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幸之至。”
……
啸月群岛外的一处海礁上,左丘伯玉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躺在长满海藻的石块中,任一浪一浪的海潮冲刷,不断洗去他身上的血迹,但因为真气被阻隔,海水中的盐分也在频频刺激着他的伤口,让他在剧痛中无法昏迷。
可是向他施加残虐行为的对手也好不到哪去。在左丘伯玉印象中,那位一向带着温文尔雅的恭谨笑容,如果以凡人的标准来看,绝对是理想中那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然而此时,他却一边大口大口的吐出带着破碎内脏的血块,一边癫狂吃吃笑着,用一种跌跌撞撞的梦游般步子,随意踢踩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左丘伯玉。
失算了……左丘伯玉想。
因为十方大结界的存在,天魔本体很难以完整的姿态来到人间,而他们的投影力量并不难对付,所以左丘伯玉也敢于向令人望而生畏的天魔王提出一些交易。
但他前面这个疯子,竟然不管不顾随意降下力量,这可是欲界天本体也会受到损害的莽撞行为!
“你做……什么……”左丘伯玉艰难抬起头问道。
或许是因为以贪欲为食粮,比较了解人类的缘故,贪染明王算是在诸位上位天魔中比较通情达理的,对于供奉他的魔修,多半采取等价交换的合作模式,如果帮他做事,几乎立刻就有回报,就算失败,无非没有奖励,鲜有听闻因为没有达到贪染明王的要求,被他惩罚报复的。
但今天却十分反常。
“做什么?你这个卑微的蛆虫……咳咳……也配痴心妄想要得到她?”贪染明王的化身一擦嘴边的血迹,露出一张酷似韩拂霄的面容。
第250章 日常·昆仑众(一)()
“她?”左丘伯玉脑中念头纷至沓来,贪染明王指的显然是夏元熙。
这个正道女人……怎么会和欲界天魔王之间有联系?
“……你又是何时和她接触的?”他警惕地问道。
“我认识她的时候,你的蝼蚁先祖还在北方冻土冰原与野兽为伍。”贪染半蹲下去,抓着他凌乱的金发把他的头提起来,“你的眼神像是对我很不信任?还是觉得我是疯子?不过没关系,我们一族的私事,我也不期望你能理解。”
即使完全处于下风,生死受制于人,左丘伯玉碧蓝的瞳孔也没有一丝退缩,贪染明王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
“要杀就杀,你笑什么。”
“数万年过去了,你能想象吗?我一直受这种心情的折磨,真是太寂寞……太可悲了啊……”他并不等左丘伯玉的回答,继续道:“我们天人有欲无情,虽然日日啜饮众生七情,却始终不解其意义。一开始,我只想要单纯得到她,无论她变成什么种族,什么性别,哪怕是无知觉的草木山石,只要被我所有,那就够了。但是她那时的魂魄太不稳定,我只能把她放到一个规则固定的人界慢慢恢复。”
“在漫长的等待中,伴随我最长的大概是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天人能化他人之乐为己乐,我们从来没有对物质的执念,因为心念所至,一切美酒美人应有尽有,我们也不会考虑自己想要什么,世界上永远有比之前最珍视之物更新奇更有趣的玩具……这点对几乎所有天人,皆是如此。”
“但是,那种好想要她的感觉跟随我太久,长到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让我能隐约体会到有情众生的情感……呵呵,我们一族有欲无情,固然少了诸多烦恼,可也是我们自取灭亡的根源。拜其所赐,我从未有过魔心生厌带来的天人五衰,成长的速度也远胜其他天人……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同卵诞生,她本该是我缺失的一块。”
贪染明王一边说着,眼睛仿佛穿透了左丘伯玉,看向他身后的整个世界。
谁会知道,取食于世间种种贪欲的天魔王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但被他喜欢上,看样子并不算是一件幸运的事。
可是,贪染明王将夏元熙视为自己囊中物的态度,还有肆无忌惮说着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记忆的行为让左丘伯玉十分不甘心,他冷冷地道:“可是你和她在一起数万年,最终还是比不上这一世相处百年余的某人吧?”
“闭嘴!”贪染明王那一直游刃有余的笑颜瞬间变得如寒冰地狱一般冷酷,“司空渊的转世身?冢中枯骨而已,天道必不能容他!”
左丘伯玉无力地咧开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说起来,你只不过是只无知的蝼蚁,以为在昆仑她就绝对安全?可笑……如果你对这方世界有一星半点的了解,你就该知道,即使以你们虚伪又肤浅的眼光来看,司空渊也绝对是个比我恶劣得多的人选……如果非要选择,我更宁愿那罪该万死的人是你,或是那只肮脏下…贱的白狐。”
虽然天魔一向毫无信誉可言,但左丘伯玉总有种他说的都是真的的直觉。
司空渊?那位在飞升途中陨落的真仙?他的转世身……说的是玄微真人薛景纯?
