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眸子,本想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甜甜的声音,软糯地唤了一句,“哥哥。”
他转过头去,见着那个小女孩双眸滢亮,唇角飞扬,只觉得如一道阳光般照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灵,那股温暖将他拢在了这个他本就不喜欢的家庭里面。
他从回忆中抽出思绪,眼瞧着苏幕遮已经消失在眼前,心不觉空了一块。
窗棂微开,湛蓝的天空吐出一丝纯白。不冷不热的春日,盎然生姿。一缕缕春风顺势吹来,院中的桃花梨花簌簌发出声响,清香满溢。
苏挽蕴穿上了昨日刚做的一件朱红色的旗袍,那旗袍上面纹绣着梅兰竹菊。
她端直地坐在绸缎椅上,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眼光乍看之下是垂在那宣纸之上,再一探询,便知她正瞧着楼梯的方向,眉目敛着期待与探究。
那清瘦笔直的身影缓缓踱步下了楼梯,苏挽蕴慌忙地低垂眉目,认真写字。可恰巧静岚冲了过来,不小心撞到了桌角,那笔墨骤然间洒了一地,她红色的旗袍也瞬间沾染上了一片墨迹。
慕止然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苏挽蕴只觉得自己丢了脸,也顾不得维持她作出来的淑女形象,扬起手掌朝着静岚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静岚捂着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那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到了面部的各个角落,眼泪才止不住地簌簌掉落,唇角紧紧地抿着。
“不长眼睛的东西!走路不会看着一些吗!?”
“我……以前客厅并没有这张桌子的,我不知道……”
“你还敢狡辩了?!” 苏挽蕴作势便去撕她的嘴,她也不敢反抗,只是一直往后躲着,眼泪流得厉害。
慕止然皱了皱眉,半倚在墙上,瞧着刚刚进门的苏幕遮。
苏幕遮面上的笑意凝结在了这一刻,娇小的身子突然爆发了巨大的能量,三步并两步,便到了苏挽蕴面前,扶住静岚,厉声询问,“你这是做什么!”
“你的丫头把我的新旗袍弄脏了,你说该不该打!” 苏挽蕴双手叉腰,得理不饶人。
苏幕遮撇了撇嘴角,滢亮的眸光透出一股狠意来,趁苏挽蕴还没反应过来,便伸手揪住那旗袍的衣领,用劲一拉,那旗袍的高领便被她撕碎,她的手心虽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无比畅快。
“你!你怎么!” 苏挽蕴惊得说不出来了话,静岚的嘴也张成了O字型,丝毫顾不得刚才的疼痛。
苏幕遮倒是一脸无所谓,“你这旗袍染了墨迹,也是不能穿了,帮你撕掉,你可以重做一件。”
她瞟了静岚一眼,道:“静岚是我的丫头,我平日里没有好好管教她,毁坏了姐姐的衣服,我就先替她道个歉了。这件事情本就是因为我离家出走造成,与静岚没有关系,我也会赔姐姐一件新旗袍,姐姐还是不要去爸爸面前告状了吧。”
她的目光突然一转,直直看向了慕止然,“慕六爷,你说呢?”
午后的阳光投射下来,落在他的身上。苏挽蕴也不再吵闹,抬起水汪的眸子瞧他,他面目微凉,眼睫遮住宁静无波的眸,唇角是一抹淡然的笑。
“苏小姐,这位静岚姑娘虽然只是苏家府邸的丫头,但也与你一样是如花似玉的少女。她弄脏了你的衣服,你也扇了她一巴掌,便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既然是慕止然的话,苏挽蕴哪里会不听,立马抬了眼,声音故作三分柔媚,对静岚道:“得了,看在妹妹和慕六爷的份上,我就先饶了你,你以后走路注意点,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她话音一落,便下意识地瞧了慕止然一眼,对慕止然嫣然一笑,慕止然也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她只觉得心中映入了一团火焰,不由红了脸颊。
“慕六爷,我先上去换身衣服,失陪了。”
苏幕遮手上的肌肤本是皎白如玉,由于刚才的用力而通红了起来。静岚抹了眼泪,也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手掌印,慌忙去查看苏幕遮的手心,目光刚一触及,眼泪便又像开闸笼头中的水一样流淌着,“小姐,都是我不好。”
她轻轻一笑,眉目飞扬,“你不生我的气啦?”
