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她都心中发慌。
“太晚了,不方便。”她生硬地拒绝。君黎甚至是一愣——这态度,并非他所了解的娄千杉。见她欲待关门,他越发起疑,抬手一挡,道:“我不进来,只在门口。便只想知道,方才是我师父叫娄姑娘去书房的吗?”
“……是。”娄千杉只得这般答。
“说了些什么?”
“……君黎道长,朱大人平日里与你说些什么,我也没似你这般打听过,缘何你却要来打听他与我说什么?”
“娄姑娘若定不肯说,那我倒愈发好奇了。”君黎道。“你来这里这么多日,我师父似乎没与你说过几句话,怎么忽然好像却有那般重要的事情,要避开我们,单独来说?”
娄千杉咬唇道:“你就放过我罢。回头被你师父知道我与你打交道,我是要遭殃的。”
“回头被秋葵知道你和我师父单独在书房说话——你觉得她又会怎么想?”君黎反问。
娄千杉不料他反过来威胁自己,实是有点急了,道:“我不能说,也不会说的——你真想知道,便自去问你师父,别来问我!”
君黎见她面上神色是真的有些惧怕,可也听这口气中的意思,的确有那一些不可告人之事,见她又要关门,又以手一抵,道:“那我只最后问一个问题:你们说的事情——与夏家庄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娄千杉面色微微一变,低头:“没有。”
可那面色的微微一变,君黎已然看在眼中。他手松了一松。“失礼。”转回身。
所有那些压在心头的重量,在与娄千杉这番没有结果的问答之后,愈发沉重。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被隔绝在一件可怕的真相之外,那要破茧而出的真实怕是他无法承受的。
娄千杉很快关上门,连房里的灯都很快熄了。君黎心中烦乱到无以复加,全然没有睡意,握着剑一个人在府中走来走去,仿佛这样便能消解那所有的困惑。
恰走到前门附近,忽听门外传来些声响,一名侍卫轻声呼道:“依依姑娘,怎回来了?”君黎心中一凛,向边上一避,只听依依道:“朱大人可睡了么?”一边已经走了进来。
陪候的一边跟着,一边道:“想是睡了一会儿了。姑娘这时辰过来,恐怕……”
依依才站定,踌躇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道:“我自去寻朱大人,你们退下吧。”
众人也不敢阻拦,由她去了。
君黎心头好奇。是什么样事情让依依去而复返?他稍稍跟过去一些,到那第二道门外,未敢再近,只怕被朱雀发觉。纵然在这里,他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静着一动都不敢动。
到底是太远,里面的声息自然也就极轻,纵然运起逐雪意,许久也听不到一些。君黎方始有些无计,忽然只听“砰”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拍中,随后依稀是朱雀高声说了句什么——那语声似乎极怒,可却也只能听得出极怒,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实在按捺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屏住呼吸隐在墙根。倒是可以听见隐约的说话声了,只听朱雀犹自在拍桌怒道:“一个小小的沈凤鸣,竟然也敢叛我!”
君黎心中一提。只听依依的声音弱弱地似在劝他息怒,可仅凭她如何又劝得住,朱雀盛怒之下,已道:“他以为凭他一人能挡得了夏铮不死?要逞血性——好,我让他逞!去把张弓长给我叫来,我要他亲往了结!”
一三二 铤而走险(二)()
便是这短短三句,句句皆如重锤,锤得君黎心下早已一惊再惊,一怒更怒。这才是真相?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淋漓真相!朱雀原来早看定了夏铮此行之死——是不是他一早便一手安排了这一切?
他惊怒到整颗心都欲失控,未觉间,浑身杀气竟然满溢,就如无声之雷已炸,瞬时涨入朱雀知觉。朱雀也是一惊,杀意顿锐,可那师徒之意究竟相通,便一刹时他已知这门外之人是君黎无疑。
他的心忽然一沉,锐意竟忽如折去三分,向外便追。君黎并没有避,人已现在屏风之外。
他的气好盛,前所未有的盛,一贯温和的眉宇,此刻却锋棱一片。朱雀停步,冷锐又起,先他而发难:“你好大胆子,谁准你在此偷听!”
“哼,若不是听到,我还不知你卑鄙到这般地步!”君黎与他对视着,愤怒之下,杀意竟然不退反进。
他这身内功是朱雀所授,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厉颜相向,师徒二人都是“明镜诀”在身,此刻相对,不需出手,已成草木皆兵之势,依依在侧,竟是连靠近的余地都无,更不要说试图去阻拦。
只听君黎犹自按捺不住,怒言:“原来夏大人这次的事情便是你背后作梗——他与你无冤无仇,如今已然被逼离京,你竟然还要暗下杀手?沈凤鸣一心为你办事,不过是在此事上看不过眼,你对他也要赶尽杀绝!”
