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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汝愚显然不想领情,甩开他的手,急道:“殿下虽得圣上诏书,但必须有人出面主持大局,经关公公从中斡旋,太皇太后已然意动,着老夫明早进宫议事。老夫担心夜长梦多,想今夜便请太皇太后颁下旨意,明日就可以联络百官准备内禅事宜,可梁昱死活不肯放行,又不说明原由,真急死老夫了!”
“唉,大人有所不知,梁昱此举全是为了大人着想啊!”郭杲叹道,“如今这重华宫对大人来讲,无异于龙潭虎穴啊!”
“重华宫内外皆为殿卫掌控,怎么就成龙潭虎穴了?”赵汝愚看郭杲不似说谎,不由奇道:“这是为何?”
郭杲再次重重叹了口气,沉声道:“因上次留相面圣惹恼了李后,李后以殿卫职责不力为由,逼着圣上下旨让豹卫替换殿卫驻守重华宫。圣上虽有意反对,可又不敢太过违背李后意思,最终决定由豹卫和殿卫轮流值守。今日便是豹卫巡逻宫内的第一天,而殿卫只负责四门。”
“什么?”赵汝愚惊道,“虽说五卫皆依附李后,但调防之事仍须枢密院批文,为何老夫一点消息也没得到?”
关礼跟着道:“咱家午时过后离的宫,离宫之前也没听到消息啊?”
郭杲无语,只一味摇头叹息。赵汝愚见他如此,又想起方才梁昱所为,突然双眉倒竖,怒道:“郭将军,危急关头,你可别朝秦暮楚,做出对不起殿下的事!”
郭杲一愣,也怒道:“你这话何意!郭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
赵汝愚哼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荣华富贵面前,折过多少英雄好汉,何况……”
“何况什么?”郭杲气急,指着赵汝愚低吼道,“你给我说清楚!”
“非要老夫说出来么?”赵汝愚冷笑数声,直视郭杲道,“你掌管殿卫多年,却始终屈居殿前副都指挥使,四品而已。平时你私下将自家府邸唤作‘殿帅府’,又令帐下亲信称你为‘殿帅’,还不能说明你早已心存不甘,觊觎帅位?”
“这……”郭杲老脸通红,却因赵汝愚所言确乃实情,以致于哑口无言,汗如雨下。
第五百三十一章 不得而入()
赵汝愚得理不饶人,冷哼一声又说道:“虽说殿前司都指挥使之职一直空缺,可是就算你倒向李后,助她篡位,依她秉性会不会帮你达成心愿?殿帅位高权重,几近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会交托李远沛、鲁司祚,还是会交给你这个半路投靠之人?”
“我……”郭杲越听越不是滋味,正待反驳,赵汝愚已继续道:“而前日你去金玉兰阁送信,殿下当面以‘殿帅’相称,一旦殿下高登大宝,君无戏言,殿前司绝不会旁落他人之手。这其中差别,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一语言罢,赵汝愚负手而立,静静等着郭杲的反应。郭杲低垂着头,久久不发一言。赵汝愚等不耐烦,猛的厉声道:“郭将军,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话音甫落,只见郭杲的双肩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同时口中也发出低沉的“呵呵”声。渐渐地,随着他肩膀抖动的愈发剧烈,“呵呵”声也越来越大,最终,他竟然仰首向天,哈哈大笑。大笑声中,他那一身沉重的铠甲叶子也跟着“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想干什么?”赵汝愚惊骇莫名,一脸紧张地望向重华宫方向。先前他二人言辞虽然激烈,但始终克制着声音。而郭杲突然放声大笑,不止将宫门外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就连宫墙之内好像也隐隐有火光晃动。
“我想干什么?你问我想干什么?”郭杲好歹止住了笑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想不到相交多年,郭某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他说着,迈前一步,面目狰狞可怖。
被其气势所迫,赵汝愚下意识地“噔噔噔”连退了三步。
见状,李仲飞担心赵汝愚有失,急忙向这边跑来。李仲飞一动,梁昱也动了,梁昱一动,附近值守的殿卫全跟着动了起来,数十人一起涌向郭、赵二人,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都给老子滚开!”郭杲大手一挥,喝止住自己手下,冲着赵汝愚冷冷道:“赵大人放心,郭某绝不会背叛殿下!今日阻你进宫实为一片好意,大人安危关乎江山社稷,无论你领不领情,郭某绝不更改初衷!”
赵汝愚惊魂未定,见其态度坚决,权衡形势,也不敢再坚持,只好道:“既然如此,容老夫与关公公商议一番。”
“大人请便,”郭杲面无表情道,“稍后郭某会亲自送大人回金玉兰阁。”
赵汝愚叹口气,走到关礼轿前,苦着脸道:“这可如何是好?李后步步紧逼,我等却处处掣肘,万一明日再生变故,岂不前功尽弃?”
