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客,阁主便在前面左转的翠竹下,你行过去便看到了。”引路的汉子在院门外驻足,轻声言道。
客已带到,他没必要再踏足这进院落。
虞凌逸点了点头,依着他所言朝前行去。
果然,转过一个弯便看到了一丛翠竹,只是其下只有一个蒲团,并不见安乌俞身影。
人竟不在?
“咻!咻!咻!。。。 。。。”
“咻!咻!咻!。。。 。。。”
突然响起密集的破空之音,竟是数不尽的竹叶由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虞凌逸脸色一喜,跃起丈余拔剑出鞘,转瞬之间便划起一道气墙把自己围了起来。
竹叶虽利,却也破不开这气墙,四、五息后便纷纷掉落在地。
“嗡~~~”
一道清脆的剑鸣之后,一个披散着白发的灰衣老者凌空冲了过来,如鸢鹞戏水。
不及思索,虞凌逸也跃起身,执剑相抵。
一时间,两人化作了一灰一黑两团虚影,各自使出了平生本事,拆起招来。
四百余招后,两人皆惊,不免都想着,“此人剑法极高,只怕不在我之下。”
毕竟是切磋武艺,知了对方底细,也就趁着两剑相离之机同时罢了招。
“我知道你是谁了。”安乌俞还剑入鞘,正色道。据他所知,剑法达到如此造诣之人,包括自己在内,大华只有五个,显然他并不是五人之一。
天下诸国,只有大华崇武。论高手,其他几国加起来也比不过大华一国。
“哦?”虞凌逸笑道。
“眼下两国敌对,先生来此难道就没有顾虑?莫非,你自忖武功已到了能在大华横行无肆的地步?”安乌俞冷哼道。
他的心里有怨气,很深的怨气。这股怨气是祖辈传下来的,挤压了三百年!
虞凌逸执手行了一礼,正色问道:“安阁主当真知我身份?”
“天下高手,没有摘星阁不知道的。”安乌俞蔑笑道。
其实,摘星阁的高手榜有两份,一份是公诸世人的假本,一份是仅在阁中几位重要人物之间相传的正本。
“那你当知我所来为何!”虞凌逸铿声回道。
第二二七章 业承百年自生疑()
“你来做甚么?”安乌俞黑着脸,冷声质问道。
他的话音并不算太大,体内真气躁动却仍震得壁上盏灯左摇右晃。
烛光轻曳,照得人影疏离,仿似拉着二人背向而去。
虞凌逸目光如炬,正色回道:“我此来是奉主君之命,劝你返祖归宗,为厥国大业效力。”
大华虽百病缠,身每况愈下,毕竟幅员辽阔,人丁兴盛,国力犹在诸国之上。
虽处南疆多瘴之地,厥国君臣却能上下一心,筹钱积粮,强兵壮马,早已今非昔比。
此消彼长,与大华一战,厥国自然颇有胜机。
然,端木玉所求者,非为胜尔。
厥国民风素朴节俭,便是富贵大家也向来不养奢靡之习。与邻近的大华、沙陀、冼马相较,厥国君臣百姓的生活实在要清苦得多。
越是民生艰难,便越能理会生命之可贵。数百年来,厥国历任的主君都很惜民。
两军交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谓之胜。然,这却不是端木玉想要的胜。
端木玉所谋、所求者,非但是胜,且为大胜,最好兵不血刃。
若在战力上并无压倒性优势,兵不血刃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使敌内乱,分崩离析。
首要者,使其朝堂乱。
于是,他扶持了郁郁不得志的夏牧炎,暗里给他人,给他钱,给他消息,挑起他的夺储之心。。。 。。。
于是,他安插眼线在三王及其附臣身边,这些年一直不动声色地挑唆他们相互攻讦、掣肘,使其怨深。。。 。。。
于是,他派出皇庭精锐,千里奔袭都城,一夜刺杀了当朝数十位亲贵重臣,使大华政务瞬时堪亟。。。 。。。
于是,他断然绝了沙陀的供盐,撺掇他们发兵东征,抢夺安咸的矿场,使双方在宿州大战,伤亡十万余。。。 。。。
于是,趁着雨季,他狠下心做了灭绝人性之事,派死士掘开了十里屏州水坝,让这座繁华之都一夜消亡。。。 。。。
于是,他借着天时,隔断了庇南哨所的军需粮草,陷杀其主将,使哨兵因饥而慌,乃生哗变。。。 。。。
。。。 。。。
这便是端木玉、胥潜梦既定的“乱其朝纲,分离其心”的十年大计。
计行十年,终有所成,泱泱大华已沉疴入髓。
朝堂既乱,便有计二:搅动江湖。
然,大华尚武传统由来已久,各大门派根深蒂固,厥国的武者相去远矣,难以翻起大风浪。且江湖人性子悍烈不喜约束,更耻于通敌卖国,实在不好掌控。