左丘伯玉还没理清楚其中的关系,却又听得贪染明王说道:“哼……反正你也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愚人罢了。比起杀了你,似乎多一人和我一起体会这种日日蚀骨的情感也不错,所以你不会死。”贪染明王松开手,任凭左丘伯玉重重跌到石块上。
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她!左丘伯玉想着。
“不过你刚才竟敢提起那个令我不快的人,需要略施惩戒。”贪染明王满怀恶意地一笑,“送你去‘那里’吧。”
他用被自己内脏碎片和血迹染红的手指虚空一点,一个一人大小的虚空之门缓缓洞开,把无力动弹的左丘伯玉吸纳了进去。
“生死有命,若是你自己实力不济死了,那也不算我骗你……你要用心活下去,才能留的性命去告诉她,我拭目以待。”
贪染明王做完这一切,感觉这具身体越发难以使用。他抬起手,只见上面的皮肉皆化为烂泥,如烛泪般缓缓流下来,而暴露在空气中的白骨则见风沙化,化作白色的粉尘四处飘洒。
十方大结界,修士们建立了十数万年,笼罩整个人界,用以防御天魔的宏大阵法。它探查到这里的异常,并对这具用不正当方式灌注欲界天之力的躯体降下惩罚。
“东海那趟……看来只有派出魔仆前往了。”话音刚落,一道合抱粗的炫目闪电从天而降,将贪染明王这具化身击为飞灰。
……
另一边,夏元熙已经回到昆仑,在这段时间里,尹华韶也已经突破灵寂回来了。
刚见面,夏元熙一眼就认出这个在飘零枫叶中穿行的青年是自己徒弟,毕竟外貌没什么变化,倒是出去历练了几年,眉眼间多了几分稳重。虽然他不是正经昆仑弟子,只能算夏元熙个人的徒弟,但这些年来外出屡建奇功,修为精进速度连好多昆仑的嫡传弟子也及不上,所以走在一群年轻修士中,众人隐隐有以他为尊的意思。
“徒儿啊,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念为师?”
夏元熙看尹华韶从百蝶纷飞般的红叶中走出,对方看来,她也同样如此。此时夏元熙已经不是十来岁的小女童模样,一身雪白道袍带着青色琼花纹图案,在盈盈一握的纤腰处束成一束,微风徐来,越发显得袅袅娜娜,衬着上挑的一对凤眼,顾盼生辉,真个是神仙中人。
尹华韶从她爽朗的声音,还有依稀相似的五官,也认出她是自己那好久不见的便宜师父。可是记忆中可爱的女童突然变成玲珑高挑的大美人,自觉地十分不习惯,虽然心中有种异样的窃喜,但脸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更别提他身边的昆仑新弟子们,定力还不如尹华韶,他们齐齐“哦”的一声,一群小青年手脚都不知放哪了,这才想起来对方是自己的长辈,于是手忙脚乱纷纷见礼,但动作完全不复昆仑弟子平日里的风度从容。
白影一闪,一只猫大的六尾狐狸对着夏元熙裤脚蹭啊蹭,金绿石一样的双瞳眨巴数次,见夏元熙不反对,立刻一溜烟顺着道袍爬到她怀中。
这是玉重楼新领悟的小型化幼狐形态,萌的人肝都要化了。
见夏元熙自然而然抚摸着狐狸小巧的毛茸茸脑袋,尹华韶略微羞涩的欣喜表情僵在脸上,很快转变为嫌恶的铁青。
他快步上前,拎着狐狸后颈的皮毛拖过来:“师父,这白狐真是乖巧,徒儿可以摸吗?”
