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途面容似笑非笑,此话可谓半真半假,让人难以捉摸。经过苏铃儿的打岔,他瞬间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真可谓造化弄人,两人是真正的夫妻之时,厉天途想从颜梦雨口中听到相公二字千难万难。如今两人夫妻恩断,又久不相逢形同陌路,却从颜梦雨的口中听到相公二字,何其可叹可笑。
颜梦雨诧异了,厉天途此时的淡然自若超出了她的意料,她先前的预想原本不该这样。这绝不是她深深了解的那个青涩纯真,对自己情根深种,甚至可以为自己而死的痴情男子。都说岁月如刀,难道这把岁月之刀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割裂掉了厉天途对她的铭心情爱?
其实岁月如刀不假,但颜梦雨终究只是个女人,看到的只是表面东西,或是感性大于理性。从厉天途鹰嘴崖写下血色休书,然后纵身一跃开始,他已对与颜梦雨之间那种身在心不在的异样感情有所交代。再见伊人之时,虽情绪万千,但终将释怀。
作为男人,厉天途该承担的责任已经承担,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无论颜梦雨如何他已问心无愧。
颜梦雨心中充满苦涩失落之意,但又极好地被她隐藏了,只是柔声道:“你变了,变得成熟了不少。”
而后颜美人话音一转又淡淡道:“就算情已不在,我们还算朋友吧。”
颜梦雨也在瞬间恢复了冷静。
厉天途默不作声,只是点头,看着曾经心爱的女人,他不知如何回应。
还算朋友吗,有过那么一段感情的男女真的还能做纯粹的朋友吗?
他,不知道。
颜梦雨娇笑了一声,一如往日般风情万种,用葱白玉指遥遥轻点厉天途摇头道:“你呀你,还是那么实诚,宁可闭口不言,却连句好听的假话都不愿说给女人听。”
当着苏铃儿和鱼婆婆之面,厉天途被颜梦雨这句损誉参半的暧昧评价弄得尴尬不已,顿觉有些招架不住。
倒是苏铃儿看到自家公子在颜梦雨的调侃下无所适从,忍不住帮腔道:“我家公子本就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至于好听的假话,颜小姐如果想听,还是去找如京城四大公子般的小白脸去听好了。”
苏铃儿除了厉天途之外,对朝堂之人本无好感,因此提起京城四公子也毫不客气。
厉天途暗自摇头,苏铃儿还是历世不足,这京师四大公子包含了上至太子,下至南宫怀等京师各方势力,虽无明显辱骂之语,但其中的不敬之意还是有的,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苏铃儿既然是自己身边之人,又在统领府说出,即使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也该由他承担才是,是以他并未出言阻止。
“小妹妹,你是?”
颜梦雨这才把注意力转在了一直对她怀有敌意的苏铃儿身上。
眼前的小美女细腰长腿大高个,论身高仅比厉天途低了半头,虽瘦的清秀逼人,但却水润盈人不显干柴,当真是惹人怜爱无限。
苏铃儿抬头挺胸,大气道:“苏铃儿,公子的贴身丫头。”
颜梦雨闻言轻笑,转向厉天途朱唇微翘道:“厉大哥,你的艳福倒是不浅。”
厉天途至此方才明白,再次相见却实难形同陌路的颜梦雨已经成了他的克星,在其面前自己是招招失守,节节败退,如果今天不是苏铃儿为自己撑门面,一直被颜梦雨牵着鼻子走是绝对跑不掉的。
把厉天途为难的够呛,颜梦雨心里畅快了不少,指着厉天途手中的红木盒低声道:“这里面是古楼兰王朝最大最亮的夜明珠,唤作天灵珠。此珠虽仅有鹅蛋大小,但却能光耀十丈有余,被我偶然得到,今日就送君明珠,贺我颜梦雨曾经的男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接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凝声道:“你该不会想推辞吧。”
“收了,为何不收?”厉天途淡然了,他深深看着颜梦雨,不管这个女人对自己示好的目的何在,他既然放下了又何须在意,甚至连木盒都未曾打开便交到了身旁的苏铃儿手上。
颜梦雨嫣然一笑,娇声道:“那我走了。湖心小筑随时随地欢迎相公过来一叙旧情。”
这个风情万种的京师名伶,临走的话半真半假,让厉天途不由暗呼头疼。
“公子,玲儿放肆了。”苏铃儿待颜梦雨和鱼婆婆走后,俯身正要下跪却被厉天途一把拦了下来。
厉天途毫不在意,轻笑道:“你是我的人,在外人面前放肆就是在撑我面子,你又何须自责?”
