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前后看到的四个幻境,在这驴货眼里各有各的难以想象,但这个是她最最无法理解的。
金子是软的,用牙齿一咬就是坑坑,盖房子一点都不结实。
金子铺地面,满街都是金灿灿的,日出日落得多晃眼啊?
而且瞧这样子,一寸土都没有,金子又长不出菜来,吃啥?喝啥?
杨小驴子抿着嘴唇,摸摸揉着十根手指头。
到底是有多笨,才会被这种幻象骗到啊……
“你们先断开一下,我跟这大叔唠唠。”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心神的深处猛然一动。
杨夕断开了连偶术的链接。
使出了正式的人偶术。杨小驴子的全副神魂,顺着灵丝潜入了那个“金砖大爷”的识海里。
“这是哪儿?”满面沧桑的老汉,在一片陌生漆黑的空间里睁开眼,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我的大限已经到了吗……”
一错眼,便发现了自己面前有一个庞然巨物,使劲儿仰起头。却被一座五指山抓住了。
“!!!”
杨夕拖着手掌心里的老大爷,用最小最温柔的声音说话,生怕吓坏了第一次进识海的老人。
“大爷,你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人!”
可是从这老汉的视角看来,杨夕的“血盆巨口”正对着自己,那一下子够吞掉自己好多个。
他怎么可能不怕?
在杨夕的手心里哆哆嗦嗦了很久,腿脚发软,气息虚弱的问了一句:“人?”
杨夕认真点头:“是呢,我知道我看起来高大了一点,但我就是个丫头。你看!”
杨夕把手臂举得远了一点,方便大爷全局纵览自己的全身。
老汉鼓起勇气,爬到杨夕的手掌边缘,只看了一眼:“哎呀妈呀,你这一只手就跟五指山似的,哪儿是高大了‘一点’啊……咋看着也不像个人呐?”
杨夕挠挠头,“是真的,我还认识你们一个,水大夫,水大夫你认识么?”
老汉的神色怔了一怔,忽然变作了一种极微妙的神情。
“你是……水先生的朋友?你是修士?”
因为体型的差距实在是悬殊,杨夕没能及时捕捉老汉脸上的那一丝不自然的怅惘。自顾自的问:“对对对!就是修士,您是认识水先生的了?您知道她在哪吗?我喝我师兄是来救她的,当然还有你们!”
顿了一顿,杨夕尽量用老汉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大爷我跟你说,你刚才是看到了一个满天满地都是金子的世界对不?那是假的,是幻觉。你们都被困在一个奇怪的树林子里了!”
“果然……是假的……么?”
本来一直颤抖的老汉,此时却反而不抖了。在杨夕的手心里,静静坐下来,眼神里有淡淡的悲哀:“姑娘,你救不了我们……你和水先生,你们都救不了我。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谢谢你们……”
杨夕立刻道:“能的!我可能打了!大爷我跟你讲,就是刀山火海我杨夕也把你们救出去!断不能让你们好端端的被这狗屁‘神国’祸害了!”
老汉抬起眼睛,对上杨夕那张巨大的脸盘子,也终于不那么怕了。
仔细看一看,这分明是一个极年轻的小姑娘,婴儿肥的脸颊,眼睛里满满的正义感。
就像当年的水月先生一样……
老汉微微笑了一下,对杨夕道:“姑娘,你有钱吗?”
杨夕被戳到了痛脚,也是……有过的。但存在手上的时候,总是过不了几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就能多年如一日的,过成一副穷鬼样,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声气不由的就弱了几分。
“您要钱……做什么?”
“吃饭呐。”老汉说。
“那还是有的!”杨夕恢复了一点底气,“就算手上没有,出去我就有了,我还会打猎!”
“能让我一辈子有饭吃么?”
“能的。”
“我的儿子和孙子呢?”
杨夕怔了一下:“也能……的吧?”
“我们全村人呢?”
“这……”
果然那老爷子微微愁苦的一笑,又问道:“如果是我们全村人的子孙后代呢?”
杨夕不说话了。
她懂了。
老爷子并不是在跟她要钱,老爷子是告诉她:你救不了我们,你和水先生……都救不了我。
老爷子抬起眼睛,越过杨夕高高的肩膀,看向什么也没有的黑暗深处。
“姑娘啊,我这辈子都没有吃上过饱饭。可那幻觉里,我吃上了……所以我觉得,就算它是假的,它不也是神的国度么?”
