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骸连丝毫犹豫也没有,答道:“是。”
恒宇冷笑道:“我当年曾救你一命,你半点也不念恩情?”
形骸朗声道:“我也曾是心慈手软之人,但国事、家事、天道、正道,因果报应,令我已想的明白。姑娘是我家国死敌,我唯有与姑娘性命相搏!”
恒宇道:“是龙火天国欺压我灵阳仙,我灵阳仙可没有挑衅龙火天国。”
形骸苦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况且你我皆身不由己,所为乃是家国利益。不错,我自知理亏,但也不能留情,若姑娘能杀得了我,我死后再行忏悔不迟。”
恒宇面对形骸,抹去脸上泪水。
她为何哭泣?
形骸道:“姑娘在此地有故人么?”
恒宇笑道:“见到坟头,触景生情。”
形骸问道:“既然有战争,生死皆在刹那,又何必为之悲伤?”
恒宇道:“北牛只怕已经死了。他是我表哥,你说我该不该哀悼?”
形骸吃了一惊,道:“北牛已死?那。。。那你们为何还不投降?”
恒宇道:“因为他一个人的死,会让你们数十万人陪葬!”
形骸喝道:“荒谬!”
恒宇答道:“我知道猛犸帝国胜不了你们龙国,你们仅出一成国力,已将咱们逼入绝境,但大伙儿都有觉悟。世上仍有其余灵阳仙,咱们的死,会让他们团结起来,不再一味躲藏,畏首畏尾。到了那时,就是你们龙国亡祸之日!”
形骸摇了摇头,道:“多说无益,姑娘,出招吧。”
恒宇阳火灼烧,那是黄昏时日月交替的光辉,额头现出落日标志。形骸催动冥火,但用融融功转化,外表不露征兆,他与恒宇皆学法理,故而形骸决意与她斗法,而非比武。
恒宇呼喝一声,招来一金剑巨人,此人身高三丈,头戴金盔,身穿软甲。金剑巨人朝形骸冲来,恒宇双手比划手势,口中念咒吟唱,施展另外仙法。
形骸则唤出潜林蛟来,巨龙与巨人扑咬在一块儿,砰砰巨响,震的山塌地裂,巨人挥剑,巨龙吐毒,毒雾金光交织碰撞,一时难分胜负。
恒宇道:“神龙骑招来的也是些畸形残缺的魔物!”
形骸道:“你所召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
恒宇再一挥手,左右出现两个人影,此二人高约九尺,比常人魁梧,但体型还算正常。这两人皆是雄壮男子,赤膊上身,腰间围着护胫甲,手中一人持矛,一人持斧,两件兵刃皆闪着绿芒。
那是第二层的妖魔。
两妖同时扑向形骸,形骸召唤右手,双手摊开,一道道雷电缠绕成团,打出两道雷光,雷光呼啸,好似飞蛇长龙,两妖横兵刃一挡,轰隆一声,被雷光打得浑身酸麻,难以前行。
形骸使风行雷动,一道道雷电击出,两妖皆极为强悍,中雷电而不死,但却狼狈不堪,全无抗拒之力。
恒宇再召魅妖,这一回是一长着双翼蝎尾的狮子,另有一蛇头多臂多足的怪物,皆有丈许之高。那狮子腾空而起,朝形骸飞扑而至。形骸使出北风巨人,一口寒风,将狮子冻得缓慢迟钝。而蛇头怪物身形一闪,已离形骸极近,形骸手指一划,地面变作流沙,那蛇头怪物陷入其中,不断下沉。
但这四妖灵气皆强,体格更是健壮得远超凡俗,形骸困住四妖,不敢怠慢,双掌全力一拍,一圈闪电扩散向外,将四妖一齐烧毁。