“不生气了。” 静岚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慕止然在一旁静静看着苏幕遮,一缕青丝坠在她的额前,她的眼神透着纯净的光线,粉腮轻轻扬起。
静岚感觉到空气中浮动的情愫,不由退了两步,笑道:“小姐,有个人的目光要黏在你身上啦。”
苏幕遮抬眸去瞧,这偌大的空间里也只有他们三个人,她自然知道静岚指的是谁,不由红了脸,嘟了嘟甜橙色的小嘴。
“慕六爷。” 静岚走到慕止然面前,道,“虽然外界对我家小姐的评价不是很好,但我家小姐待人是用真心,从来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丫头。她眼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她喜欢亦或是讨厌。她刚才的举动虽然有些蛮横娇纵,但却是在为我出气,希望你不要因为刚才的事情而和我家小姐疏远了才好。”
第二十三章 读书()
“静岚姑娘你多想了,我不会与你家小姐疏远。”慕止然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注在她的身上,盯得她有些发麻,他这才移开了目光。
“苏三小姐,你父亲苏先生让我教你念书,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瞪了瞪莹莹美目,向后退了一步,心里滑过几万遍的不情不愿来。
静岚掩唇轻笑,让她家小姐读书,比让某种动物上树还要难。
她拉着苏幕遮的手,递到慕止然身旁,面上的火辣未褪,但她仍是面带笑意,“那我家小姐就交给慕六爷了。”
苏幕遮慌忙扭动着皓腕,“今天恐怕不行,我还要帮静岚上药呢,还要去给苏挽蕴买旗袍,还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做……”
“小姐,你放心吧,药我会自己上。买旗袍的事情就交给我和夕蔚姐姐吧,我们就照着大小姐今日穿的样式买,准没有错的。你就和慕六爷好好学习,我期待回来以后你能出口成诗哦。”
她话音刚落,便一溜烟地上了楼去。只留下这不情愿的学生,和那云淡风轻的老师。
慕止然瞧了她半晌,眼眸欲深,她在那目光中感到极度的不自在,好像是要被他看穿全部一样。
“走吧,苏三小姐,念书去。”他淡淡地说着,眸间流泻出一片压迫感,倒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想到这个人对她还有救命之恩,不好拒绝,也就没了话,乖乖地跟着他上了楼去。
他不着痕迹地拿来一本书,她低头一瞧,蹙了蹙眉心。
“《庄子》”
她喃喃着这两个字音,轻音入耳,煞是好听。她抬起眸子,目光滢亮,唇角漾起娇俏可爱的笑容,紧紧看着他,“我可不可以不学这个?”
她只隐约记得这本《庄子》里讲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读起来有些佶屈聱牙,不由转了转眸子,谄媚似的笑道:“慕老师,我看我们还是从简单的开始学起吧。我们学三字经好不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你看我都会背,我们下课吧?”
慕止然不动声色,只是唇角略微浮过一丝察觉不到的笑意,那双眸子缓缓地盯着她,一动未动,她在他的眸光中不觉败下阵来,泄气道:“好嘛,那不学三字经,就学弟子规好了,弟子规我也是会的。”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言。”
“继续。”他挑了挑眉目,扬了唇角。
“继续……”苏幕遮轻咬唇瓣,单手托腮,无论怎么在脑海中搜索,她也想不起来一言半语了。
慕止然眼睛中噙着笑意,唇角微启,声音轻柔,“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哦,对嘛对嘛。好了,今天就学到这里,下课!我们去斗蛐蛐玩,好不好呀?”她双手合掌,眼眸雪亮,窗台上的盆景是一片脆嫩的绿,她轻轻笑着,青丝被拢在耳后,白皙的肌肤愈发照人。
慕止然点了头,笑道:“好,你把弟子规背完,就可以去了。”
“就那么几句话,根本难不倒我的!”她胸有成竹,道,“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言,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很好。”他澄澈的眸子轻轻掠过她的面颊,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淡然与沉着,“刚才你背的弟子规的总序。后面还有七个部分,分别是入则孝,出则悌,谨,信,泛爱众,亲仁,余力学文。共有三百六十句,一千零捌拾个字,三字一句,两句或四句连意。”
他轻轻扬了眉目,“怎么样,要不要背背看?”