纯黑的空间里,一片深沉的安静。
沉默了半晌,杨夕才道:“老人家,宁愿死,也要沉浸在假的幸福里,您不觉得这太没有尊严么?”
从亲密的老大爷,变成了客气的老人家。
满脸皱纹,两鬓风霜的老汉只是笑了笑:“穷苦人,哪有什么尊严?”
杨夕最终退出了那老者的识海。
无功而返。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进去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能要废许多口舌才能让这老汉相信那金灿灿的世界是虚假的。
却不想,他轻易就信了,像早有所料一般。
然而他却不肯从那虚假中离开,尽管杨夕后来又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了许多遍,幻觉外面的身体已经被幻阵吸得虚弱不堪了。他们全村人都是这样,如果不跟自己走,很快就会死的,他的儿子孙子也会。
老人家只有听到“孙子”的时候,脸色闪过了一瞬间的犹豫。
可是杨夕没能抓住这一瞬间的犹豫,把它变成一个决心。
“算了吧……虎子可怜呐,从出生就没有吃饱过。何苦再让他跟着我们挨饿……”
明知是以死亡为代价,那老汉竟然也甘愿沉浸在那一瞬间的幸福中。
杨夕不是不能强行待走他,人偶术可以强制甚是地狱自己的任何人,做他们本不愿意做的事。
可是水掌门呢?
可是小虎子呢?
杨夕无法强行待走所有人。
杨夕在自己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睛,抿了抿嘴角,道:“连师兄……”
结果入眼就看见连天祚一副急疯了的模样。
“杨夕,连偶术一断开,他们就都魔怔了!我怎么都拉不住!”连天祚仰起头,对肩膀上的杨夕道。
杨夕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才明白连天祚口中的“他们”是指谁。
周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只见二百多个同来的修士,全都跑去了前边延维们的身后,一脸幸福的傻笑。
杨夕震惊到接近懵逼的程度,气得大骂了一声:“卧槽!”
延维首领妖娆的卷了一下尾巴,披着一头海蓝色的长发,正冲着杨夕微笑。
“欢迎来到神的国度,永恒幸福的伊甸园。”
杨夕狠攥了一把连天祚的肩膀,目光穿透前方的傻笑蜡像们,锐利的直盯上远处那雾气缭绕的“巨蛋”。
“拉人是拉不住了,师兄,我们去把幻阵破了!”
“小夕,不要调皮。”一个温和的嗓音男声在耳边响起,莫名的熟悉,却又十分的陌生,“你掐得我好痛。”
杨夕僵硬了,缓缓的低下头。连天祚消失了。自己的腿脚变得更加短小,晃荡着坐在一个身穿长衫的,单薄的肩膀上。
半晌,杨夕才艰难的吐出,那久违的发音:“爹爹……”
第278章 幻杀阵()
六岁以前的记忆,对于杨夕来说是十分朦胧而久远的过去。
对于童年的一切,杨夕脑海里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
一块香得诱人的糖糕,撒着雪白的糖粒,静静的躺在桌上。
一个被自己打哭的,站在墙角的同龄女孩儿的脸,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大哭着喊:“我不要姐姐了……”
一身白色的,虽然旧却洗得很干净的长衫,长衫下露出一只消瘦的手掌:“小夕,来,爹爹带你去个地方。”
杨夕坐在那消瘦的肩膀上,可以看见身下这人领口微旧的磨损。她很慢,很慢的闭了一下眼睛。
程十四少女时娇嫩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爹爹可是秀才呢,他也不识字么?”
老嬷嬷的怒斥在脑海里回荡:“你娘老子卖了你,就是告到官府去,你也是程家的人了。”
掷地有声啊。
杨夕睁开眼睛,望着奇异的蘑菇甬道。
她不记得来过这种地方,更不记得坐过那个穷秀才的肩膀。手掌抓着那肩膀磨损得快要变成丝线的衣衫。
话到嘴边,“你是谁”三个字好像卡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因为一问,身下这个消瘦的肩膀,可能就没了……
这男人的声线很温和,与白云浪那种说起话来总带着点无奈的好脾气不一样,与邢铭那种有事儿求你就刻意放低身段装出来的君子也不一样。
这是一个从里到外都透着柔软的男人的声音,似乎他一辈子也没有高声过,一辈子也没有跟别人争吵过。
“小夕,不是想阿娘了么?阿爹带你来看阿娘,怎么一句话都不讲?”
