇帝毛绒绒的小脑袋,感觉到自己袖子里那块冷硬的物件随着自己的动作摇晃,心下安定了许多。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怀里的小皇帝,又或许是袖子里的底牌起了作用,至少在说完这段话以后,耶律茜的情绪镇定了许多,神情依旧冰冷,眼里的绝望情绪,却消退了许多。
就在这时候,越瑾意自朝臣中出列,在轮椅上微微弯腰躬身行礼道,“太后若是愿信瑾意,瑾意愿为领军,与宁王一战。”
他的音色宛如玉碎,声声犹如清泉溅玉,说出的一字字,更是重若千钧。
越瑾意本就是世间绝顶的美男子,即使是坐着轮椅,也夺不去他半分风采,说出此话的他,更是犹如天边皓月,璀璨夺目,展现着无可匹敌的绝代风华。
在场没有人不知道宁王的危险性,但当越瑾意这般平淡而自然的说出敢于之一战的话语时,却没有任何人不为之震撼,这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德大勇,即使是越瑾意的政敌,此刻也不得不感佩于心。
耶律茜看着在这危机时刻唯一站出来的臣子,心中百味杂陈,她知道,面前躬身行礼的郎君有着世间最美好的容颜和世上最冷酷的心肠,或许就连宁王的谋逆也与他不无关系,但当他说自己愿与一战时,却还是不由得为他这一刻的援手而心中喜悦。
她再清楚不过,他此刻的援手并不因为怜爱或是恋慕,只因为,他本就是在土里埋藏已久的稀世美玉,只待不久后光华加身,用一场惊天地的胜利为他的出世做祭品。
眼前分明是他躬起身子像她行礼,恍惚之间,她却觉得他远隔云端,超然物外,俯视着世间芸芸众生,眼神淡漠而冰冷,都说仙人超脱世间,断情绝爱,一再告诉自己越瑾意只是一介凡人,可事实上,若这世间当真有仙,怕也合该是他这般模样!
耶律茜看着他,眼神凄清,心中当真是柔肠百结,她垂下眼帘,极不甘心的暗暗低语,真不想放你飞啊!过了这一次,我得到你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太傅既然有此意愿,哀家当真是再欢喜不过!”压下内心复杂至极的情绪,恢复理智的耶律茜下定决心冷声道。
时间已经不允许她耶律茜继续犹豫下去,儿女情长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命重要,从登上皇后之位那天她就清楚,她耶律茜的一生皆系于三个男人,一个是兄长,一个是丈夫,最后一个是儿子,其余的都不重要,因为只有这三个男人,方才能保住她耶律茜一生的尊贵与荣宠。
说到这里,耶律茜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迟疑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她又继续道,“不过太傅为国出力,哀家也不能让忠义之士寒心。”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半枚虎符,坚定道,“这半枚虎符,哀家便暂且交予太傅。有此虎符,太傅可调动专门守卫皇室,我北周最精锐的军队——龙御军,哀家一介女流之辈,难以亲自上阵,只望太傅不负哀家和皇帝所托,斩宁王这谋逆贼子于大都城下。”
在耶律茜拿出虎符的时候,殿下的那些大臣们就开始骚动起来,而等到耶律茜说出要将虎符交给越瑾意的时候,窸窸窣窣的骚动声愈发大了起来。
原先缩头缩脑就是不愿意领命对付宁王的臣子们这时候却抖了起来,一位年老体迈的老臣颤颤巍巍的从中出列,捋着自己长长的胡须,对着耶律茜语重心长的劝说道,“老臣恳请太后娘娘三思而行,龙御卫乃我北周最精锐的军队,关系重大,不可轻忽,况,龙御卫从来认令不认人,得虎符者则得掌龙御卫。”
“而越瑾意仅来我北周一年,虽深受皇恩,得封太傅高位,但身世不明,不可全信,娘娘怎可将我北周皇室最后的底牌均托付于此人?”
“娘娘,太史老大人说得有理啊,我北周国运,岂可轻托于越瑾意一介外人之手!”