好在“千里眼”发现了张遂光,又把他举荐给了端木玉。
“千里眼”是胥潜梦替端木玉拟定的北征大计第一步,所有后续的谋划,都是依据“千里眼”传回的信报而计定。
关于“千里眼”,厥国朝堂中知之者也极少,仅有端木玉、胥潜梦、端木恪三人知道,“千里眼”的首领叫阴阳眼。他的另一身份,是九殿排当时排第一的大师傅——断离忧。
阴阳眼在给端木玉的奏报中描述张遂光:这是个有野心、能成事的狠人,我欲引他入九殿。
后来,在阴阳眼的安排下,张遂光果真入了九殿,且很快成为了仅次于他,排在第二的大师傅——久无情。
为使张遂光制霸武林的野心加速膨胀,阴阳眼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把他推到了九殿殿主的位置。
没人说得清九殿的由来,甚至殿中的老人也都只知九殿原是有殿主的,只是不知为何只剩九位大师傅了。张遂光的上位结束了九殿不知已延续了多少年无主之殿的时光。
有盐帮做底,又添了一个实力强悍的九殿,张遂光自然不甘心偏居于丹阳城一隅。
天公作美,又或说是祖宗显了灵。
端木玉整理先皇遗物时,找到了十三封老旧书信,打开一看,仿佛发现天赐良机。
耒阳王?巨鹿王?
徐家?木家?
。。。 。。。
“我此来是奉主君之命,劝你返祖归宗,为厥国大业效力。”虞凌逸正色回道。
此时二人身处安乌俞私宅的密室,他言语间自也就没有了甚么顾虑,直把此行重任说了出来。
他是武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相信,安乌俞也不喜欢自己东拉西扯。同为武人,何不用最直接、最明了的方式言谈?
安乌俞努眼盯着他,脸色神色繁复,双拳倏而握倏而张,良久乃冷声问道:“主君?谁是你的主君?”
虞凌逸脸色一紧,沉声道:“我的主君自然是厥国圣天子英宗皇帝。”
行完继位大典,端木玉便已是厥国的新君——英宗皇帝。
“哼!”安乌俞冷哼一声,不搭话。
虞凌逸行出两步,一脸肃穆,铿声道:“安乌俞,你们安家本就是厥国皇室血脉的分支。现厥国百年大计功成在即,皇帝陛下遣我来此劝你重归端木氏,为祖宗复国大业效力!”
重归端木氏?
祖宗复国大业?
这便是这二十年来一直困扰他的心病。说到底,他和他的族人体内流的都是端木氏的血液,这是皇室血脉!
这个秘密及使命已在安家暗暗传了三百多年,不知历经了多少代。没想到便在此时,便在自己眼前,竟有人说了出来。
二伯临终前正色对安乌俞叮嘱:千万莫要忘了祖宗的大业啊!
自任安家家主这二十年来,他费尽心力,事情也未见有转机,是以,常感愧对先人,终日不乐。
眼前的厥国第一高手找上门来,竟是要让自己为厥国皇帝效力。
为端木氏效力自然没甚么,安家本就是厥国皇室后裔,两家乃是同宗同源,且历代家主的唯一使命便是“灭大华,复我端木之姓”。
只是,这个虞凌逸可靠么?
仅凭他的三言两语自己就要把安家家底兜出来么?
万一是甚么人设的一个圈套呢?
见安乌俞神色颇有意动,虞凌逸知成事可期,又再问道:“你是愿意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
安乌俞心中所未定的,又岂是“愿意不愿意”!
低首默然思忖了四、五息,安乌俞乃看向虞凌逸,正色问道:“我凭甚么相信你说的话?”
第二二八章 先祖之信见秘辛()
卯时三刻,金玲声响起,宫门乃缓缓打开,三匹司仪马拉着一麒麟辇自宫门出来。
又一个通宵达旦,积压的奏折仍是堆积如山,身体各处传来的隐痛,更令端王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危局中,他虽行着至尊皇权,依制还是不可替天子秉早朝的,趁着这两个时辰的空档,正好回府歇息片刻。
才上了辇,他便沉沉睡去。
刚强如他,终究是凡人体躯,哪里经得住这般长久消耗?
“笃!笃!笃!”
辇夫在厢门上传叩了三声,示意端王已到了府上。
见端王过了子时还未回府,管家便知自家王爷只怕又要忙活到次日。是以,一直暗暗估摸着时辰,刚报了卯时便起了身,备好一应物需就候在了此间。这时靠近些辇厢的风窗,朝内轻声唤道“王爷,到府上了。”
“嗯?”辇中传来一个迷糊的声音,显然是端王醒了,“哦。”
下了辇,正要回房歇息,身后却骤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王爷,老和尚二人可久候了!”
