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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你说说看。”谢安看向那个十岁的男孩,叫出了男孩的名字,让他解释一下何为圣人。
这个谢玄也是谢安的侄子,是他长兄谢奕的儿子。
因为谢安学识渊博,虽然没有入朝为官,却早已名动天下,他在东山办族学,谢氏便将所有子弟都送到了这里让他管教。
谢玄自幼便有远超常人的聪慧,或许这一切也与他的母亲有关,他的母亲阮容,正是竹林七贤中阮籍阮咸的后人。
听到自己叔父叫自己,谢玄立刻起身,对着谢安也是恭敬一拜。
而后缓缓开口道:“小侄也只明字里行间之意,先圣庄子思想浩若烟海,也不知我所理解对与不对?探究了天地的伟大,才能通晓万物生长的道理,顺应自然无所作为,不妄加干涉天地运转,这样的人才是圣人。”
谢玄先是一番自谦之言,而后才将自己的理解道出,抛开他对文章的理解不说,也可以看出,谢玄确实拥有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稳重。
“这便是你心中的圣人?”谢安忽然一问,却并没有品评谢玄的回答。
谢玄也是有些意外,他从知北游中理解的圣人,便是刚才所说的那样,但是自己的叔父问自己,这是不是自己心中的圣人,让谢玄一时无法作答。
“我还有一问,若四时之法混乱,万物之理不明,圣人又当如何?”谢安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座下十几个谢氏子弟问道。
以庄子的原文来看,谢玄解释的那种圣人态度,应该是存在于‘四时有明法,万物有成理’的状态下,这是一个前提。
而谢安现在问的则是,当这个前提消失,甚至与原本背道而驰的情况下,圣人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勉强能听明白,却也只有一脸茫然。
此刻甚至就连屋舍外的王羲之,他的脸上都露出了沉思之色。
谢玄也缓缓的低下了头,眼神之中不断变化,似乎想到了许多,又被自己否定了许多,最终也陷入了纠结之中。
整个茅屋内外,此刻只有两人神情自若,其中一人便是提问者谢安。
而谢安的目光也很自然的与另一道目光对视,这道同样神情自若的目光,来自谢玄身后的少女,那个同样没有嘲笑谢冲的女孩。
“谢姜,你的心中已有答案?”谢安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同样他的心中也非常好奇,因为这个问题,谢安也是最近几日才想通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子侄中,原本最不起眼的谢姜,最近几月却突然大放异彩,现在连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自己这个年幼的侄女似乎都有了答案。
“若天地失其序,万物失其法,圣人当以雷霆手段,扫荡天地污浊,重塑朗朗乾坤。若因一人乱法,圣人便杀一人。若有千万人乱法,圣人当屠千万人!”
谢姜缓缓起身,稚嫩的脸上一脸严肃,那童音未消的声音中,竟满含肃杀之气。
一句话,让谢安以一种完全陌生的眼光,看着自己原本熟悉的侄女。
谢姜身前,他的亲弟弟谢玄,也回过神身来,一脸诧异的看向了自己的姐姐,只不过在年少的谢玄眼中,诧异之外还有明显的崇拜。
茅屋外王羲之同样一脸惊容,那大袖之下的手微微颤抖。
不知何时?他已经下意识的握住了紫毫笔。
第112章 周府()
茅屋内外针落可闻,只有交杂错乱的呼吸声,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沉静,接着王羲之的身影出现在茅屋门口。
王羲之目光落在谢姜身上,这个谢氏家族的女子,王羲之以前也曾在这里见过,不过谢姜一直表现的很普通,身上更是看不出一点出彩的地方来。
却不想数月不见,今日谢姜给王羲之带来了如此大的震撼。
“逸少兄来了。”谢安看向王羲之,如往常一般随意的招呼了一声。
“见过右将军。”茅屋内的谢氏子弟齐齐对着王羲之行礼,他们都不止一次见过王羲之,也都知道这位右将军与自家叔父关系莫逆。
“你们自行学习,我出去片刻。”谢安见王羲之一直盯着谢姜,便拉着王羲之的袖口向外走去,同时向屋内的子侄吩咐。
待谢安拉着王羲之离开,屋内的谢氏子弟看向谢姜的神色都变得有些怪异,对于这些异样的目光,谢姜倒是泰然自若,还冲着这些兄弟姐妹笑了笑。
“阿姐,真有你的。”谢玄一脸崇敬的溜到谢姜身旁坐下,脸上满是笑意的向谢姜竖起了大拇指。
“好好读书,一天少油嘴滑舌。”谢姜瞪了谢玄一眼,伸手轻轻的在谢玄头顶敲了一下。
虽然谢姜颇有姐姐的威严,但这原本严肃的动作,在谢姜做来,反倒难以掩饰对弟弟的疼爱。
“嘿嘿。”谢玄也是傻傻一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在自己姐姐面前,他反倒没了先前的成熟与稳重。
没有了谢安的学堂,这些谢氏子弟终究是十来岁的孩童,很快便露出了孩子的天性。
