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尽头再拐个直角弯是一间无窗石室,用手臂粗的铁条分隔成十余间,是专门关押重犯死囚的地方。
小马一行五人此刻便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死牢里。
阴暗的牢房里吊着一盏孤灯,门后一张破桌旁,两个狱卒就着冷菜喝酒,有一句没一句的扯些闲话荤言。
相比外面大牢不绝于耳的吵闹呻吟、哭骂嘶吼,很多时候关押着亡命之徒的死牢反倒显得清净舒心些。
当然,此刻显然属于例外。
“咣”
铁条建成的栅栏墙再次被砸响,昏黄的油灯也受到波及,火苗剧烈的跳动起来。
“雷方,你个乌龟王八蛋,有种放爷爷出去,和尚我不将你剥皮抽筋枉为佛门弟子”
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如霹雳般在死牢炸响,从最里面传出来。
“那和尚又开始了,歇一会骂一阵,折腾了快两个时辰还不消停,明日起饿他几天,看他还来不来劲。”一名满脸肥肉,肚子滚圆的狱卒吐出一根骨头,不耐烦的嘟囔道。
另一名年长的狱卒睁了睁醉意迷离的双眼,摆手劝道:“这几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听说瞬间就把鄂州分局几十号人像切瓜般全灭了口,哪是你我能招惹得起的?他闹便由他闹去,没人理会他骂累了便消停了。”
“哼,便是天王老子进了这牢门,他也得任我摆布。”胖狱卒满脸不屑的说道,“你我掌管此处也将近十年了,杀人越货的汪洋大盗、革职犯案的达官贵人,还有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什么人没见过?任他百般刚强硬气,一通私刑下来还不是服服帖帖?”
老狱卒笑道:“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自胡老弟来了才算是长了见识。蒙你照顾,十年间狱中来来往往这些犯人孝敬的银子也有四五千两之数。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小小一个狱卒竟也有此等威风,也难怪两次调离都让你推辞了。”
“狱吏虽算不上什么官职,但这其中的好处你我皆心知肚明。这牢狱便是我的钱穴,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去供个闲差,我岂不是疯了?”说到此处,胖狱卒一口喝干杯中酒,忿然道,“说来可恨,我明说暗示了几回,这几人硬是充傻装楞,一毛不拔。那年老的我看倒是识相,有给礼数的意思,被那一脸狡诈的小子暗中劝阻了。”
老狱卒替他续了一杯酒,皱眉道:“我看那人器宇不凡,怕是极难对付。”
“此等贱骨头,还能硬得过我的十八般刑具不成?待我吃饱喝足,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善缘打砸怒骂了一通,发觉前边依然没有动静,看了看对面牢房的小马,低声问道:“小马,你这招到底管不管用?这鬼地方和尚我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再忍耐一会吧,估计差不多了。”小马若有所思的看着前面转角晃动的人影。
两个时辰之前,老狱卒照例给每人扔下一碗稀粥和两个窝窝头,便到前边陪胖狱卒吃喝闲聊。
“三天了。”小马端起碗复又放下,轻声说道。
那晚在鄂州分局随雷方来到巡检司。或许是被善缘那一拳打怯了,雷方先前倒还客客气气,说些诸如“职责所在,理当尽力”、“暂时委屈诸位,还望见谅”之类的话,也容许狄总镖头写了书信,承诺天色放亮便遣人送往武昌分局。
待小马等人配合的交出兵器、行囊,便直接被送到死牢分开关押起来。
进入死牢之后他们便没有离开过一步,雷方也没有出现或指派人讯问过任何事情。除了两次三番前来索要好处的胖狱卒,以及每日早晚给他们每人分派一碗数得清几粒米的稀粥和两个黑硬窝窝头的老狱卒,再没其他人出现在这里。
忍受着饥寒与极度恶劣的气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安安稳稳的熬了三天,的确也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雷方与那伙神秘人暗中勾结,要将金狮镖局毁掉。
他们之所以都没有出现,是因为没有必要了——白玉狼雕已落入他们手中,狄仁又被困在死牢之中——只要小马等人永远不能离开死牢,一切也就结束了。
想到这一层,小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自己在鄂州分局选择妥协,不与官兵正面冲突,纵然能让金狮镖局暂时避免灭顶之灾,但终究还是于事无补。在牢狱之中多呆一天,金狮镖局的形势便危险十分。要化解这场危机,唯有让狄总镖头召集五大镖局,共御强敌,才有几分胜算。
要离开此地,硬闯不是不行,只是总免不了一场恶斗,这对金狮镖局总归是相当不利的,何况既然雷方与那伙神秘人暗中勾结,一旦交手,他们也一定会得到消息,想悄然离开、出奇制胜便绝无可能。
善缘啃了一口窝窝头,终于忍不住问道:“雷方那狗官将我等关押在此地,不闻不问是何道理?当初是你说随那狗官回巡检司,摸清幕后势力的底细,如今困在这鬼地方三天了,一无所获,还要呆到什么时候?”