“慕老师,那《庄子》呢?”她败下阵来。
慕止然轻轻一笑,“你只需要把庄子的逍遥游读上十遍就可以了。”
“只是读十遍?那么简单?”她狐疑地接过了慕止然递过来的书,瞧着他的眸色越来越深,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他缓缓一笑,轻声道:“这篇文章我很喜欢,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苏幕遮不相信地撇了撇嘴角,他自己喜欢就好好独自喜欢着嘛,还非让她也跟着读,她看了一行字,便朗声读着,只是读着读着,声音便小了下去。
“鹏之……什么于南也,水击三千里,什么……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她瞧着慕止然唇角的笑意呼之欲出,不由红了脸颊,将书里撂到一旁,“不读了,我现在要学的不是读这些个各家经典,我要学的是认字。”
慕止然声音柔缓,语调依旧无波,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期盼,“庄子主张精神上逍遥自在,万物平等。他提倡天人合一,安时而顺处,使心不随物牵引,不逐物漂流,保其心灵本质,以观宇宙人生。”
她听得认真,而他淡然的语气中似乎蕴藏着一种饱满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满是粲然的光芒。
她怔了怔,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心情,低眸认真地看着文章,虽然有些字的确不认识,不过那也只是一小部分,认真读起来,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无所求,无己,无功,无名,无我。”她轻轻地喃着,“淡泊名利,宁静致远。心之逍遥,精神独立。”
他赞许地瞧了她两眼,道:“你天资果然不错,才读了一遍就能看出这些东西来。”
她又仔细读着,不知不觉中已读了不止十遍。
夜幕缓缓降临,他拉开台灯,那圈柔曼的光线洒在她的身上,她目光收敛,眉心噙着一抹认真,羽睫下的那双眸子格外滢亮与平静。
她抬起眸来,瞧着他恬淡的神色,心口微动。
这篇文章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是朝菌不知昼夜,蟪蛄不知春秋。不知为何,这句话隐隐让她心头颤动,可是她又对这句话的意思一知半解,只得虚心请教。
他扬眉轻笑,道:“朝菌一说是蜉蝣,蜉蝣你可知道?”
“是,听说只能活一天。”
他面上温和,声音温润,微凉的手指轻轻触在桌面的纹路上,道:“蜉蝣生命短暂,传言是朝生暮死。他活一日,与我们活数十年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分别吗?”
她眸光微顿,道:“人的生死也是蜉蝣的生死,朝生,暮悲。”
他赞赏地瞧了她一眼,笑道:“不要想这样沉重的问题了,庄子所追求的境界与自由是我们触碰不到的,每个人都有活着的目标与死法。没有办法出世,便存淡泊于心,感自由于世,就好。”
她点了点头,眼波微荡,瞧了瞧怀表,娇俏一笑。
“读完书,吃饭喽。”
两人出了书房门,一起下了楼梯去。苏挽蕴已经换好了一身崭新的旗袍,正坐在餐桌旁,见着他来了,不由眼角带笑,忙道:“慕六爷辛苦了,快坐下来吧。”
苏南城抬头瞧了慕止然一眼,缓缓起了身来,“我这女儿冥顽不灵,教她一定很累吧。”
“不会,苏三小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更难得的是她还极有悟性。”他牵了嘴角,夸赞起人来毫不嘴软,但他知道他说的是肺腑之言。
苏幕遮扬了扬唇角,指尖握着银质刀叉,坐了下来,嗔道:“爸爸,你瞧见没有,慕老师说我很聪明,你以后不要逢人就说我天资愚钝,好像我真的很笨似的。”
“你不笨,这么多年怎么一点的长进都没有?” 苏南城语气虽然略微严厉,但是目光却缓和几分,透着做父亲的慈爱。
“那是你请的老师不好,谁喜欢听一帮老头子天天之乎者也地讲课。” 苏幕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苏南城了然地点了点头,笑意更甚,“那些老头子讲课你不喜欢听,慕六少爷讲课你就喜欢听?”
她微微一顿,余光瞧着慕止然。他安静地吃着饭菜,唇角挂着一如往常的礼貌笑容,看不出丝毫的变化来。
她心头微滞,撅了嘴,道:“最起码他比那些老头子的卖相要好。”
话音刚落,慕止然便顿了顿手中的动作,卖相好?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
他瞧着桌上的那些佳肴,浑不在意周围的笑闹,可却有意无意地听着她的声音,仿佛是本能一般。
“我吃好了。”苏莱归放下刀叉,缓缓起身,语音有一瞬间的模糊,只是那微带冷意的漆黑眸子,定定地凝视在苏幕遮的身上。
苏幕遮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回视过去,他这才调转开了眸子,冷冷道:“慕六爷,你的手下酩彦在外面,说是有事见你。”
慕止然从容地起了身,走到苏南城身边,微微欠身,“苏伯父,我先失陪一下。”
不等苏南城答应,他便抬步出了门去。
酩彦等在门口多时,见他出来,慌忙迎上去,道:“六爷,您还真打算在这里养伤不成?虽然这几日事务全权由老爷打点,但是二少爷可是在紧紧盯着哪,万一您要是让他有了可乘之机,岂不是……”
“你放心,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他出声打断,道,“还有什么事吗?”
“哦,还有,蓝小姐让我问您,能不能过来探望。”
“你告诉她,说我很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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