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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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清- 第7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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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

    就算“东边儿”也要“太后出巡”,那……怎么也得等到我这个“静修默祷”的功德圆满、回到北京了,然后她再出京吧?

    最关键的是,不管是“东边儿”自个儿静极思动,还是被人怂恿的动了心,她的“太后出巡”,最终能否成行,决定权并不在她自己手里,而是——在关卓凡手里。

    如果关卓凡认为她的“太后出巡”不合适——至少,眼下这个点儿不合适,他自然能够拿出来一百种办法,或者打消“东边儿”这个念头,或者阳奉阴违,使之无法成行。

    就是说——

    这一次的“太后出巡”,关卓凡是赞成的。

    这是最古怪、最古怪的地方了——

    这个事儿,他为什么不事先和自己商量?!

    不方便?来不及?

    怎么可能?

    现在有了电报,音讯转瞬即达,一日之内,彼此来回说多少趟车轱辘话,都没有问题啊!

    就算没有电报,快马来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呀!

    如果——

    如果他拿这个事儿和自己商量,自己会怎么样呢?

    不用说,必定是反对的。

    如是,“东边儿”的“太后出巡”,就无法成行了。

    这一层,关卓凡必定是心中有数的。

    就是说,关卓凡不事先同自己商议,根本就是故意的!

    待生米煮成熟饭了,才跟自己闲闲的打个招呼,叫自己就算反对,亦无从措手——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赶不及了!

    也即是说,“东边儿”此行,关卓凡不但赞成,甚至——这根本就是他的主意!

    他——

    想干什么?!

    目下,我是怎样的一个情形,他不晓得?!

    目下,官港行宫是怎样的一个情形,他不晓得?!

    “东边儿”过来了,我要不要见她?

    目下,我这个情形,怎么能够见她?!

    这个事儿,实在是……太古怪了!

    他古怪,北京那边儿,整个都很古怪!

    北京那边儿……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而且,不会是小事情!

    出了……什么事情呢?

    为什么……一点儿信儿都不透给自己?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怎么……愈来愈看不懂他了?

    看不懂他——

    这,不是今天才生出来的感觉。

    ……

    无数念头,此来彼去。

    圣母皇太后的脸色,阴晴变幻不定,笑容已经看不见了,楠本稻、玉儿和胡氏,都不敢说话,尤其是胡氏,不由自主,身子俯的愈来愈低了。

    “李莲英呢?”

    慈禧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和。

    “回太后的话,”胡氏低眉顺眼的说道,“李总管自然是……呃,侍奉母后皇太后的銮驾,和大伙儿一块儿过来的。”

    并不意外。

    可是,这亦等于说,见到关卓凡等人之前,见不到李莲英了——慈禧坚持要李莲英回京,为的就是打探京里的消息,这一来,算盘落空了。

    她心中忽然一动:李莲英一回去,他就奉“东边儿”出巡了,这——

    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会不会,就是李莲英此行,将他和她,“逼”了出来呢?

    “母后皇太后的行程,怎么安排啊?总不成,一下火轮车,他就‘奉’母后皇太后到行宫这儿来了吧?”

    慈禧的话里,带着一丝讥讽。

    微微一顿,“嗯,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动作起来,把屋子打扫打扫清爽,腾空了出来呀?”

    “不必,不必!”

    胡氏连连摆手,然后“嗐”了一声,说道,“圣母皇太后这么说,就是奴婢没侍候好、差使没办好了!奴婢真是……唉,愧也愧死了!”

    顿了一顿,“电报上说,是轩王爷和七福晋先过来,母后皇太后之后再过来,还有,呃,母后皇太后应该不是驻跸官港行宫这儿的。”

    慈禧秀眉一扬,“他和醇郡王福晋先过来?”

    “醇郡王福晋”几个字,叫胡氏略略犹豫了一下,但随即说道:“回太后,这个……是的,轩王爷和七福晋先过来。”

    慈禧并没有留意到“醇郡王福晋”和“七福晋”的微妙区别,说道:“母后皇太后若不驻跸官港行宫,那……请她住哪里呀?”

    “这个,奴婢就不大清楚了。”

    你一定是清楚的,只是不肯说罢了。

    一时无人说话,起居室内,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过了片刻,楠本稻小心翼翼的说道:“太后,臣妾有几句话,不晓得……该不该说?”