关礼瞥了眼郭杲,又瞅瞅李仲飞,沉吟道:“看样子大人今晚是见不到太皇太后了,不如就由这位李少侠将大人之意代为转达可好?”
“这……”赵汝愚皱眉道,“李少侠并未朝臣,又与太皇太后素不相识,太皇太后岂会信他的?”
“既然大人不愿拖到明日,又无法进宫,”关礼一摊手道,“权且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赵汝愚怅然良久,无奈道:“也只好如此了。”
他深吸口气,对李仲飞道:“小友可愿跑一趟?”
李仲飞根本没对自己抱任何希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既然来了,总该将所有的办法都试一试,在下愿意。”
“好吧。”赵汝愚点点头走向郭杲,郭杲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翻身上马道:“就请大人乘着那顶小轿,随郭某走吧。”说着就要喊过梁昱,让其安排侍卫随行保护。
“将军且慢!”赵汝愚紧赶几步,伸手扯住郭杲马缰,“将军好意,老夫无以为报,也不敢再言进宫。但事关重大,实在不能拖延,可否容关公公代老夫面见太皇太后,老夫就在宫门外等候消息?”
郭杲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闻言叹道:“关公公本就是重华宫的人,回宫理所应当。至于大人嘛,若大人执意不走,便请仿效留相前番,改换殿卫服饰隐于值房。不过请大人答应郭某,一旦关公公送回消息,无论结果如何,大人务必马上离开此地。”
“一言为定!”赵汝愚面露喜色,松开马缰,转身朝着关礼和李仲飞遥遥一揖。
郭杲并未认出李仲飞,自然不会阻拦一个宫女回宫。关礼将小轿及四名抬轿的内侍全留给赵汝愚,带着李仲飞直奔后宫佛堂。
重华宫极为安静,多数宫殿没有燃置灯烛,夜色笼罩下,像一只只洪荒巨兽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自迈进宫门的那一刻起,李仲飞便感觉周围骤然清冷了几分。不是那种仲夏荫凉的清爽,而是一种透骨的阴寒,让人异常不适。
宫中侍卫较之南宫少了许多,二人选的是条靠近宫墙的偏僻小路,值守侍卫更少,一路行来只遇到两队巡逻士兵。巡逻士兵见到关礼均径直而过,看都不看一眼。
李仲飞身着拖地长裙,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裙角当场出丑。行不多时便牢骚满腹,抱怨道:“守备如此松散,偏要在下改扮女子,莫非几位大人故意戏耍于我?”
“少侠说的好没道理,”关礼嘿然道,“后宫禁地岂容男子乱闯?别说男子,就连咱家身边的那几个小内侍,入夜后也不得而入。”
“赵大人也是这么解释的,可……”李仲飞总觉得有些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一时却说不上来。
正抓耳挠腮之际,关礼笑了笑,示意他后宫已近,莫再多言。
果然,二人绕过一处假山园林,前方出现了一道宫门,大批侍卫守立宫门两侧,挎刀持枪,足足百人之多。
为首将领银盔银甲,掌中银枪红缨飘动,端的气宇不凡,不怒自威!
此人李仲飞认得,正是他上次改扮女子潜入赵汝愚府中所见,同庆森一起索要玉笏令的豹卫将军李子诩。
京营五卫乃大宋精锐,能做到正职将军,武功必然不俗。李仲飞不敢大意,小心收敛内息,垂首跟在关礼身后朝宫门走去,未及半途,便听一声低喝传来:“什么人?站住!”
第五百三十二章 太皇太后()
关礼大步上前,冲李子诩拱手道:”想不到豹卫第一天当值,李将军便亲自带队啊。”
”原来是关公公,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李子诩抱拳还礼,目光却死死盯着关礼身后的李仲飞,那双细长的眸子仿佛要将李仲飞看穿一般。
李仲飞只觉一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心头不禁”咯噔”一声,暗忖道:“此人气势如此凌厉,修为绝不在鲁司祚之下,甚至能匹敌秦大力、何霄鹏等当世一流高手。曾闻豹卫乃龙、虎二卫中的精锐组建而成,单凭此人,足见所言非虚。若被其识破,少不得有番恶战,纵然我能全身而退,岂不连累了关公公?不行,我必须加倍小心,万不可露出破绽……”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关礼缓缓道:“将军可瞧出有何不妥之处?若没有,总盯着一个宫女,就不怕惹人非议吗?”