恒宇俏脸变色,不曾想形骸竟能将四妖同时打发,而且似乎行有余力。形骸踏上一步,施展风行雷动,数条雷蛇袭向恒宇,恒宇大声喊叫,变出一块金盾,将她完全罩住。闪电打在金盾上,爆发火花,刺眼夺目,雷蛇疯狂撕咬金盾,渐渐出现裂痕,偶然间,雷电被金盾弹开,将周围大石与坟墓切割成一块一块。
形骸也不料恒宇如此顽强,此时,他心口的剑伤开始发作,浑身冒汗。潜林蛟与那金剑巨人斗得不相上下,形骸与恒宇之争也到了紧要关头。形骸想以双足之刺击中恒宇,一举分出胜负,但恒宇经验比孟如令老道许多,似乎有所防备,形骸此计多半难成。
恒宇在那金盾后大声念咒,这咒语听来神圣而宏大,声音传遍山谷,形骸脚下地面也随之颤动。形骸心知仙法之厉害,往往能引发奇迹,出人意料,故而决不能再僵持下去。他再度甩出雷电,这一回,雷电化作弧光,绕了半圈,躲过了那巨大金盾,从侧方袭向恒宇。恒宇尖叫一声,中招后浑身麻痹,肌肤焦黑,口中鲜血狂喷,但她那仙法也已完成。
她手指轻触地面,使出“地母定罪”的仙法,此法一出,敌人立刻遭受大地母神之怒,再难有立足之地。突然间,形骸感到身不由己,霎时被扔上了百丈高空,就仿佛大地成了巨掌,发动无穷无尽的掌力,将形骸狠狠打上了天。
形骸大吃一惊,急招风行元灵相助,但他飞的太快,双手行动起来加倍艰难,就在此刻,他由急升转为急坠,仿佛地面有巨力拉扯他一般,轰地一声巨响,地面塌陷,尘土升腾,被砸出一个深坑。
五十四 仙名当传颂()
恒宇望向那坑洞,忽然间,形骸从中飘起。他胸前鲜血染红了长袍,但除此之外并无大碍。恒宇神色绝望,心知再无法抗拒,自己死期将至。
她问道:“你如何。。。。如何逃脱的?”
她伤的极重,左臂大片烧伤,脏腑也在流血。形骸见她如此,心中突然想到了费兰曲。她们同样是灵阳仙转世,同样法术出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同样高贵而凄凉。
没准恒宇前世也是一位开宗立派的法理宗师呢?
当世中,学法之人共分三派。但千年之前,却远远不止这三派而已。灵阳仙或许在末日来临前濒临疯狂,但连迷雾师也不得不敬佩他们曾创下的辉煌。
形骸答道:“我借助梦墨,身躯遁入虚无,坠落之伤奈何不了我。”
恒宇凄然而笑,道:“你并非元灵土地,化虚之术怎能不做任何手势?又岂能生效如此之快?”
形骸心想:“我这梦魇玄功也是神奇之至,足以名传千古。”昂首答道:“身在梦境中,万象皆虚妄。”
恒宇陡然醒悟,点头道:“你将法与武结合为一,了不起,了不起。。。。”说罢拔出匕首,朝自己胸口刺去。形骸手指点出,雷霆一扫,将那匕首震飞。
恒宇怒视形骸,道:“你若有半分良知,就让我死了!我绝不愿落入纯火寺手中,更不会去做奴隶!”
形骸道:“好,那就如你所愿,我给你自由,放你回冰原,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恒宇神情惊异,问道:“你要我答应什么?”
形骸一扬手,掌中出现一件白色袍子,袍子上书:“本人某某某,纵横天下,难尝一败,但却败在当世道法宗匠、青虹派创派祖师孟行海之手,本人武功道法,远不是他老人家对手,这辈子不敢奢望复仇,但却要好好宣扬这位大高手的威名。诸位如有不服,可去东方青虹山找他,或铭记心中,传诵此事迹。。。。”
恒宇默然不语,过了许久,道:“你一直带着这袍子?”
