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孤鸾呢?”
“宁爷现在要养活死狱里两万人的伙食,太忙了。”老者迟疑了片刻,“而且我们没敢把您的事儿告诉他,江先生说不能让任何修士知道。”
杨夕不说话。
老者于是有点惴惴不安:“小仙子,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杨夕忽然侧过头,“爷爷。”
老人震惊的看着她。
“我叫杨夕,您别叫我小仙子了。您叫我小驴子,或者驴丫头都行。”杨夕说完,才安心的闭上眼睛。
杨夕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听见小仙子这个称呼,自己为什么没有反驳。也不记得那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
可是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要改。将错就错,并不是一头倔驴子的风格。
凡人们有点小心翼翼的惴惴,这三年他们没少挨死狱修士的欺负,要是没有宁孤鸾护着,只怕早就被杀了吃肉了。
听见杨夕这没头没脑的一番话,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只有年纪最大的老人,因为活得足够久,所以格外清醒。他抓着自己纠结的胡须,感慨的笑了笑:“放心吧,是好事。”
众人这才安下心来。
这条地下的通道很长,越过了十八道断龙闸那挖不动的芥子石地面。
若非亲眼看,绝难想象是一群凡人昼夜轮换,一刻不停地挖出来的。没有灵力,没有工具,甚至没有指导,就靠一双干惯了农活的手。
在所有人都放弃了之后。
杨夕最终被贴边儿遛缝儿的带到了一个石头洞,凡人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只大花盆:“小心点,小心点,种里面,种里面。”
还给杨夕浇了一点水。
杨夕:“……”
领头的凡人老者犹豫了半天,才没有再给她补上一旦肥料。
“放心吧,老头子年轻时候可是种地的好手,只要是地里长的,没有不会种的。”
“……”杨夕,“谢谢。”
“那你先休息,我们去找宁爷,他得高兴坏了。”
老人高兴的说着,招呼一村子沾亲带故的孙男弟女们退出去。
杨夕一转头,却看见一只相同模样的花盆。
里面种着一棵白胖白胖的……萝卜?
杨夕:“等等……这什么?”
老人有点泪目,难过极了:“那是江先生的尸体,死狱里也没有墓,我们种在这当个念想。”
杨夕看看“萝卜”,又看看老人。看老人那难过的样子真不像是在逗她。
忍了半天,终于点点头:“我知道了。”
老人走后,杨夕转过脸来,眯起眼睛。
不说是人参么,胖成个萝卜,江怀川你也真有出息!
杨夕伸长了脖子,慢慢的,慢慢的,“咔嚓”一口,咬在了萝卜上……
男人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悲愤欲死。
“啊——死麻雀,你再敢跟爷身上动一刀,爷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杨夕一个幻丝诀,接一个人偶术。“唰”的一声,闯入了“胖萝卜”的识海。
江怀川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正在画着圈圈诅咒人。
猛一抬头:“杨夕?”
识海里的具象,都是人的自我认知。
这不穿衣服的吊丝神魂,杨夕还真是头一次看见。
杨夕背着手:“行啊,老江,士别三年,刮目想看。敢跟我耍流氓了?”
江怀川感觉到,杨夕一身不爽似乎是冲着自己。不由想起了初识的时候,被杨夕打得极惨。
抖了一抖,有点腿软:“啊……我困在这儿看不见,不知道刚是你砍我,要不你再砍两刀,你你你……你随便砍。”
杨夕大踏步的就奔着江怀川过来了。
江怀川闭目待死。
却忽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柔软怀抱。
杨夕紧紧抱着江怀川的腰:
“你这王。八蛋;骗了我一包眼泪,结果自己养得白胖白胖的,太坏了!”
江怀川心里一软。
他又何尝不是曾以为杨夕没了,直到去年宁孤鸾告诉他,那帮凡人终于在东区地下挖到了白色树根,他才确定了杨夕是活着的。
狠狠抱了抱杨夕,鼻子有点泛酸:“我哪白胖白胖的,你没看我这都走火入魔,化不回人型了么……”
杨夕抬起一双大眼,扑扇扑扇的看着他:“怎么回事?”