“公公说笑了。”李子诩脸色微红,忙将目光自李仲飞身上收回,笑道,“末将一直未见公公,还以为公公不在重华宫执事了。”
“太皇太后吩咐咱家办点琐事,过午便出宫了。”关礼不着痕迹地挡在李仲飞身前,道,“时辰不早了,咱家还要回禀太皇太后,将军若无要事,就请开门吧。”
李子诩让至道旁却不下令,笑嘻嘻地道:“末将初来乍到,还未见过重华宫通行腰牌,公公能否让末将开开眼界?”
“原来将军在怀疑咱家,”关礼冷哼一声,不悦道,“用不用随咱家一起去向太皇太后求证?”
李子诩怔了怔,苦笑道:“就算末将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惊动太皇太后啊!公公请便,末将这就令人打开宫门。”
“有劳将军。”关礼神情愈发倨傲,大有盛气凌人的感觉。不过,李仲飞却发现他负于背后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沉闷的隆隆声中,宫门缓缓开启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关礼不再搭理李子诩,快步穿过宫门,几乎小跑着望佛堂方向而去。
直到宫门再次关闭,他才停下脚步,轻拍着胸脯道:“吓死咱家了,想不到竟然遇到李子诩。”
“此人确实不凡!”李仲飞上前扶住关礼,点头道,“据在下猜测,此人武功当在郭将军等人之上。”
关礼咽口唾沫,摆手道:“何止,你别看李子诩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咱家曾见他与庆森切磋,近百回合未显败象,郭杲那点功夫跟他比起来,就跟三岁小孩似得。”
“这么厉害?”李仲飞大吃一惊,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宫门,竟升起一股想要与之较量一番的冲动。
他离开岭南之后,出生入死数十战,只有真正败在过庆森手下,而且败得极惨,几乎命丧当场。今日得知李子诩能与庆森鏖战数十回合,怎不让他心动?
关礼瞧他模样,还以为他怕了李子诩,呵呵笑道:“你看看,幸亏让你改换女装,不然想进后宫,难过登天啊!”
“那要多谢诸位大人了,不过在下有个疑问不吐不快,”李仲飞拽了拽裙摆,皱眉道,“我们来时并不知道换防之事,若此时仍由殿卫值守,宫中可谓畅通无阻,却为何刻意安排在下扮成宫女?公公不觉多此一举么?”
“这和换不换防没有多大关系,”关礼笑道,“节夫为保证赵大人安全才邀少侠同行,让少侠乔装改扮也是意在掩人耳目,因此未进宫前,少侠扮作内侍亦无不可,但在后宫,却不可不防有人窥伺。毕竟这般时辰,后宫之中有内侍走动已属违规,有心人不难猜到宫里混进了外人,于你我、于赵大人和嘉王殿下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咱家如此解释,少侠可明白?”
闻言,李仲飞心想就凭后宫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宦官,不想被其发现还不容易?不过他若这么讲,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于是闭口不言,跟着关礼继续朝后宫深处走去。
重华宫占地极广,共有太极殿、灵芝殿、碧落殿等十余座殿院,均分布于小西湖四周,殿院之间还伴有大量园林、池塘,错落有致、连绵不绝。而后宫则小了许多,只占重华宫东北一隅,三殿两院而已。
二人行不多时,便见前方有了亮光,又走些许,已能听到清脆的木鱼敲击之声自路旁一幢房舍中传出。
房舍典雅精致,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旃檀的香气。
李仲飞久习木系毒功,接触过不少名贵草药,自然知道这是一种古老而又珍惜的檀香。他情不自禁地深吸口气,道:“好香,想必这便是太皇太后的佛堂吧?”
关礼点点头,示意李仲飞在外稍候,放轻手脚推开了佛堂的侧门。
堂中烛光摇曳,香烟萦绕。
一鹤发布衣老妇跪坐蒲团之上,一手敲击木鱼,一手捻动佛珠,正在低诵经文。
关礼屏气凝神,静静等着老妇诵经完毕,方道:“奴婢拜见太皇太后。”
“是关礼啊,”太皇太后放下木槌,面朝菩萨缓缓而拜,“这么晚了还来清修之地,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请太皇太后恕罪,”关礼躬下身,踩着碎步上前搀扶太皇太后,“奴婢乃是受人之托。”
“还因今日之事?”太皇太后顺势站起,仍望着莲花宝座上的观世音菩萨,“不是给你说了么?让他们明早来见老身。”
关礼垂首道:“奴婢正是如此传的话,但京城局势瞬息万变,赵大人他们怕……”
“你不用解释,”太皇太后摆摆手,叹道,“传他们进来吧,重华宫守卫一天到晚在变,李氏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遵旨!”关礼长出口气,忙将李仲飞领了进来。李仲飞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说道:“草民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女子飘然而入,不但面相生疏,而且开口竟是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