    “你说。”

    “是。”

    沉吟了一下,楠本稻说道:“轩王爷是次行程,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终于是过来天津了,这,无论如何,总是一件好事。”

    慈禧没吭声。

    “再者说了,”楠本稻说道,“是轩王爷和七福晋先到咱们这儿——七福晋是自己人,就有什么……呃,到底也是……无碍的。”

    慈禧还是不说话,不过,面色似乎略略缓和了一些。

    “王爷到了,”楠本稻说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太后一问,便晓得了。母后皇太后那儿,若太后觉得,还需要做什么……安排,也尽赶得及,不至于……这个,呃,耽误什么事儿的。”

    慈禧终于“嗯”了一声。

    见慈禧颜色已霁,玉儿插嘴说道:“楠本先生说的对!依奴婢的小见识,王爷这么安排,必定有王爷的道理;他事先没来得及跟太后请示,也必定……呃,有什么十分做难的地方,太后……还是多体谅着他点儿吧!”

    慈禧“哼”了一声。

    “臣妾以为,”楠本稻说道,“玉儿的话,很有道理,太后和王爷两位,已经整整十个月没见面了,现在,又有了……小官,太后对王爷,可不能面儿还没见,就先存了一个……怨怼的心思,这,不大合适……”

    慈禧心中一动。

    过了片刻,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笑容,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看在小官的份儿上,我就……看开些吧!”

    慈禧和关卓凡的儿子,因为还没有取名——大名、小名都没有,因此就叫“小官”。私下底,官港行宫的人,称呼这个孩子为“小爷”,不过,当着圣母皇太后的面儿,是不许叫“小爷”一类的尊称,只能叫“小官”。

    圣母皇太后说了,不如此的话,“怕养不大”。

    “太后圣明!”

    楠本稻先颂了一句圣,然后满面欢容的说道:“和气致祥!国家是这样,家……也是这样的。”

    家?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在慈禧的心湖之中,“咚”的一声,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一阵恍惚:那个朦胧的、遥远的梦,真的能变成现实吗?

    她很快就回过神儿来,先对楠本稻点了点头,然后对胡氏说道:“电报上头,还说了什么吗?”

    “回太后,就这么多了。”

    “嗯,母后皇太后另有驻跸的行宫,不过,七福晋……总得住咱们这儿吧?”

    “这个,呃,电报上倒没有交代,”胡氏陪笑说道,“不过,官港行宫地方大得很,奴婢事先将屋子收拾好,七福晋住不住咱们这儿,都不会耽误事儿的。”

    “嗯。”

    又没有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慈禧自己打破了沉默:“还有什么事儿要回吗?”

    “啊,没有了。”

    “那好,你跪安吧!”

    胡氏退出去之后,慈禧转过头来,对楠本稻说道:“本来,今儿个下午,是要跟你学德意志话的,现在,你也晓得的,我的心思乱的很,大约学不进去什么了,今儿个,就跟老师告个假吧!”

    楠本稻赶忙站了起来,俯一俯身,说道:“太后这么说,臣妾可当不起!那……臣妾就告退了?”

    “嗯,跪安吧!”

    楠本稻一出门,慈禧脸上的那丝笑容,便无影无踪了。

    *(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物是人非旧容颜() 
楠本稻的话,提醒了慈禧,在外人——尤其是在关卓凡的人面前,不能流露出对关卓凡的明显的“怨怼”的情绪。

    这个官港行宫,上上下下,自然都是“关卓凡的人”,尤以那个丁胡氏居首。慈禧心里明镜似的,胡氏的差使,既是服侍自己,也是窥伺自己——这,不消说的了。

    其实,就是楠本稻本人,又何尝不是“关卓凡的人”?

    拿楠本稻自个儿的话说,她是关卓凡“识拔于稠众人中”的;同时,楠本稻母女两个,身处异国他乡,全仗关卓凡卵翼荫庇,事无巨细,都要仰赖,说句不好听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关卓凡手里,怎么可以不是“关卓凡的人”?

    所以,纵然在李莲英眼中,慈禧对楠本稻,“亲如姊妹”,但是,事实上,慈禧对楠本稻,并没有失去“关卓凡的人”这个最基本的判断。

    不过,慈禧冷眼旁观,同为“关卓凡的人”,楠本稻和丁胡氏,其实是有着本质的不同的。

    第一,楠本稻虽说为关卓凡“识拔于稠众人中”,但是,这个“识拔”,最多只能说“识拔于微”,不能说“识拔于泥涂”。

    楠本稻来中国之前,已经是长崎当地非常著名的医生,虽然因为身世的关系,母女皆为人歧视,但那都是背地里的,当着楠本稻的面儿,不论什么人,官也好,民也好,都还是很客气的,都是一口一个“楠本医生”或“楠本先生”的。