“没错!”朱雀听他上来语气便不同以往,言语尽是伐己之意,也早忿怒,干脆不辩。“都是我安排的,我便是要杀夏铮,你待如何?”
君黎的表情犹如眉间锋棱忽裂,嘴唇瞬时被自己咬破见血,话语竟难继续,掉头便走。朱雀大怒出手,口中喝道:“留下!”
君黎被迫转身拔剑。朱雀那一掌究竟留了些情,可冰冷掌力扑至,也足以激得他护体之气飒然作响,连那剑身都被激得微微弯曲,发出铖然之声,只差分毫便要侵到肌肤。
“怎么,你还想去追?”朱雀冷然。“黑竹会六十名杀手已在路上,加上太子派葛川带的三十人——你莫非也像沈凤鸣一般没脑子,不掂量掂量自己能挡几个!”
“我只不想他们因你的卑鄙送命——非去不可!”
朱雀脸一沉:“我不准你去。”
君黎剑一响:“那便先杀了我。”
朱雀面色急变。君黎说出这句话来,那意思便是不死不休了。“为了区区一个夏铮,竟值你这般与我作对?”他厉声道,“你是忘了还是不知道,夏比杖绾蜗胫媚阌谒溃磕阋晕乙毕娘#渲忻挥幸蚰愕脑倒拭矗 �
“因我?我可没有叫你杀人!”君黎恨道,“我是与他交情不深,但我幼年就曾与他相识,心里当他是忘年之友,沈凤鸣也是我朋友,你更不是不知。要我不与你作对,那你现在便下令将杀手撤回!”
朱雀何曾被人这般指使,怒道:“你还真敢要挟于我——不可能!我派出去的人,从无撤回之理!你现在收手,我放过你,就当今日之事未发生过,否则——”
“那就来吧。”被压抑住的声音,怒极反静。君黎已经抬起剑来。那剑尖这样无忌而挑衅地点在距朱雀鼻尖三尺之处,连最后一丝情面也消失殆尽。
“真以为我不敢!”朱雀杀机已动,催动掌力,裹挟冰冷内劲压向君黎。君黎赤亮亮剑刃迎上他,欲以身法之快和兵刃之利消解他的压迫。
外面的府丁侍卫太监自然早都听闻内院有变,可这地方非请勿进,没人敢犯,只有秋葵闻讯之下,才敢急急闯入。远远已见两人交换了一招,随即,一剑一掌,再次进入相峙。
她见此情境脸色惨变,只道:“君黎,你疯了?快住手!”
她清楚地记得,数个月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君黎只在朱雀面前出了半招,就已几乎命丧。她还不知这次又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可是那同样的以一剑之孤要挑战朱雀之态,却真的一般无二。那次是为了她,今日呢?
可是那二人谁也没有看她,谁也没有回答她。忽然间才听君黎咳嗽了一声,那强忍的一口浊血还是自嘴角溢了出来,显然仅是一招之下,已然受伤。
便在秋葵心头猛跳之时,只听避在一边的依依也轻轻“呀”了一声。没有别的声音,只是,她抬头,正看见朱雀的袍子自腋下至肩上,竟倒着裂开了一道口子。
君黎的剑尖没有血迹。只是割破了肩上一点袍子,与受了内伤相比,差得何其之远,可偏是这袍袖的轻损才最讽刺。朱雀周身涌动的杀意似乎静去了那么一瞬,随后,狠狠炽烈起来,炽烈到秋葵和依依都连退了两步,才能呼吸。
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空气都在颤动。“养虎贻患,果然是养虎贻患!留你在身边,如今你竟然用这一招——用这一招要与我性命相拼!沈凤鸣叛我,如今你也要叛我!”
话语里居然有悲愤。君黎并非听不出来,只是杀意还是这样燃着,没有更烈,也没有退缩。
“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若不性命相拼,没有半分机会。”
“爹,君黎——你们究竟……出什么事了?”秋葵委实难以相信适才晚宴间还互相谈笑着的两人竟至如此,担心朱雀更要出手,咬一咬牙提气掠至君黎身前。“君黎不会是爹的对手——你们——这便罢手吧!”
“罢手?哼,女儿,告诉你,这小子想走——他想便此丢下你就走——你说我要不要拦他?”
秋葵吃了一惊。“你要走?”她不及回头已问。
“我只问你,”君黎言语简单,“你信我还是信他?”