眼看自家公子非但不怪罪,还有称赞,苏铃儿听了心里顿时美滋滋的,慌着告退去找下人来收拾礼物。
厉天途闲来无事,出了门,顺着爬满枯黄藤蔓的回廊朝后花园走去。
周围的一切对初来乍到的厉天途都倍感陌生,短时间之内,厉天途对这里很难有家的感觉,尽管府邸正大门之上已经被当今圣上提下“大统领府”四字。
第150章 接掌细雨楼()
统领府后花园不大,该有之物应有尽有。
竹林花卉,假山小湖,亭台石桥,把不大的后花园点缀的如诗如画。
抬眼望去,点滴之间都透着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儒雅书香气息,没落了将近三十年了,这股书香气息依然不散,不愧为名满士林的前朝大儒苏定文的曾居之地,这又需要多少代的耳濡目染。
秋风冷,百花谢,只有苍翠的竹林为这小院带来了一抹绿意。
厉天途来到耸立湖边的亭台中,把身子依在一根粗大的赤红圆柱上,左脚搭在右脚之上,依着栏台赖洋洋半躺了下来,秋风拂面,水汽盈身,他不觉闭上眼静享这片刻的宁静。
如今自己在机缘巧合之下在京师占据了一席之地,表面上看似乎取代的还是以前大将军的显赫地位,只是这个位置看似风光无限,但以后必定是面四方危机了。
太子一系依然强大,九王爷深沉似海,非敌非友的颜梦雨身后也是高手如云。
当然,还有那个让自己受宠若惊的九五之尊。
世事难测,谁又能想到一轮洗牌下来最为强横的丁一方却率先出局,原因也只能归于天意了。
厉天途叹息,强如江湖第一高手大将军丁一方,也难逃这天道命运,又何况是自己。
一双玉手突然按在了厉天途的肩膀之上,如弹琴般轻快跳跃,力道适中,颇有节奏,厉天途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
“玲儿,你的轻功越来越高了。”
享受美人指间温柔的厉天途早已察觉到苏玲儿轻巧的到来,却又故意给她带了一顶高帽。
苏铃儿轻笑,她年龄虽小,但天资聪慧,自然听出厉天途言不由衷,但眼看自家公子如此讨好自己之意,心中也极为欢喜。
厉天途观苏铃儿表情,自然知道心思已被小丫头看穿,也不在意,口中叹息道:“为何公子所遇之人都那么聪明,我轻易不说假话,今日头一次哄人,却被拆穿了。唉!”
苏铃儿抿嘴一笑,无辜道:“公子,是您多想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厉天途摇头笑道:“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性格却生的让人无可挑剔,了不得,不愧是出生在书香门第之家。”
苏玲儿神情忽然有些黯淡,不过仅是一闪而逝,坐在她面前的厉天途自然察觉不到,小丫头只是柔声道:“玲儿只要跟着伺候公子就行,一生别无他求。”
厉天途闻言哈哈一笑,道:“你这丫头,要我怎么说你?竟然把伺候我说成了你一生的最高追求一般。”
苏铃儿放慢了舞动的手指,目色坚定,轻声道:“本来就是,这天地之大,这人之渺小,一个人这辈子只要能一心一意去干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有道是人心难测,欲壑难填,为何要活的那么累。”
厉天途听完深以为然,赞赏道:“今日玲儿倒是为我上了一课,不错不错。”
苏玲儿倒是不依了,嘟着小嘴道:“公子,你敢取笑我。”
她那原本放缓的十指毫无征兆之下稍加用力。
略微有了痛麻感的厉天途忍不住龇牙咧嘴叫了一声,心中却倍感轻松自在,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丫头陪在身边,最起码少了很多孤独,不是吗?