对啊,我还应该有个阿妈。毕竟我也不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杨夕低下头,只能看见一个高梳的发髻,色如鸦羽,漆黑漆黑的。细细的逡巡,还可以见到后脑处隐约的一块反骨。
这真的是我爹爹。
杨夕心想。
细瘦的脖颈支在并不宽阔的肩膀上,再往下是单薄的胸膛。甚至这身高也不是很高大的,杨夕的视角比之在连天祚身上矮了不止一头。
他多大?有没有二十岁?
杨夕仿佛忽然间才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记忆中买卖了自己一生的男人,原来当年,只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
原来他一点都不强大……
原来他真的不强大……
杨夕只觉得头脑里一阵凉水浇过,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响。
“天地……”
天地什么?细小的声音仿佛不是响起在耳边,而是在身体中的某处,从肌肉骨骼里直接传达到大脑。
带着窸窸窣窣的颤音,像被什么阻隔,又像什么在颤抖……
“小夕,不是阿爹不想,是阿爹没用……”
耳边的声音把杨夕从愣神中拉回来,伸手摸摸胸口,总觉得刚刚似乎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啪嚓”。
杨夕听见那个应该被她称为父亲的年轻男人在哭。那是一种很压抑的哽咽。他瘦弱的肩膀挺得笔直,扛着肩膀上的小女儿,脚步还是稳的,却哭得仿佛无路可去……
杨夕觉得眼前的一切一定发生过!
她应该是在刚才说了什么。在这个年轻男人的两句话中间,小女儿的童言无忌戳中了这个男人心中最脆弱的伤疤。
可是我说了什么?
阿娘?
谁是我的阿娘?
杨夕茫然四顾,周围微微闪着荧光的“墙壁”,这是那朵巨大蘑菇里的通道。可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奇异的植物?
阿娘?阿爹?
大行王朝都是管父母叫爹爹和娘亲的!
我小时候到底是哪里人?
头脑中轰鸣作响,却好像有一把锁头死死卡住了要出闸的洪水。
杨夕一把把手按在身下的肩膀上,攥得紧紧的。
“你别哭。”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说。
身下的男人极压抑的抖动了几下,那一点点的哽咽也没有了。年轻的男人轻轻的问自己的女儿:“小夕,你怪爹爹吗?”
杨夕头脑中又是轰的一声,猛然闭上了眼,半晌:“我不怪你。”
我只是,根本,不记得你了。
年轻的男人似乎又高兴起来了,他似乎是很容易高兴的。
似乎他全部的悲喜都寄托在女儿的心思上,一手握着女儿小小的脚腕,一手指了指前方,“看,小夕要见到阿娘了!高不高兴?”
杨夕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雪白修长的手指,却并不显得无力。关节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褶,温润的手背上仿佛有光泽流淌到粉白的指甲上。
那指甲修剪得很精心。
我的,父亲。
手指指着的方向,甬道的尽头,那里有明亮的光。
母亲……
“小夕还记得阿爹教你的话吗?一会儿要说给阿娘听,知道吗?来,说一遍!”
“我不记得了……”杨夕怔怔的。
“那阿爹再给小夕说一遍,这回要记牢了啊!小夕要说,我跟阿爹过得很好,阿爹今年中了秀才,可以到镇上教书了。赚了银子可以给家里买肉吃,小夕也很好,很聪明,阿爹教了小夕算术,小夕学得特别快。等再大一点,阿爹还要教小夕识字。小夕会是咱们老家第一个识字的女孩子……”
那光芒越来越亮,仿佛到了触手可及的眼前。
杨夕半是期待半是惶恐,拼命的低下头去,想要看清这个年轻的男人是什么模样。离火眸是遗传的,很少有人会无缘无故的突然长出一只蓝色的眼睛。
可是她的身材实在是太矮小了,小到可以稳稳的坐在这个不宽阔的肩膀上。不论怎样拼命的低头,她都只能看见一个整洁的发髻,一个漆黑的脑瓜顶。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一眼!你让我看一眼,你长什么样!”
杨夕几乎是带着十万分的焦急再喊。
身下的年轻男人却忽然在那光的近旁停下脚步。
杨夕噗通一声就从那不怎么宽厚的肩膀上摔下来,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回过头去仰望。
强光下的阴影,阿爹依然低着头,只能看清一个消瘦的轮廓。
五官都掩在阴影里,他阴郁而悲伤的说:“小夕,你不想一直跟爹爹在一起吗?”
小小的,在心魔里都不曾出现的杨夕,呆呆的仰起头,望着那消瘦的轮廓。许久才答:“想……做梦都想。”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杨夕坐在一个消瘦的肩膀上,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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