形骸忙道:“这并非本人沽名钓誉,但世人孤陋寡闻,我岂能不高声呐喊,振聋发聩?你回去之后,需时时刻刻穿着此袍,除了洗澡之外,连睡觉都不得脱下。”
恒宇摇头道:“冰行牧族,十有八九不识字,更不识得龙国文字。”
形骸大失所望,但转念一想,道:“不打紧,你穿上这袍子,旁人自会问你什么意思,你只需如实告知就行。”
恒宇低声道:“沽名钓誉。”
形骸怒道:“我说了,并非沽名钓誉!”
恒宇道:“这就是沽名钓誉。”
形骸一时语塞,将袍子扔给恒宇,道:“你走吧,爱穿不穿。”
恒宇露出微笑,道:“你还太年轻,若眼下不杀我,将来我未尝不杀你。”她并非不懂尔虞我诈的淳朴少女,但她多年来身为冰行牧者的巫女,也极崇尚武勇。她败在形骸这等强敌手中,若当场死了,算是极大的光荣。而若形骸饶她性命,则吩咐之言,她必须遵从。她不愿穿形骸这难看衣物,索性激他将自己杀了。
形骸仰天大笑,说道:“手下败将,焉敢言勇?”
恒宇道:“你可是心软了?莫看我年轻,实则岁数已大,并非柔弱女孩儿。战场之上,对敌慈悲,便是对自己残忍,杀敌岂能迟疑?”
形骸道:“这并非心软,我生平杀的有罪少女为数不少。有一尼姑庵逼良为娼,便是被我上下剿灭,连根铲除。”
恒宇指了指自己,笑容满是嘲弄之意,似仍觉得形骸懦弱。
形骸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这一辈子都胜不过我。莫说是你,就算北牛,我也有把握战而胜之。我功夫会越来越高,道法会越来越强,远远超出你们想象,大海何惧于溪流?大树何惧于蝼蚁?”
恒宇听他说豪言壮语,似乎并非空口恫吓,而是对此深信不疑,叹道:“咱们是灵阳仙,昔日连巨巫都能击败。”
形骸道:“那不妨走着瞧了。”手朝外一指,示意恒宇离去。恒宇攥紧那长袍,哭笑不得,道:“你当真放我走?外头之人不会阻拦么?”
形骸点头道:“那好,我亲自押你外出。”
忽然间,一个身影出现在恒宇背后,来者身躯高大,穿一身黑袍,将恒宇一罩,恒宇闷哼一声,已被此人捉住。
形骸喝道:“放开她!”欲拍出雷震九原掌,但又怕伤了恒宇。那黑影朝转过脑袋,朝形骸看了一眼,形骸愕然道:“无殇前辈?”
这黑影面目憔悴,脸色漆黑,但正是当年曾有一面之缘的拜无殇。但他此刻已非活人,而是由虚化实的幽灵,遍体散发厉鬼之气。
拜无殇转过身,朝那方形陵墓中飘去,恒宇在拜无殇怀里,已然没了知觉。
形骸急忙追赶拜无殇,但动作过大,牵动伤口,痛的摔了了个跟头。拜无殇速度极快,已飘入陵墓。
形骸点穴止血,急速前冲,却见那陵墓的石门缓缓落下。形骸足尖一点,身形变得快如惊雷,扑入黑暗中,身后隆地巨震,那石门已然关上。
他深怕有机关,召来山墓甲罩体,感到有些疲劳,但却非救恒宇不可,至于拜无殇为何在此,为何要捉恒宇,这墓中到底有何隐秘?也令他甚是好奇。
好奇也是活人的弱点,活尸便不会如此。活尸自保尚且艰难,通常不会令自己陷入险境。当一个人受了太多的苦,他会变得畏惧世界,又或是满怀憎恨。活得越久,他的心就越会扭曲,活人也可能变为行尸走肉。
