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骸道:“紫怡部对沃谷族而言神圣尊贵,你何胆如此作恶?”
胡剌蒙骂道:“你这龙国杂碎碰得,我就碰不得?她们与你走了这许多天,每个都陪你好过了,你凭什么说我?”
形骸道:“人非禽兽,岂能肆意妄为?我与你不同,我对她们始终以礼相待,不曾丝毫冒犯。”
胡剌蒙笑得身子直哆嗦,他道:“那你准不是男人,是个太监!”
形骸倏然斩出一剑,胡剌蒙惨叫一声,捂住胯下,躺倒在地,又扯着嗓子怒吼,他的血染红了草地,在夜里却是一片漆黑。
众士兵见状大惊,正欲将形骸斩杀,但忽然之间,地面伸出鬼手,将这数百士兵擒住,喀喀几声,有乱动挣扎者被拧断了骨头,他们的惨叫与胡剌蒙的交织在一块儿,显得更加痛苦,愈发混乱。远方待命的部队察觉异状,快步朝此奔来。
形骸道:“胡剌蒙玷污圣女,败坏传统,该当何罪?”
他问的是鹿狼部的人,他的气势如审判的天威。
那些士兵表情剧变,露出迟疑、痛恨、惋惜、悲叹之情,在近处慢下脚步。烛九心想:“胡剌蒙不得人心,只一味仗着自己残忍手段驱使旁人,一旦遇上更强的敌人,说出正当的罪名,这些部下立刻就会动摇。强大的力量绝非万能,强的同时,需要众人的认同,唤醒发自心底的敬畏与忠诚。”
烛九忽然间有些想明白了:草原上的人,为何怕着魁京,又将魁京视作神祗,由衷的崇拜?那并非仅是因魁京无以伦比的强,而是他在强的同时,又遵循着自己的底线、自己的规矩。对有些人来说,除恶行善是那底线,是那规矩,对另一些人来说,独善其身是那底线,是那规矩,而又有人认为,挑战强者,帮助弱者是那底线,是那规矩。
那些人的底线和规矩都有所不同,是他们自己为自己定下的准则,是他们的信念,是他们的灵魂。他们对自己十分严厉,不会破坏底线和规矩,否则会自己惩罚自己,惩罚的手段残忍的无可想象。对他们而言,善与恶,就在底线的这边和那边,这界限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对自己而言却很明显,很容易分辨。他们所到的任何地方,会建立自己的王国,定下自己的法,不去约束旁人,只约束他们自己,因此他们是孤独的,特异的,格格不入的,却有惊人的魅力。
有的人叫他们疯子,有的人叫他们怪物,也有的人叫他们侠客。
他听见胡剌蒙大喊道:“你这。。。妖道,老子那东西。。。。你快放开我,不然我一声令下,大军马上把你们全杀了!”
形骸用沃谷族语给予答复,声音异常洪亮,仿佛草原的天神在宣判罪人的刑罚,整个部族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道:“胡剌蒙,你做出人神共愤,大逆不道的事,污辱了沃谷族的圣女,也污辱了沃谷族历代祖先英勇的声望,你是个无能的骗子,堕落的小人,意图拉着所有鹿狼部族人一齐背负污名,因此,我孟行海判你死罪!若有谁想与这罪人同流合污,尽管开口,我自会一同惩罚。”
胡剌蒙牙齿格格作响,他等了半天,没人开口替他求情,恐惧终于压倒了他,他胸中的勇气一泻千里,荡然无存,他变成了真正的懦夫,大声向形骸求饶。
终于,只听一老将军跪地喊道:“宫槐伯爵,我也有罪,我被这胡剌蒙强迫,也侮辱了圣女!”说罢取出斧子,在自己喉咙上一斩,当即毙命。
形骸道:“好,这才是敢作敢当的汉子!你的血已清洗了你的罪!天神会原谅你的。”
这老将军死后,又有几个大汉露出自责之情,拔剑自尽,他们身子倒地,血汇成了小河,但他们身边的士兵都流露出由衷的敬意。烛九知道沃谷族人崇拜天神,崇拜祖先,他们认为勇敢的、清白的死去,远胜过卑鄙愧疚的活着。这些人的死已令所有士兵清醒了过来,他们终于想起了荣誉,想起了誓言,想起了先祖,想起了传统。
形骸道:“烛九,你替紫怡林报仇吧!”
烛九身子一震,抬起头,只觉自己正行走在宏大的、壮阔的、圣洁的仪式中,他要去诛杀罪人,去扭转局面,去彰显天道,去挽回一切,去找寻自己的底线与规矩。
去成为天地间的侠。
他对胡剌蒙说道:“胡剌蒙,你愿意自尽,用血洗刷耻辱与罪孽么?”