头上的草叶子一摇一晃。
江怀川最受不了她这个,卧槽,明明就是个凶狗子,怎么就偏长得一副萌相。
定了定神,才能开口,缓缓把这三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三年前,佛门一个大愿超渡的群加放下来,死狱中半数进阶。
江怀川渡心魔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进阶进的不是人那一部分,而是参精血脉那一部分。
他研究过自己的血脉,知道自己血脉相当醇厚,应当是直系父母中就有一个是人参修成的精。所以他天生就是人精两道双修,进境才比旁人格外的慢。
然这种修行法,讲究个平衡。
如果精道深了,人道浅了,就会一不小心变成个人参样,变不回来。
宁孤鸾找到他的时候,正目睹他变成人参,参精血脉的气味极其香甜,吸引得整个死狱的行尸都过来啃他。
宁麻雀讲义气,一怒之下烧光心头血把那些行尸灭了大半,剩下的也被薛无间他们及时赶到,收拾掉了。
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就被宁孤鸾扛回来种上了。
跟杨夕一样,用人偶术闯进识海。威胁江怀川,说心头血都是为救他烧光的,必须要每天从江怀川身上切一条补补吃。
杨夕深深点头,此等流氓无赖的风格,实在是鸟师兄的本行。
“所以,你现在就是这么白胖着,把人的一半修为补上去,就没事了。”
江怀川泪流,什么叫白胖着,他本人也算得劲瘦潇洒,一点也不白胖。
“那我也是一样的么?”杨夕问。
江怀川看着她,“我从最开始见到你脚下长数根的时候,就知道你早晚有这天。我才是意外。”
杨夕:“?”
江怀川道:“你现在修人精双道,可你知道自己合体,是什么草木吗?”
杨夕脸色有点难看:“不知,是旁人的遗物。”
江怀川叹口气,“我早些年为了查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血脉,曾经遍阅草木典籍。如果我没猜错,那玩意了不起,应该是梧桐巨木的叶子。”
杨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精修第一大能,合道期的那个梧桐巨木?”
江怀川点点头,“是呢,这东西好是好,可是修行需要的灵力,且得喂呢。话说你草木精修一边,进阶到第几轮了……”
杨夕心里想:娘哎,叶清欢的哥哥要知道我把这叶子给种了,那得管我要多少钱呐?!
后来,宁孤鸾也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昆仑弟子表达重逢喜悦方法都一样,反正宁孤鸾就像杨夕收拾将江怀川那样,把杨夕先狠狠训了一顿。
“缺心眼儿”“傻大胆儿”“麻烦精”“活倔驴”“瞅瞅你现在脸上那一圈儿一圈而的皱纹儿!”
杨夕:“……师兄,那是年轮呢。”
最后宁孤鸾把她整棵树抱在怀里,“傻驴,师兄可心疼死了!”
在宁孤鸾的帮助下,杨夕惊喜的确定,自己精修那一边已经进阶到了精道四轮,约等于人道的金丹期。
可是依然没有人修筑基的飞天遁地之能,也没有人修金丹的脱体攻击之能。也没有金丹期的千年寿命。
杨夕脱口而出:“那这精道四轮到底有个屁用?”
江怀川看着杨夕脸上的四道“圆圈”,迟疑道:“大约还是,有点用吧?”
心中叨咕,不少女修的神魂都是自己最美的模样,这杨夕对待本心可真实诚儿。照过一次镜子,再见面儿就这样了。
宁孤鸾又找人给薛无间、沈从容递了消息。
二人联袂而来,只见杨夕像棵树似的长在花盆里,一张脸隐隐的带点三年前的影子,大半身子都是树样。若非黑蓝一双异瞳为证,绝对认不出这是杨夕。
虽然早听说杨夕化木了,可也没想到这么严重。薛无间一脸感慨的拍拍杨夕:“不容易啊,都成材了。”
第177章 一睁眼,一闭眼(下)()
薛、沈二人的到来,还给带着一件大事儿,惊得杨夕不轻。
薛无间摸完杨夕的树冠头,在石洞中的墩子上坐下,谢过了宁孤鸾递过来的茶水,定定对杨夕道:“杨夕,我想让你暂代一下东区‘狱王’。”
杨夕半天才憋出一句:“先生,别闹。”
沈从容笑抽过去了。
薛无间白了沈从容一眼,认真对杨夕道:“你先别忙着拒绝。请你暂代狱王,并不是要你做多少事情,只是借用一下你的威信。”
杨夕觉得这就更扯了:“我哪儿有什么威信?”