就像曾经的形骸。
形骸将血液变作燧冰,又变出一根木头,制作成火把,照亮这陵墓。他所在处是一条长廊,两旁堆放着木头棺材。这陵墓已有数千年之久,但棺材却并未腐烂,形骸看了看,是用极普通的桦木所造,绝无可能防腐防虫。他精通造物之法,又能确定棺材岁月不止七百年。
这地下的龙脉是木行的,极充沛的木行真气维持木材不蛀不烂。
形骸听前方发出凄厉的喊叫,绝非人所发出,扑通一声,有人落地,那人也呼喊起来,声音稚嫩,正是恒宇。
形骸向前冲去,恰好见到拜无殇扑向恒宇,恒宇面前有一面小小的金盾,散发金光,压抑住周围的阴影,也令拜无殇一时难以靠近。
灵阳仙的仙法对鬼魂幽灵乃是克星,当年孟如令召唤漫天金雷,竟驱散成千上万的阴兵,恒宇纵然伤重,但也能与拜无殇这幽灵周旋。。。
形骸持剑在手,使出无心金猴拳,骤然冲跃,二十丈瞬息而过,一剑直指拜无殇咽喉。
拜无殇往后飘荡,躲开这一招。掌中出现一黑色木剑,那木剑上黑斑点点,仿佛不断开放的毒花。他长剑一转,那些毒花朝形骸飞来。
形骸长剑环绕,化作一个金圈,乃是他心中“勇、善、忍、断”四德凝聚而成,赏善罚恶,退散妖邪。金圈绽放出灵阳仙般的光芒,将毒花全数摧毁。
拜无殇那黑色木剑变得极长,刺向形骸面颊。形骸冥虎剑横挡,梆地一声,黑色木剑一震。形骸宛如轻风,闪至拜无殇身后,一剑劈落。刹那间,拜无殇浑身黑影如水,翻滚波荡,形骸这一剑未能斩开黑水,黑水反而涌向形骸。
那是患病牡丹剑的牡丹花开,充满剧毒。
形骸身形消失,又到拜无殇头顶,长剑一闪,直取他天灵盖。拜无殇忽然弯下身子,转了个圈,剑刺形骸心脏。这一招当真快极,形骸以遁梦功夫回挡,又听梆地一响,他感到敌人一股巨力袭来,身子不由自主的退飞出去。
拜无殇站起身,缓缓向形骸飘来,这幽灵剑上有毒,浑身也无处不毒,功力比拜墨向深厚了足足十倍,更胜拜无殇生前。形骸已是活人,但体内冥火雄厚,不然早就中毒而亡,饶是如此,眼下手指手掌也微微发黑。
形骸冷冷问道:“拜前辈,你是如何死的?又为何会逗留在此处?”
拜无殇并未回答,他那双眼令形骸极不舒服,仿佛他死后仍不得解脱,充满绝望悲苦之情。
这陵墓中冰冷,令人时时刻刻想到死亡。形骸心情沉重,压抑得隐隐流汗,似乎死亡在逼迫他逃避这一切。而墓中的阴影贪婪而嗜血,它们虎视眈眈,望着形骸的伤口,望着恒宇的伤口,仿佛嗅到血腥气的蚊子,仿佛潜伏在水中的水蛭。
形骸使木行心诀,遁入冥想之中,拜无殇开口尖啸,犹如男男女女数百人殉葬时的哀嚎,他瞬间加速,长剑骤至。
但形骸比拜无殇更快,形骸手似从未动过,只是稍稍一颤,一道金光将拜无殇木剑斩成两半,金光好似海浪,照亮大殿,此招是无手速剑与洪清猴王拳融合为一,以快制快,审判功过,拜无殇遭受重创,体内黑暗如血般倾泻而出,他厉声尖叫,飘上半空,融入阴影。
形骸环视一圈,见再无其余敌人,而那蠢蠢欲动的阴影也似恐慌起来,躲开形骸。形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