“还请娘娘莫要忘记,越瑾意此人,正是出自宁王这叛逆麾下,听闻宁王待之甚为尊敬,以我北周王爷之尊,却俯首称其为先生,如此礼遇,娘娘怎知此人与宁王谋逆无甚关联呢?”
……
随着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太史老大人的出列劝说,就不断有臣子跟随在他身后出列,跪伏于地,声泪俱下的恳请耶律茜三思再三思,不要轻易将北周国运交托给越瑾意这外人。
眨眼之间,整个乾坤殿的臣子就像是秋天田地里割麦子一样,倒了一茬又一茬。
若是不完整看完他们全场的表现,乍一见,倒个个都是忠臣良将,心里口里念叨着的,都是为国尽忠。没有一个人不是鞠躬尽瘁,愿为北周万死不辞的好臣子。
三思!三思!!耶律茜听得心烦意乱,怎么刚才她问何人敢战的时候,就没有人还劝她三思,现在越瑾意请命,他们倒是一副副忠义之臣的正直模样,来开动尊口劝她三思了,真当她耶律茜是傻子了么!不是因为她手上这枚虎符,她们孤儿寡母,哪里指使得动这些大爷们?
至于越瑾意,只要他还有点理智,就知道,宁王和小皇帝,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成年人,一个懵懂幼儿,究竟谁能给他更大的权力?
以前的越瑾意弃宁王而选小皇帝,现在好不容易要见曙光了,即将收获果实的越瑾意,又怎么可能会傻到放弃自己的胜利成果呢?
无疑,在关乎到自己的性命的时候,耶律茜的脑子一直很清醒。
“太史大人无须多言,诸位卿家也无须忧心,越太傅虽非我北周人士,但品行才华,皆为上上之选,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越太傅既然敢请战,哀家和皇帝,却也敢倾国相托!”无论在心里再怎么咒骂这些不中用的老臣,耶律茜面上还得和和气气,“越太傅,还不来接虎符!”
一边说,耶律茜一边向越瑾意使眼色,希望他当断即断,接下这枚虎符,接下她们母子的性命,同时也接下北周的未来。
不过可惜的是,越瑾意显然和她没有什么默契,又或许是故意装作看不懂她的眼色,并没有顺应耶律茜的心意,上前接下虎符。
只见越瑾意唇边含着一抹悠然的笑意,转动轮椅,对着跪伏于地的诸多大臣,温声笑道,“诸位的忧心瑾意知晓,只不过太后和皇上的信任,瑾意也不敢辜负,如此情状,着实令瑾意为难。”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越瑾意话锋一转,又道,“若是诸君愿意与瑾意同赴城头战场,既能令瑾意不辜负太后和皇上的苦心,又能让诸位监听瑾意的动向,好教诸位大人知道,瑾意绝无投靠贼子宁王之心。”
他的语声温柔极了,其间缱绻的柔情似水般流淌而出,仿佛此刻他发出的不是一个奔赴战场的威胁,而是同赴一场华美梦境的款款邀约。
只可惜被他邀请的大臣们压根没功夫没心情欣赏他难得一见的温柔,心中只觉得自己平生从未见过如越瑾意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最先劝说耶律茜的太史老大人当即就被气昏了过去,其余的反对者也成不了气候,这时候,他才是施施然地接过虎符,轻笑一声,柔声道,“太史老大人既然如此喜爱乾坤殿的地砖,就由他躺着吧!”
说完,他遗憾地看了诸位大臣一眼,又道,“不过诸君,当真不愿与瑾意同赴战场?”
诸位大臣头都快要摇断了,方才打消了越瑾意带着所有大臣上战场的念头,而直到越瑾意离开乾坤殿,这些臣子们还心有余悸,不敢松气。
出了乾坤殿,越瑾意敛容,低声吩咐他的贴身心腹道,“守好乾坤殿,莫要让这些蠢货出来给我捣乱。”
守卫们单膝跪地,恭送自家主君离开乾坤殿,至于殿内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臣子们的想法,谁管他呢?