胡剌蒙只不住低头,哭喊道:“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烛九道:“你是个窝囊废!是懦夫!是沃谷族的耻辱!”说罢数剑刺破胡剌蒙心窝,此人的鲜血洒出,染红了烛九的剑、衣衫、脸庞,起先很热,但很快冰凉寒冷。
。。。。。
他们暂住在鹿狼部的大帐篷内,这大帐篷原先是胡剌蒙占用,但他永远也用不上了。紫怡部与鹿狼部仍然合并为一,在形骸推荐之下,烛九被选为鹿狼部新的族长。他们暂且安全,兵力纵然仍远不能与元族相比,可境况好转了不少,至少有了周旋余地。
烛九仍决定向草原东北行进,但不再是投靠北牛,而是向北牛请求结盟,共同对抗元族。
第二天晚上,烛九找到形骸时,见他住在单独的一个小帐篷里,他正闭目练功,烛九静静的看着他,凝视他的脸,他的断臂,他的胳膊,他的身子,他的问道剑,他的气,他整个人。。。
烛九感到他有那么点儿孤独,像侠客的模样。
他总让烛九以他为楷模,烛九曾不以为然,但却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吸引,向他靠拢。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形骸蓦然睁眼道:“贤弟?”
烛九道:“安答。”
形骸道:“有元族的踪迹了么?”
烛九摇了摇头,反问道:“昨天晚上,你怎地像变了个人似的?”
形骸皱眉道:“什么叫变了个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烛九笑道:“你把大伙儿都吓坏啦,我都以为你被魁京附体,才有这般慑人的气势。”
形骸道:“你这么说到也没错,我是想起了那魁京,还有那青阳剑客,设想他们会怎么做,也没多想,就这么做了。”
烛九道:“他们虽然可怕至极,却当真惹人崇敬,就像当时的你一样。”
形骸忙道:“我如何可怕了?我是宫槐伯爵,乐善好施,亲切和蔼,只不过有些铁面无私罢了。。。。”
烛九格格娇笑道:“是啦,是啦,你这人完美无缺,可好生让人欢喜。”
形骸打了个寒颤,瞪着他左看右看,疑心大起。烛九不羞不怕,轻仰脑袋,笑吟吟的看着形骸。
形骸奇道:“贤弟,你怎么。。。。。”
烛九听他欲言又止,嗔道:“我怎么?”
形骸按着脑门儿,想了又想,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烛九道:“说。”
形骸道:“贤弟,你这些日子与女子相处多了,好像。。。变得越来越。。。。像个女子了。”
烛九足尖踮起,忽然优美的转了个圈,眸光流转,巧笑嫣然,点头道:“然后呢?若我是女子,你又会怎样?”
形骸见他动作万分好看,愣了半天,忽然捧腹笑道:“贤弟啊贤弟,你是来作弄我的,是么?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喝了烈酒,神智不清了?唉,你小小年纪,不懂酒乃穿肠毒药,酒后乱性,故而宁缺毋滥。。。。”
烛九大笑一声,朝形骸点头,倒退着走出营帐,到了此刻,他心底最后一丝留恋,一丝疑虑也终于灰飞烟灭。
他一边走,一边取出火龙水,仰起脑袋,咕嘟咕嘟,一口喝的干净。他感到一股阳刚之气从下往上,充斥全身,以往的多愁善感,痴迷沉醉,就此沉入了无可企及的深渊。
形骸愣愣瞧着烛九远去的身影,兀自愁眉苦脸,心里在想:“贤弟不听我劝,将来可别成了个酒鬼,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二十三 不斩往来使()
再休整一天,有探子快马还报,说元族军队一路抢夺牧民,正朝此逼近。烛九于是下令迁徙,仍往北牛领地方向。
相处几天,形骸只觉烛九高了一些,肩膀阔了一些,英气焕发,精神振作,心中得意:“正是我苦口婆心的教导之功,贤弟竟长大了不少,更有男子气魄。”殊不知是烛九喝下火龙水后,内力身体皆变化极大。
沿着白水河畔,草地变得稍微稀松,土地则变硬,北方来的风有霜雪的寒气,前方一马平川,一望千里,已可遥遥望见远方雪峰冰山,那是隔绝冰原与草地的地方。
近处一座高山上有一哨塔,被雪染上了些许白色,那哨塔中吹响号角,形骸料想是北牛的人发现沃谷族人,立即调动军队。烛九命众人停下,独自向哨塔走去,形骸道:“贤弟,我陪你走一遭。”
烛九道:“有劳安答了。”
此时,只见一穿白狐袍子的少女走下高山,她步伐平稳,不急不忙,但来的奇快,只一瞬间就站在沃谷族人面前。形骸见这少女约莫十七岁年纪,真如冰雪雕成的人儿,肌肤雪白,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冷冰冰的,从脸上也瞧不出情绪。
那少女问道:“你们是鹿狼部的强盗?”
烛九深深鞠躬,道:“鹿狼部的罪人胡剌蒙已经死了,他以往犯的罪,我诚挚向你们致歉。”
少女点了点头,道:“我瞧你们人群中有老弱妇孺,所以才没令大军出动,你们已临近帝国边界,还请立即回去。”
形骸忍不住道:“帝国?”