“真相已然大白,我们是时候离开了。”小马缓缓说道。
“如此甚好。”善缘大喜,随后有些茫然的问道,“真相?什么真相?”
“难道你还没想明白,雷方与那伙神秘人狼狈为奸,要置我们于死地。”
“这不都是之前的猜想吗?”
“当时确实是猜测,如今看来此事已是八九不离十。”看到善缘依然不明所以的样子,小马叹了口气,说道,“试想若不是那伙神秘势力与雷方有勾结,我们只怕在这里坐不了两天,他们便会杀到牢狱之中。而雷方倘若真是为鄂州分局的灭门血案而逮捕我们,怎会不审查盘问?他既然将我们困在死牢,又不闻不问,自然是有人授意,而这个人极有可能便是那伙神秘势力的领头人。”
善缘猛的站起来,说道:“既是如此,还等什么,且杀将出去,再做计较。”
小马摇头道:“要打当日在鄂州分局便打了,何必白白受这几日罪?想要集合五大镖局之力共同对抗神秘组织,自然是能争取的时间越多越好,所以我们只能悄悄溜出去。”
“如此却是难办,进来之时我已数过,要经过七八道门方能到得外边,我们要出去,自然要费一番力气,难免惊动守卫。”慕容羽馨说道。
小马笑道:“那狱卒腰间便挂着钥匙,若能取来,离开又有何难。”
“那狱卒肥头大耳似头猪一般,人倒是机警,我看他向来走路皆走过道中间,便是提防被人下黑手,要拿钥匙只怕是行不通。”狄仁接口道。
“他几番索要好处不成,对我等早已心怀怨恨,只需撩拨起他心头怒火,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时便是我们脱身的机会。”小马胸有成竹的说道。
善缘说道:“那便待他再来索贿之时,狠狠羞辱他一番,他必然恼羞成怒。”
“等不是办法,要把他引过来。”
片刻之后,善缘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如霹雳般在死牢炸响
如此折腾了两个时辰,胖狱卒此时也有了七八分醉意,终于按捺不住,提了一根三尺长的铁棍,摇摇晃晃走了过来。老狱卒提了油灯小步跟在后头。
“吵吵嚷嚷什么?想造反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看胡爷不扒了你的皮。”
胖狱卒骂骂咧咧的走近,铁棍在栅栏上“咣咣”敲响。
“猪一般的腌臜蠢货,也配在你和尚爷爷面前耀武扬威,呸。”善缘一口痰啐在胖狱卒脸上,怒目而视。
“你你你死秃驴,你活得不耐烦了,胡爷今儿个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胖狱卒指着善缘,胖脸因过度的愤怒而扭曲。
“你个龟孙王八蛋,没用的孬种,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和尚我若是皱一下眉头,也枉称英雄好汉。”
胖狱卒怒火中烧,取了腰间钥匙,便要来开门。
老狱卒连忙扯住他,劝道:“胡爷息怒,万不可中了那厮的圈套,要整治他,何需打开牢门,往他身上泼上些镪水,定叫他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胖狱卒本已有几分醉意,加上心怀怨恨,又被善缘奚落一番,是以一时急怒攻心要冲进去教训善缘,老狱卒如此一说,倒也清醒了几分,连忙说道:“险些中了这厮的奸计,你快去把那镪水取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英雄。”
眼看便要前功尽弃,善缘急退几步,狂吼道:“拿命来”便跃起撞向牢门。
来势汹汹,锐不可当。
胖狱卒惊得倒退几步,待反应过来善缘根本撞不破牢门,为时已晚,小马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搭上了他的肩头。
老狱卒见势不妙,转身要逃。
微风破空,温暖掷出的两截稻草杆击在了他身上,顿时僵立当场。
第二十三章 疯狼索伽()
“咚——咚!咚!咚!咚!寒潮来袭,出门添衣……”
一慢四快的锣声伴着更夫悠长的腔调从大街上远远传来。
守在牢狱外的一名士卒哈一口热气,搓了搓冰冷的双手,稍稍舒展下僵硬酸痛的腰肢,无奈的抱怨道:“总算熬到五更了,这种鬼天气真他娘的遭罪。”
入冬以来,昼夜温差本就极大,偏生夜里刮起了北风,一阵强似一阵,寒意透骨入髓。
“可……可……哈嗤……哈嗤……哈……嗤……”寒风袭来,旁边搭话的同伴连打了三个喷嚏方才止住,用衣袖擦了擦鼻水,扯紧有些单薄的衣裳,叹气道,“可不是嘛,若非鄂州分局灭门惨案的疑犯关押在此,这般时候在热被窝里搂着婆娘多自在。唉,此等苦日子不知还要捱多久。”