而谢安拉着王羲之,走出了园舍,来到了外面的田埂之上。
田埂旁王羲之与谢安相对而立,在这山野田间,两人像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刚才那是谢姜?安石兄觉得她讲的如何?”王羲之首先开口,不是讲自己的来意,而是谈到了谢姜。
谢安神情已经恢复了从容淡然,先前谢姜的表现令他也惊讶不已,不过此刻他的心中却是高兴,因为在他的心中谢姜的回答与他的答案相差无几。
“姜儿这几月确实变化有些巨大,但她所说的,便是我心中所想。乱世之中,这便是我们的圣道,而我们所践行的,不也正是如此吗?”谢安开口说道,他的话令王羲之神色也渐渐正常起来。
王羲之看着谢安,发现谢安两鬓又多了许多白发,自己与这个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如今都已不在年轻了,不过王羲之突然脸上露出了笑容,而且那喜色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谢安看到王羲之突然露出如此笑容,心中疑惑不已,正待开口询问时,王羲之却先一步说道:“这些年我沉迷于书法,而你隐居东山,世人皆以为你我不问世事,没了少年时的雄心壮志。”
不待王羲之说完,谢安急忙上前半步,忽然有些激动与期待的问道:“难道那件事已有眉目了?你今日便为此而来?”
谢安与王羲之相交莫逆,两人间许多话都不需要说尽,便已知晓了对方的心思。
王羲之看着如同少年时那般激动的谢安,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与轻松起来,而后在谢安的注视下,王羲之郑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双手下意识的握紧成拳,过了片刻王羲之才继续说道:“若我们这些年搜集的情报无误,恩公已经来到建康了。”
王羲之没有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但是这句话落在谢安耳中,更是激动不已。
只见谢安右手握成拳,重重的击打在自己左手掌,口中兴奋的喊道:“太好了!”
随后谢安在原地来回踱步,双手不停的击打着,久久的不能自已。
似乎他近二十年的等待,都化为这一刻的喜悦,不过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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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头如今旗帜飘扬,巨大的楼船无法直接从长江驶进秦淮河,桓温与周诚及少量的随从换成了小船,沿着秦淮河直接来到了西口市码头。
从这里只需步行数百丈,便能到朱雀桥了。
而过了朱雀桥,便是通往建康内城的朱雀门,皇宫便在内城之中。
此刻朱雀桥头,会稽王司马昱带着文武百官已经等候了多时,而这样隆重的迎接阵势,自东晋建立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周诚立于人群之中,左右是北斗与南斗道人,身后是那十几位内院道人。
在他们的外围,才是桓温的心腹部将与随从,而桓温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此刻这位凯旋归来的大功臣,反倒只像个引路人。
见到桓温走近朱雀桥,司马昱等人快步上前,在还有数丈距离处停了下来。
以司马昱为首,身后的朝臣对着桓温拱手一拜,口中齐声说道:“恭迎大将军凯旋归来。”
今天一早,朝廷已经正式下旨,册封了桓温为征西大将军,此刻这些人也是以迎接凯旋归来的大将军的名义,齐聚朱雀桥头的。
桓温看着身前的满朝文武,脸色却慢慢的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这些人到算是礼数周到,可是却只言及迎接自己,只字不提周诚,这不仅让桓温有些尴尬,甚至有些微怒了。
“大将军,宫中已经备好宴席,皇帝与太后也已翘首以盼,请大将军入宫觐见。”司马昱的脸上仿佛笑开了花,言语间对桓温也是极为客气,完全放下了会稽王的身份。
随着司马昱说话,他身后的朝臣和迎接的仪仗也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且慢。”忽然桓温大喊一声,也不管司马昱与朝臣的惊讶,转身便向身后走去。
很快桓温便来到了周诚面前,他对着周诚躬身一拜,朗声的询问道:“请真人示下。”
桓温的声音很大,大到朱雀桥头那些迎接的人群都能听到。
桓温声音一起,司马昱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谁也没想到,会稽王恭敬的迎接桓温,而这位大将军却当着迎接自己的满朝文武,对一个道人表现的恭恭敬敬。
此刻尴尬的气氛反倒出现在了司马昱与朝臣之中,一些人心中更是隐隐生出不妙的感觉,一个不好的念头慢慢在许多人脑海中出现,万一大将军桓温不入城,今日又该如何收场?