第82章 春风十里(上)()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北周的都城战火纷飞,城墙下宁王大军黑云压城,乾坤殿里朝臣太后勾心斗角各逞威风,大晋都城建康二月的暖风却依旧熏人欲醉,一派歌舞升平、美人如织的盛世光景。
初晨,刚刚从夜晚沉沉浮浮的梦境中清醒过来,谢清华难得倦怠,也不愿梳妆,只见她披散着如墨的长发,微微弯起唇角,慵懒的倚着窗台,潋滟明媚的眸光流转,一身清清冷冷,凝视着窗外的春日景致。
此刻谢清华书房旁那株古老的桃树正值花时,灼灼华华的璀璨桃花开满了枝头,明明谢家人仅仅只是种了一株桃树,却好似植了一片桃花林一般,盛放的桃花绵延成无边无际的粉色,春风一拂,便常有华美的桃花花瓣自枝头飘落,宛如下了一场盛大的桃花雨,见者无不为其绝世之美而惊叹屏息,只可惜谢家最为尊贵的继承人居住的院落,自然不可能朝外人开放,所以这天然美景除却谢家人以外,便再无几人有幸得见。
去年重阳,谢家嫡系旁系子弟齐聚谢家祖地陈郡,一为祭祖,二者,就是为了告祭先祖,谢家新一代执掌者诞生,宗族长老将谢清华的名字,作为谢家继承人,而不仅仅只是谢钦嫡女这一重身份,正式记入了族谱之中。
自此之后,只要谢清华不叛出谢家,哪怕她再离经叛道,甚至做下违逆朝廷的大事,也无人敢废除她的谢家继承人的位置,而谢家也必然作为她的后盾,不离不弃支持她。
也正是因为谢清华的继承人身份得到宗族宗祠的认可,回到建康之后,她正式开始着手自己目前最想要做的事情——下推选官令。
虽然太子殿下和沈家的沈冰听到谢清华想动选官令之后,都口口声声称她是疯子,但谢清华心中却很是不屑的认为,即使自己是疯子,也是再清醒不过的疯子。
不疯魔不成活,一个家族的掌舵人需要不仅是沉稳,有没有破釜沉舟的疯狂才是评判他是否优秀的关键。
但纯粹的疯子只能做世族的弃子,而理智的疯子却能将家族推向另一个高峰。
所以从一开始,谢清华就不指望能废除选官令,否则必然引起各大世族的强烈反弹,而在没有掌握绝对的、一呼百应的权力之前,她还没有打算做出这种疯狂且必将失败的举措。
况且,虽说放在当下来看,选官令有许多缺点和落后之处,但选官令能在大晋朝运行长达百年之久,自然有它的优秀之处,至少能得到选官令的世族子弟中,从来没有庸碌之辈。
大晋寒门势力刚刚兴起,即使谢清华有意扶持寒门势力,却也不得不承认,寒门家族无论是底蕴还是眼界,都差了世族一大截,如沈家这样能认清自己身份,不浮躁不轻举妄动的寒门家族毕竟只是少数,所以选官令能改能下推,却不能废。
一个庸碌却忠于自己的寒门子弟,和一个出色却心向家族的世族子弟,即使是皇帝,恐怕也不得不偏向后者,倘若没有能力,再忠心,于萧英而言,也是一招无用的废棋。
毕竟很多时候,上位者怕的不是属下不办事,而是好心办坏事。
所以她前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将世家大族手中掌握选官令抽出三分之一的数量,将其下推给寒门子弟罢了。
想到这儿,谢清华微微一笑,心中暗忖,为着这事,二兄可是好一通抱怨,毕竟下推选官令,首当其冲受益的就是大晋各大书院里的寒门子弟了,选官选官,自然要先从这些知书达理,文武双全的书院学子中,否则若是选出一些目不识丁之人在朝廷为官,岂不辜负了她这一番心思?
虽然她是谢家继承人,但在朝廷里,她并没有正式的官职,自然是无法正式主持下推选官令这样的朝廷大事,只能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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