    生计上面,彼时的日本,医生的收入,虽不算高,也总算能够温饱自足,并无冻馁之虞。

    楠本稻的东渡中国,固然是因为渴望摆脱樊笼、父女团聚,同时,开创局面、发展事业,也有相当的诱惑;但另一方面,彼时的关卓凡,是幕府卑辞厚币请来的救兵,几等同于幕府的太上皇,他的要求,楠本稻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就是说,楠本稻的东渡中国,有被强迫的成分,某种意义上,她们母女,是关卓凡的一件“战利品”。

    慈禧甚至一度怀疑,关卓凡对这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是不是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就算他对楠本稻本人没有什么邪念,可是,对她的女儿……嗯,那个楠本高子呢?以楠本稻的容貌,她的女儿,大约也是绝色吧?哼,关卓凡那个混蛋,我还不晓得?

    无论如何,在慈禧看来,楠本稻和关卓凡,彼此的信任,并不是毫无保留的,不然,楠本稻赴欧洲与生父团聚,她的女儿,为什么没有跟着她,一起去见外祖父?关卓凡把楠本高子留在上海,还不是放心不下,如果把女儿也放了出去,母女二人,会一去不返?

    第二,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慈禧发现,楠本稻虽然性情温和,但为人处世,其实颇有自己的坚持,对她不以为然的观点和事物,她不会哓哓辨诘,但是,也绝不随意附和,哪怕面对自己这个圣母皇太后,亦是如此。

    两个人谈话,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泰西的某件事物,楠本稻为慈禧反复譬解之后,慈禧依旧摇头,“怎么可能?”这时,楠本稻便会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如果换了第二个人,这个时候,十有八九会说,“太后说的是!这个,这个,呃,道听途说,稗官野史,原不足采信”,云云。

    就是关卓凡,也是这么干过的。

    他在江苏巡抚任上,进京陛见,以侍卫身份,入宫宿卫,有一天,颠颠儿的捧了一个“地球仪”,跑过来跟自己和“东边儿”说:咱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圆球。

    自己和“东边儿”,都一再表示,难以置信,关卓凡便改了口,说什么“太后真是圣明,无事不在洞鉴之中,这个东西,果然甚不可信,臣请将之锁入库中,庶几不使谬毒流传”,云云。

    之后,那个美国将军杜立德入觐,自己问及此事,杜立德亦坚称“地球是圆的”,还譬解了一大轮。虽然还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是,自己的“九州大陆,平坦无际”的观念,已经开始发生动摇了。

    关于大地是圆是平,楠本稻的说法,和杜立德,如出一辙,并认认真真,反复譬解,慈禧虽然依旧没有真正想通、想透,但是,已经大致认同“地球确实是圆的”了。

    嗯,拿关卓凡和楠本稻、杜立德做一个对比——

    关卓凡是怎么跟自己和“东边儿”譬解的?

    如果大地是一个圆球——

    东边儿说,“咱们是住在上面,那倒还好,洋鬼子住在下面,那岂不是大头朝下,都掉下去了?”

    关卓凡咋说的?哦,“或许,洋鬼子练就了一门大头朝下走路的功夫,也未可知……”

    现在回过头来看,他这么说,不就是在哄小孩子吗?

    哼,这个混蛋,说的轻一点,是“谀君”,说的重一点,就是“欺君”了!

    楠本稻的做派,初初的时候,慈禧颇不习惯,也有不止一次慈颜不悦,可是,到了后来,却想通了:

    杜立德也罢了,到底是客卿,日本的仗打完了,领了爵位和赏赐,就可以拍拍屁股回美利坚去了,并不用怎么刻意讨好中国的皇太后,可是,楠本稻不同啊!她们母女,今后一生,尽系于中国,她不肯“谀君”,这,可是真正的“忠荩”啊。

    那么,“谀君”的那一个,算不算真正的“忠荩”呢?

    不晓得。

    楠本稻既然不肯“谀君”,对自己的那位“恩主”,也未必会在任何情况下,都做违心的俯从。

    拿现在的话说,楠本稻是那种……嗯,有着“完整而成熟的世界观”以及“独立的人格”的人。

    慈禧之所以对楠本稻“亲如姊妹”,并加恩“朝议大夫恭人”,固然是因为她医术高超、尽心竭力,以及李莲英说的,“圣母皇太后如果发闷,想找人聊天儿,只好找楠本先生了”——事实上,楠本稻已经成了慈禧的没有老师名义的老师了。

    除此之外,基于楠本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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