“我……”秋葵抬眼看了下朱雀,又垂开,咬了咬牙。“信你。”
朱雀闻言,面容微一抽搐,就如被什么刺到了生疼。
“好。”君黎已道,“既然信我,便信我不会丢下你不顾——今日我要走,是为了一个非走不可的理由——就如当初我非来这里救你不可一样重要,只是恐无法带你同行,但你多等我一段时日,我定回来,带你一起离开。”
秋葵还未说话,朱雀已抬手。“自说自话!你自己都未必走得出这府第,竟还想着来日带人离开!”说话间左手便要将秋葵先拉至自己身侧。
秋葵下意识轻吟一声,袖间利弦激射而出,便往朱雀手腕袭到。眼前倏忽一闪,君黎动作竟快得多,已经抢在她之前,横剑先往朱雀掌上一挡。
朱雀手掌变抓为展,掌心内力一吐,君黎来得仓猝,手腕受力,剑顿时脱手向下而落。朱雀冷笑。那明镜诀本身不过内功心法,并无固定招式承载,君黎的招式一贯皆在剑上,如今离了剑,就算要拼命,怕也拼不出来了。
可两人如今相距已近,杀意相撞便如针锋相对,只叫秋葵头脑如受重压,好似无数奇怪噪音自耳朵传入脑中,搅得头如要裂开般地痛,连神智都像要被这样生生挤出来。她只能退至一边,君黎已经觉出身后一轻,打起了精神来欲待设法拾剑,朱雀岂能给他这个空隙,便在他脚尖堪堪要触到剑,忽然那剑只如被大力所制,就此擦地移出丈许,已在手足所不能及。
抬头朱雀后招已至,那掌力正是“潮涌”之力,竟已不容情。这与数月前又何其相似,纵然功力大进,朱雀那一掌必也是他所不能挡,可他又不能不挡;可如今的他已无惧色,纵是冰川崩塌般的巨力,他也便这样伸掌迎上。
秋葵和依依,都连叫都不敢叫喊一声,只惊到这样捂住了嘴。双掌相交,两人内力顿时已如海河交汇。朱雀行有余力,君黎却一始便已勉强——只觉那一股大力涌来,要将自己全身都鼓破还不够,更将他周身骨节压得咯咯作响,好似一间硬挺挺木屋要立住那澎湃无伦的狂雨大风。
朱雀见他瞬时面色已白,稳住内力恶狠狠如居高临下:“再问你一次,你还要不要追去?”
君黎只用足了力气,回以同样恶狠狠的两个字:“要去!”
朱雀大怒,手上加两分力,逼得君黎一双足往这内院青石地中陷去两三寸。他犹自不死心再问一遍:“还要追去么!”
君黎已经抵敌不住,“扑”地再被逼出口血来,可便是这般,仍是用尽力气说那两个字:“要去!”
朱雀犹可加力,但也清楚如今君黎已是极限,再加一分,他脏腑必受无可逆回之重创,此刻这样看着他,虽目眦欲裂可竟犹豫难决,杀意与杀意交迭着,那原足够吞没对手的力量竟只是这样停滞住了。
——他是他唯一的弟子。他无法亲手断绝这一切。
【插话:刚从公司年会回来,从五等奖到特等奖整整一桌一个人都没中到好低落……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求安慰……】
一三三 睥睨之傲(二折完)()
这一番压到极限的力量,正像那日早晨试悟“潮涌”时,那无止而剧烈地落在头顶的滂沱大雨。君黎浑身绷紧,一心要搏出那“潮涌”意来与他相抗,却被压到无隙可发,在这当儿忽然觉出朱雀似乎心神微分,他怎敢轻易放过,忙趁机暗暗将体内真力依五行之法运动,将弱处暂藏而强处激出,欲待扳回少许,可究竟轻重不知,一霎时与朱雀那同源之气忽如高下交替,圣浊交融,好似体内什么门被打开,蓄谋已久的所有劲力已经自臂自掌,自目自口——自所有可威胁到对方之处前所未有地爆发出来——他听见自己嘶吼出一声,如同忽然体悟到那种潮与潮相撞的两败俱伤——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他这一生都记得。
朱雀身体一震,两人粘滞的双掌终于分开,他竟往后退了一步。君黎退得更多,一连是七八步,几乎立足不稳。所有的杀气忽然都消弭了,只留下最虚弱的自己,痛到浑身骨骼都如欲碎。
“‘潮涌’……”朱雀冷冷笑着。“‘潮涌’……君黎,我一直那般希望你能领悟这一诀,可却从未希望是在这般情境!”
他笑得绝望,竟不像是在笑。君黎也是愣了一下——朱雀那样的杀意,怎么到最后也这样消失不见了?他……在自己以为他会再加力的时候,像是……根本没有这么做?
他一时间无法面对朱雀这样落寞的表情。若对方以强力逼他,他自然死都不肯松口,可这般语气,令他竟也觉出丝歉疚——无关夏铮或沈凤鸣,那只是他君黎一个人欠他朱雀的。
可现在岂能犹豫,他还是咬一咬牙。“哼——你拦不得我,我便走了!”说着疾走两步拾起那剑来——那朱雀赠予他的剑。
朱雀看着他,没有动。他已知道他去意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