一个陌生的黑衣人神出鬼没般出现在厉天途身前,苏铃儿目露警惕下意识挡在了厉天途身前。
被一个女人挡在身后,厉天途挠了挠头,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轻声道:“丫头,是自己人。”
苏铃儿闻言放下心来,退到了厉天途身后。
统领府新建,府内缺乏高手,只有几个下人,防守松散之下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令狐无辜只是看了苏铃儿一眼,平静道:“楼主,在我的努力下,楼内四阁分为两派,目前势均力敌,剩下的怕是要楼主您去亲自处理了。”
厉天途坐直了身子,他明白考验自己的时候终于来了。也许丁一方和令狐无辜早就预料到此等情形了,他们是想借机看看自己的能力。
处理好了,顺利接掌细雨楼;处理不好,也许他们放弃自己任由细雨楼四分五裂也说不定。
只是,他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接下细雨楼这个烫手山芋。
厉天途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令狐大哥,难不成你们真以为我非接掌这细雨楼不可吗?我厉天途权利欲望不强,如果不是当前天朝内忧外患,又蒙当今圣上恩宠,厉天途绝不愿再次踏入京师这是非之地。”
听完对面这个当今圣上面前的第一红人所言,令狐无辜忽然感觉自己有些一厢情愿了。江湖四大门派之一的细雨楼掌门权利在普通江湖人眼中诱惑甚大,但面前的厉天途偏偏属于极少数的异类。
厉天途轻瞄了令狐无辜一眼,沉声道:“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内你处理不了细雨楼的内部矛盾,我怕是要有负丁将军嘱托了。”
令狐无辜心中苦涩,这本是大将军对厉天途的考验,却被厉天途巧妙地推给了自己,他偏偏还无法拒绝。也罢,面前的年轻楼主胸襟魄力都属上乘,自己就尽全力辅助又如何,看他究竟有没有希望超越丁大将军。
“看来不流血不行了,既然楼主不愿露面,只有让令狐去做这个恶人了。”令狐无辜无奈道。
厉天途对令狐无辜的反应还算满意,轻笑了下,一针见血道:“丁大将军已经成为过去,你总不能向着前任楼主让我这新楼主为难吧。”
看着温文尔雅的厉天途,令狐无辜算是领教了其厉害之处。也许厉天途说的不错,如今的细雨楼正需要在当今圣上面前当红的厉天途坐镇,而不是厉天途需要细雨楼去为他锦上添花。
明白了个中关键的令狐无辜朝厉天途施了一礼,此刻他终于在心中承认了厉天途的楼主地位,正声道:“属下三天之内定会掐灭细雨楼中的异声。只请楼主善待数千细雨楼兄弟。”
厉天途点头承诺道:“会的,厉天途自然不会让自家兄弟受苦。”
最后,他还是接下了细雨楼楼主之位,而且厉天途心中明白,一旦接下细雨楼就多了份责任,但他又实在想不出推辞的理由。
目前京师三方势力基本持平,一旦细雨楼分裂,怕是要平添几多未知变数。
而在北方高丽战事未明之前,京师局势最需要的就是平衡。
第151章 最后的昆仑奴()
令狐无辜头疼着离开后花园。
石亭内,苏玲儿停下为厉天途按揉双肩的柔荑,疑惑道:“公子,大将军为何要把细雨楼交给你,他之前灭了天丞教,跟我们应该是敌非友才对。”
厉天途的目光穿过湖面,看向了远处的翠竹林,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关系万民的国之大事面前,家恨似乎已经微不足道了。更何况,云天丞虽强,但你真以为他能在丁一方手中安然脱身吗?天丞教前身是玄机门的地字组,徒众数万,盘踞鱼米之乡江南,又手掌昔日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的玄机门玄铁黑骑,这其中只怕还有朝堂授意。至于丁大将军要把细雨楼交到我手上,也许他不忍心经营数十年的江湖势力四分五裂,跟随他的弟兄流离失所,也许整个京师的江湖势力平衡需要完整的细雨楼,又或者是因为他不愿欠别人的,还我的相救之情。”
苏铃儿蹙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厉天途笑道:“怎么?我的玲儿难道还心怀天下不成?”
被自家公子一阵调侃,苏铃儿也不羞不恼,目露缅怀之色道:“小时候常听爷爷讲起西域边疆之事,那等兵锋之地深藏的血泪常人根本难以想象。爷爷仅在西域呆了半年,自身经历的辛酸苦辣他从未对我们言及,说的最多的还是边关百姓之苦。他曾亲眼目睹一群流离失所的边民被一队吐蕃百人骑兵如赶畜牲一般嘻戏追杀,那帮流民边跑边哭着喊着救命,却求天无应,入地无门,在吐蕃骑兵的笑骂声中血溅三尺之地,死前的那种绝望之色让人望之心酸。爷爷每当提起此事,年近古稀的老人总是老泪纵横,途呼奈何。当时年幼的我曾幻想化身武功高强的女侠,手执三尺青锋,从天而降立于绝望无助的百姓之前,斩尽异族恶徒,再不济也要护得百姓安然离开。”
厉天途心生感触,拍手赞道:“原来不止我辈男儿从小有个惩恶扬善的侠客之梦,你们女儿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
苏铃儿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心底之事,顿觉浑身轻松不少,又被厉天途如此赞叹,有些赧然道:“公子,您就别取笑我了。越长大才越知道,心中有想法是一回事,但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厉天途似笑非笑盯着苏铃儿,直把面前的美丫头看的极不自然方才作罢,淡淡道:“会有机会的。公子答应你一定帮你完成小时候的侠女梦。”
厉天途曾仔细分析过如今的天下局势,他觉得高丽之战结局就在今冬,无论战果如何,吐蕃国师阿伽利明王复出之后天朝和吐蕃必有一战。
吐蕃虽有四十万铁骑,但面对结束高丽之战腾出手脚,拥兵数十万的中原霸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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