周诚看了桓温一眼,又看了远处聚集的朝臣一眼,而后目光落在了朱雀门上,片刻后才说道:“进城吧,不过先不去皇宫,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全凭真人吩咐。”桓温当即应下,刚才司马昱等人暗中算计,已让他心生怒火,桓温也想给司马昱与褚太后一个下马威还击。
司马昱等人没有听到周诚的话,见桓温带着这些人向城中走去,司马昱连忙让仪仗开道,鼓乐之声随之响起,满朝文武也浩浩荡荡的跟着返回朱雀桥,很快便越过了朱雀门。
不过就在桓温等人走跨过朱雀门后,却没有沿着中间的直道继续向东晋皇宫走去,而是突然向左一拐,走进了民巷之中。
跟在身后的司马昱与一众朝臣,何曾想到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一时间都愣在原地,是跟上去不对,不跟上也不对。
“你们再此等候,本王去看看。”无奈之下司马昱只得下令让迎接仪仗就地等候,自己则带着亲信随从跟上了桓温等人。
很快司马昱就看到,桓温等人站在了一座普通的宅院外。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三进老宅院,只见周诚独自一人立在众人之前,抬头看着院门上的匾额,而其它人包括桓温在内,都在静静的等待着。
司马昱不解的看着眼前一幕,就在他想要上前询问桓温时,忽然见到周诚缓缓的抬起手来,伸出一指指着眼前的宅院,而后小声的说道:“这座院子我要了,无论要多少钱,替我买下来吧。给他们一刻钟的时间,让里面的人带着东西立刻离开这里。”
桓温听到周诚的话,未作多想,便立刻一招手,几名心腹部将便来到他身侧。
“将这宅院买下来,让里面的人半刻钟内全部离开。”桓温将周诚的意思简单的重复了一遍,不过他将时间缩减的更短,从一刻钟变成了半刻钟。
“诺”桓温的部将抱拳领命。
因为是白日,这宅院大门并未上锁,几个五大三粗的部将直接破门而入,先是里面响起几声惊恐的喊叫,接着便悄无声息,很快的又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
“快,立刻将这里的事情告诉太后。”司马昱在人群之后,基本看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对这个道人的举动也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第一时间将这突发的情况汇报给了褚太后。
很快这府邸之中便陆陆续续的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出,一些贵重的东西也被院中的男子抬了出来。
“回禀大将军,宅院已经买下,请大将军与真人入内。”在半刻钟都不到的时候,桓温的部将便抱拳复命,原本宅院的主人已经全部离开了。
周诚又抬头看了一眼,而后迈开脚步向着宅院内走去,就在他脚步迈动之时,口中再次说出一句话来:“北斗,将匾额换成周府。”
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而周诚已经越过了院门,进到了宅院中。
就因为周诚这句话,众人下意识的抬起头,去看门上的匾额。
不过当所有人目光落在匾额上时,都只看到一道璀璨的光华闪过,而后那匾额竟然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层,接着两个崭新的字出现,正是周诚口中的‘周府’二字。
第113章 夜话西湖()
周诚跨入府中,立在中庭之中,却没有继续往里走,他的身后桓温和云台弟子也都停下,都不知道周诚在干什么。
“这里曾是我的家。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忽然周诚的声音响起,原本应该惆怅的话,听起来却很是平静。
北斗与南斗道人对视一眼,刚才周诚将府邸的匾额换成了周府,两人心中便隐约猜到了,这个毫不起眼的宅院,可能就是掌教真人曾经的故居。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周诚的名讳,只是从苏若兰身上猜测到了周诚的姓氏。
时隔数十年,当周诚再次踏入当年建邺的府邸时,已是太乙玄仙的他,心中也莫名的百感交集。
“真人,我们要不要去不去皇宫赴宴?”过了片刻,桓温上前两步,小声的问道。
周诚闻言转过身来,看向桓温时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而后开口说道:“既然皇帝和太后为你这位功臣设宴,那你便去吧。”
“真人不去吗?若真人不去,那桓温也不去了。”桓温很自然的说道,为了周诚他也可以不惜与朝廷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