烛九道:“姐姐,请容我见见你们这儿的将军、大官。我想求他们暂且收留我们这些人。”
少女叹道:“并非我铁石心肠,然而你们来了这许多人,我岂能贸然决断?再说了,陛下有令,戒严边境,不得任何人入内,我也不便违逆。”
形骸又皱眉道:“陛下?”
那少女望向形骸,道:“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形骸道:“不敢。只是普天之下,唯我圣莲女皇独尊,也唯有我龙国可称帝国,不知你们这帝国、陛下之称,又是从何而来?”
少女道:“龙国国土虽大,但这世界更广大无比,从此以北再两百里地,万万顷冰雪土地,皆为我猛犸帝国所有,国中百姓千万,难道称不得帝国?叫不得皇帝?”
形骸无言以对,惭愧答道:“是,是,我太孤陋寡闻,言语得罪了姑娘,还请见谅。”
少女不再看他,又对烛九道:“阁下是这部族的族长么?为何这般年轻?”
烛九道:“是上一代的族长死时将事情托付给我,我才疏学浅,实则担不起这重任,只是如今元族猖獗,要对我沃谷族赶尽杀绝,我纵然无能,也要全力保存我的族人。”
少女叹道:“从未见过你这般谦逊的沃谷族。”
陡然听后方有人急道:“族长,元族的大军离此越来越近了,大概还有二十里地!”
烛九不由慌张,回头道:“准备作战!”又对少女道:“姑娘,请放我们一条生路。”
此时,又有四个红袍人快速奔来,那四人喊道:“不许放他们进去!”
形骸看这四人服饰,心想:“是青阳教的?难道北牛这帝国里也受青阳教掌控?不对,他们是从南方出现的,应该是追赶咱们的人。”仔细一瞧,那红袍高个儿也在其中。
少女望向他们,道:“你们又是何人?”
那红袍高个儿见这少女冷漠高傲,心中有气,也不将她放在眼里,高声道:“我是元族的萨满,叫兀秃,如今我元族已聚集了三十万大军,吞并草原,势不可挡。小丫头,你若收留这些沃谷族,哼哼,后果如何,你承担得起么?”
少女想了想,道:“我承担得起。”又对烛九说道:“让你们的人进来吧,到那座像白熊的山后头扎营,那儿其实很暖和。”
红袍高个儿勃然大怒,骂道:“你敢!我元族骑兵马上就到,你若不听话,唯有家毁人亡,沦为奴隶的下场!”
少女道:“你这贼人听着,我看你是使节,暂且饶你不死,你快些从我这儿滚出去。”
红袍高个儿眼珠一转,有心示威,于是放声大笑,他身后那三人也一齐随他发声,这四人功力皆近龙火功第五层,红袍高个儿兀秃更是了得,如此同时施展,笑声在近处听来宛如山呼海啸。
少女缓缓说道:“笑够了么?还不滚蛋?”她声音似乎极为轻柔,但却从这四人笑声中透出,丝毫不受掩盖。那四人脸色一变,又惊又怒,才知这少女并非凡人。
兀秃叹道:“既然如此。。。。”话说一半,蓦然出手抓向少女,他心思奸诈,瞧出这少女身份颇高,有心将她擒住,要挟北牛就范。
形骸正要相救,但眨眼间有一人挡在那少女面前,此人手指一弹,一道金光打在兀秃手掌劳宫穴上,那兀秃闷哼一声,一头摔入雪地。
另三人怒骂道:“好杂碎,胆敢偷袭!”一齐打向那人,他们神色恼恨,这番攻势已使出全力,势头极为凶悍。
那保护少女之人点了点头,打出一拳,只见金光似水,将这三人手臂缠住,随即一震,这三人口喷白沫,全数跪倒。此人玄功巧妙,出手不凡,这四人性命实已在他一念之间,但他似无意杀人。
形骸大感激动,心想:“这是海魔拳?是裴柏颈先生?”于是喊道:“裴先生!”
那人回过头,除下厚大的围巾,露出清秀俊俏的脸庞,正是当年在麒麟海遇上的“天鹅”裴柏颈。时隔三年,形骸衣着打扮、体型面貌皆变化不小,裴柏颈又经历了许多奇事,一时认不出他来。
此时,那兀秃一跃而起,竭力一掌打向裴柏颈脑袋,裴柏颈望着形骸,头也不回,左臂轻轻一格,兀秃被弹得一个踉跄,遍体酸麻,裴柏颈又打出一拳,轰地一声,将离他十丈远的一块径长一丈的大石块打得粉碎,这一拳意在警告,否则这兀秃已被打得骨骼寸断而死。
形骸大感钦佩,心想:“他身手现在仅比马炽烈稍逊半筹了,只不知道长力如何?”兀秃四人见状惊呼起来,这才知道遇上了武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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