语句硬邦邦的,完全没有一丝被萌到的情绪。
“啊,可以啊,手感超级好的!”夏元熙浑然不觉。
尹华韶果然摸了,他是逆着摸的,把狐狸一丝不苟的雪白毛皮翻得一团乱,
玉重楼这样注意仪表的公孔雀怎能忍受?立刻化为人形跳下来。
“……哪来的野小子?多管闲事。”微微眯着的桃花眼杀气四溢,玉重楼用只让尹华韶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无礼的孽畜,从我师父身边滚远点!”尹华韶不甘示弱,回敬他。
“你们大眼瞪小眼在干嘛?”夏元熙奇怪道。
“交流感情。”本来如斗鸡般的两人迅速靠在了一起。
第251章 日常·昆仑众(二)()
夏元熙虽然觉得他们气氛有些诡异,但也没说什么,一路缓步上山。玉重楼和尹华韶二人忙跟了上去,玉重楼名义上是来昆仑的客卿,修为也比夏元熙高,所以与她并肩而行;尹华韶作为徒弟按礼要落后半步以上,他虽然并未违反,但看玉重楼的眼神那是相当不善。
“师父,您在想什么?”介于弟子礼仪,尹华韶亦步亦趋跟在夏元熙侧后方半个身位,丝毫不逾越,也不落后半寸。
以前她在这里看着漫天的红叶领悟剑意,总算从“千山鸟飞绝”的绰号中解脱出来,转眼间百年过去,景色依旧,但也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
“人老了,想起以前很多事情……只希望年年红叶皆如此明艳。”夏元熙难得感叹道。
她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偏生刚才说话如此老气横秋,连尹华韶都忍不住莞尔。
玉重楼知道她是想起了了梁映雪,感叹物是人非而已,于是温言道:“只是希望美景不变,抑或是故人同样如此?自古逢秋悲寂寥,秋风萧索,难免触景生情,有人陪伴总要好过许多。若玄玑姑娘不嫌弃,今后丹枫飘零之时,在下每一年都会在这里静候姑娘……”
这男狐狸精……真会见缝插针!尹华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道行更高的男狐狸精又出现了。此时正遇到前方山道转角,一位身长玉立的男仙靠在木槿环绕的凉亭栏杆边,长发披散,手中《黄庭》翻了一半,宽大的道袍上落满枫叶,穿过密林的细碎阳光点缀其间。
他微微睁开半敛的双瞳,露出一对无月星夜般的黑沉眸子:“你回来了。”
“是啊,师兄好久不见。”夏元熙快步走上去,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流水一般的长发,忍不住伸出手,最终还是僵了会,落在空空的栏杆上。
啧,看起来手感真好……以前去紫竹林练剑时就很想摸了。
“秋日一到,总觉得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未曾梳洗,让你们见笑了。”薛景纯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露痕迹的笑容,毫无诚意地告罪。
总算见识到什么叫伪君子了……
尹华韶就住紫极殿里,一眼看穿玄微真人的险恶用心。
以往尹华韶每日早晨去见礼,薛景纯都在自己殿中的,今天一大早却不见人影,再联想到昨天晚上他一边掐指一边在外面看了很久的星星,原来是把他特长的占星术用在这了!
还有平时束得一丝不苟的星冠,今天竟然破天荒散发外出,自己单纯的师父看他头发的眼神简直就跟看到狗尾巴草的猫一样,只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挠。
然而薛景纯却在此时站起来,一边捋了捋长发,把落到发间的枫叶拨下来,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怎样,两张龙眼大的小叶子没被清出去,仍然顽固地夹在发丝中。
“哎呀,师兄你真是粗心大意呢!我来!”夏元熙立刻找到了光明正大玩他头发的借口。
尹华韶和玉重楼心想,不能让这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就这么得逞,于是纷纷仗义相助。
“玄微道友怎么如此不小心?在下来助你!”
“平日受玄微前辈指点良多,无以为报,请允许晚辈为您整装!”
然而薛景纯却跟没听到似的,对夏元熙问:“你此次出去,应该收获不小,有什么奇遇?说来听听。”
说完,他才一脸刚想起旁边有两人的困惑表情:“我和玄玑要讨论一些本门心法的问题,二位可否回避?”
在尹华韶和玉重楼的角度看来,薛景纯眼中满满都是“碍眼的闲杂人等请走开”的意思。
二人震惊了!这货的容貌和恶劣程度一定是成正比的吧?真是无耻之尤!
可是对方用绝密功法为理由,着实无法反驳,只得含恨而走。
他们对望一眼,之前的仇恨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同仇敌忾和惺惺相惜。
虽然尹、玉友好靠玄微,但薛景纯本人却没有作为一条友谊桥梁的自觉,他递给夏元熙一条缎带,然后闭目任她将自己头发在腰际位置松散扎成一束。
“元磁神雷到手了?”肯定的语气。
“嗯,大概剑湖宫在里面也出了力,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就是你的机缘,无须多想。”
沉默片刻,薛景纯继续道:“八道雷罡,目前尚余其二……这两口剑,说来与你也有些渊源。”
“啥?和我有什么关系?”对于自己朝夕相处的本命飞剑有什么来历,夏元熙十分好奇。
“秘密。”
“真是小气,你不想说就不要剧透啊……”
“因为辛苦炼制的人是我,直接告诉你总归心有不甘,等到集齐八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了。”
“这次是我人品好,剩下的两道什么大梵光雷,根本就是传说中的东西,要等到猴年马月。”
“期待吗?我口风很松的……如果玄玑撒娇向我请求,说不定我会不小心泄露真相。”薛景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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