“难说。这都三天了,一不升堂问讯,二不调查取证,上边到底是什么心思谁也猜不透。只是看这戒备的阵势,那几人来头定然不小,事情怕是相当棘手。”顿了一下,最先开口的士卒有些迷惑的说道,“金狮镖局那边也是奇怪,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没人前来过问半句。”
“我昨日在外面倒是听到些消息,说是‘金狮镖局总镖头狄仁犯了命案,被打入死牢’。估计镖局这会正乱着呢,哪里还顾得上鄂州分局这边的事。我还听那人说‘金狮镖局若是倒了,镖局联盟估计也就散了,往后行商走货怕是没太平日子喽’,言语之间甚是婉惜。”
“依你这么说,难不成那年长的疑犯竟是狄总镖头?鄂州分局的案子竟是他所为?……咦,不对,若真是狄总镖头关在里头,金狮镖局那边绝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想不通,想不通啊……”
士卒犹豫了片刻,朝五六尺外,背对着他如苍松般屹立着的一名魁梧大汉说道:“宋捕头,究竟怎么回事,您倒是跟弟兄们说道几句。”
“有些事情少过问一些,未必是坏事。你俩莫要妄自揣测,乱嚼舌根,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姓宋的捕头转过身来告诫道。
正在此时,牢狱甬道的铁门从里面打开,胖狱卒提着两个酒坛子脚步蹒跚的往大铁门走来,老狱卒一手搀扶着他,一手提着灯笼,垂头跟在后面。
宋捕头皱了皱眉,说道:“老胡,这是要上哪去啊?上边可是交代下来了,夜里不可随意走动。”
“啊哈,宋捕头,我便猜到今夜还是你在此值守,这几日弟兄们没少遭罪啊。今夜这风真够邪的,我在里头听着都没牛胱诺苄置窃谕獗呤匾剐量啵甯煲舱瞧7Ф俚氖焙颍卫锘褂行├暇疲氐啬美锤忝怯@头衬衙趴耍液冒丫品钟璧苄置恰!�
“没多会就换岗了,要喝也不赶趁这一时,职责在身,还是算了吧。”宋捕头说道。
“宋捕头为人正直、尽忠职守,老胡向来钦佩。如今天寒地冻,您武艺高强自是无妨,这二位兄弟只怕捱不了多半会便要病倒,有道是半口老酒一团火,您总该通融一二才是。”
宋捕头看了看簌簌发抖的两名手下,皱了皱眉头,说道:“一人喝两口便罢,不可馋嘴。把那酒坛子接了,也给附近的弟兄暖暖身子。”
两名士卒大喜,也不待开门,忙自铁条间空隙伸手去夺胖狱卒手中的酒坛子。
胖狱卒无奈将酒给了两名士卒,又说道:“宋捕头,借一步说话。”
“老胡,你今儿个事真多,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方才暗中听到死牢那五人的谈话,发现一个很重要的秘密。”胖狱卒东张西望了一会,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
宋捕头急走两步至铁门旁,问道:“是何秘密?”
“秘密便是我等欲离开此地,请宋捕头行个方便。”老狱卒缓缓抬起头,刚毅俊朗的脸上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星芒隐现。
宋捕头大惊,抽身欲退,却发觉右手脉门已被对方闪电般扣住,半边身子登时麻木。
……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寂静。
流动跳跃的火光灯影里,雷方带着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兵正在穿过庭院往地牢匆匆赶去。
两日前,黑袍老人来找过他一次,将小马几人交出来的白玉狼雕、麒麟刀、赤焰棍等物悉数取走,并授意他绝不能让小马五人活着离开,末了留下一张五万两的银票。
雷方自然明白钱拿得爽快,事情便要做得痛快,一旦有所差池,就绝非退还钱财那么简单。
小马几人到底有多厉害他虽不清楚,但从魅影堂重视的程度和银票的面值,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他从各处借调人手,在整个巡检司布下重重关卡,日夜巡逻,便是担心捅出篓子,性命难保。
不过死牢用三尺厚的花岗岩建成,浇以铁水,里面的牢门栅栏皆是手臂粗的百炼精钢,本就是用来对付穷凶极恶、武艺非凡的江湖中人,可谓是固若金汤。小马几人手无寸铁,纵然手段了得,也绝难逃脱。将他们在牢中关上几天,或饿或下毒或私刑将他们弄死,最后以“病亡”为由报上去,这件事便再无后患。
牢狱之中,私下非法处死囚犯这种事,比比皆是,雷方算得上是驾轻就熟了。然而不知何故,今夜总感到心神不宁,烦躁不安,思来想去终是放心不下,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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