端王甚觉诧异,忙回头去看,正见两个老和尚行了过来,一个灰须、一个银须。
不待端王答话,管家忙挡在二人前面,一脸不喜道“两位都是得道高僧,何以如此不近人情?我家王爷可忙了一昼一宿,还未得稍歇呢,你们的事,晚些来说罢!”
“不行!”灰须和尚摆了摆手,怒道,“老和尚师兄弟昨日一早便到了府上,也跟你说明了来意。你却推脱,说你家王爷一早便出门了,让老和尚先候着。哼,这一候便是一日夜。眼下好不容易见了正主,贫僧二人岂能凭你打发?还请王爷给贫僧师兄弟一个说法。”
原来,这胡须、银须老者便是苦禅寺中仅余的两位悬字辈和尚。
二人听方丈法相禀明了悬月及八位法字辈、真字辈的老少和尚,应朝堂征召令下山后竟一去无回,不禁既伤且怒,次日便下了山,直往都城而来,昨一早才通了城关。
“阿弥陀佛!”
悬宁大神行上去前两步,双手合十向端王行了一佛礼,乃道“端王爷,贫僧二人是孝州苦禅寺的老和尚,贫僧法号‘悬宁’,这位是贫僧的师弟‘悬心’。贫僧已三十六载未曾出过寺门,今番与师弟远行数千里赶来,只想为给悬月师弟的死讨个说法。”
原来是苦禅寺的老和尚?
端王脸色一惊,急回了一礼,答道“唉,悬月大师身死屏州,我也愧疚得很。两位大师,不如我们到偏厅坐下?我一定给苦禅寺、给二位一个交代!”
“善哉!善哉!”
“我凭甚么相信你说的话?”
安乌俞紧盯着虞凌逸,正色问道。
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出了甚么岔子,安家这数千人只怕都会有性命之虞。他作为家主,如何敢轻涉险境?
“我有两样信物,可与你对质。”虞凌逸微微笑道。
安乌俞的态度很明朗了,若是能向他解惑,此事便成了。
“甚么信物?”安乌俞问道。
虞凌逸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封包,正色回道“第一样信物是三多二十几年前,安氏的先祖写给厥国皇室的密信。”
言毕,把封包掷了过去。
安乌俞接过封包,坐到了书案上,把灯盏拿近些,快速拆了开来。
果然是五封信。
信封并无火漆,他自然直接取出信张细细读起来。
信上写的是夏氏大军来袭在即,巨鹿王自知不敌便携眷属及心腹一路向西南,逃遁到了一处叫“乾水寨”的地方,巨鹿王府的资财、高手几乎都无甚折损。信末署名是巨鹿王端木承安,左下还用了他的玉印。这个印,安乌俞早已稔熟于心,玉玺本尊便是安家至密之物,此刻便在这间暗室之中。
安乌俞看完,已去疑大半。接着,他又取出了第二封信里的信张。
这封心里说的是,当时夏氏还未坐稳天下,各地还很动荡。巨鹿王到乾水寨后,不经意露了财,当地的人打起了他们的主意。最后,
整个乾水寨的人都被他们杀光,再嫁祸给了战溃的散兵游勇。自此,整个乾水寨便都成了巨鹿王的人了。
“原来如此。”
安氏族中流传的旧志写的却是,他们的先祖因勤劳、智慧慢慢同化了乾水寨的人。事实却是,乾水寨的人见钱眼开想来个谋财害命,不想却被反杀了。然,先祖将人家一镇子杀光,倒也有些过于狠绝了。
这桩秘辛,安乌俞自然不打算将它公诸于众,毕竟不是甚么光彩的事。
接着,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如何?”
见他已看完那五封旧信,神情肃穆,虞凌逸开口询道。
跨过岁月,始见沧桑。
这五封信所载不过是安家历经万难的几个缩影,于三百多年后的今日往回看,更觉祖宗守业艰难。
然,便是在如此困苦的时局中,先祖们仍是一心想着要带族人、旧部去投鄞阳城,可见事主之心何其强烈。
安乌俞思绪澎拜,双眼浑浊,慢慢把五封信收好,放在书案上,在跪拜在地,行了三叩之礼,礼毕起身乃谓虞凌逸道“虞先生,这五封信是先祖之物,望能赐还!”
“那是自然!”虞凌逸轻笑道,“主君已吩咐,见到巨鹿后人,便物归原主。”
安乌俞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犹豫。
从这些信,以及安家历来的祖训看,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却拒。只是,一旦踏出了这第一步便再没有回头路,这是安家及摘星阁历来最重要的一个抉择,事关安氏全族数千人,他必须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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