薛无间叹了口气,“你听我慢慢讲。”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原来,当年犬霄、杨夕等去刺杀胡山炮的事情,是早在那时便有风声传出。只是大伙儿一来憎恨胡山炮妄为,二来不愿惹事。于是大多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
本以为只是换个狱王,一场暴动的事情。古存忧活着从未暴动,古存忧死了难道还没有暴动?那得多大的威慑。
不曾想,后面一系列点擎苍叛变揭破,蛊疫忽然爆发,行尸肆虐,蓬莱现身,上古神怪在死狱里钻了几圈。一番乱象同时发生,流言就被传成了,杨夕他们苦心孤诣,提前预知点擎苍与蓬莱勾搭成奸,为了拯救东区,为了拯救死狱,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七十二枚鸡蛋,勇碰顽石,决然赴死,前去与点擎苍决一雌雄。
胡山炮?那什么,龙套也值得拿出来说?
杨夕等人追杀点擎苍,也的确有胆大的胡山炮手下见过。当初参与刺杀的七十二个人,一场浩劫之后,一个都没回来,何等英雄慨然。
如今在死狱内被称为“东区七十二死士”,真正的人民英雄!
杨夕皱着眉头:“虽然,大伙儿确实慷慨赴死,但我们不过是撞上了……”
薛无间打断她:“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十二死士只剩你一个活出来了,还挨过了三年的断龙闸镇压。而且……东区是真的没剩什么能人了。”
薛无间对此也很是慨叹。
三年前一场灾祸,先有古存忧一死,直接带走了死狱东区大半的高手。后有胡山炮之乱,剩下不服管的又折损了一批。后来点擎苍一批蛊母捏下来,东区现在剩了统共不到千人。
杨夕想了想,“可是,既然东区人口死得剩不到一成,并入南北两区不好么,为何还要单列出来?”
薛无间苦笑一声:“死狱四区之间,原就有些摩擦。当初蛊疫在东区爆发之时,我又下令封了闸门,未施援手。活下来的这些人,多少对我二人心怀怨愤。”
薛无间没说的是,这两年已经暴动多次了。
杨夕想起当时的情况,深知那根本没法救。谁知道救回来的人,会不会下一刻就倒地不起,再站起来就是个行尸。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好吧,先生让我怎么做,我尽力便是。”
“好。”薛无间欣慰,这才道:“现在你给我们说说,当年倒底是怎么回事儿。”
杨夕把当年情景原原本本复数给薛、沈二人听,她人实诚,讲起故事毫不舔油加醋。可就是这样,其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之处,也听得二人感叹连连。
当听到犬霄等人顶着蛊母之威,一步一死,强杀点擎苍。
沈从容性情中人,竟然当场站起来,向着东方礼了一礼。
等说到喜罗汉自愿献身,成就大愿超度的时候,连薛无间都叹了口气。
杨夕讲完,已是口干舌燥。
沈从容一叹:“没见到那个‘死灵法师’的传人,怕是沈某生平一憾。”
薛无间则更有重点一些:“依你所言,闻人和犬霄两位小兄弟,有可能还活着?”
杨夕道:“犬霄最后看我的时候,相当镇定。我想他们若不是有离开死狱的法子,应该不会那么气定神闲。”
薛无间眉间纹路更深了:“可如果他们出去了,为何至今没有外面的人联络过死狱?”
战时可以弃卒保车,可战后问一下总是该有的。以残剑邢铭之周密,断然不会是忘了。即使只能做表面功夫,也必然要想办法传个消息,勉励几句。
毕竟,孤军易降呐。
杨夕听得一愣:“死狱和外面断了联系吗?”
“事发那天便断了,至今已经三年了。”
“那关于外界的局势,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离幻天灭门,昆仑、仙灵大祸,这总不能是瞎猜的。
沈从容于是笑了一下,整了整衣衫。
薛无间也笑,由着他得意。
杨夕懂了,极为震惊道:“沈先生可以把天下事都掐算出来吗?”
虽然知道这位外号叫天算,可足不出户而知天下,这也实在逆天得有点过。
沈从容翘脚:“我要有那本事,蓬莱要生事我通知昆仑了,还能由得他们猖狂?”
薛无间撇他一眼,嗤道:“你要有那本事,躲在地底下也躲不过天雷劈死!”
杨夕好像从薛无间的话中抓住了什么。看一眼二人神情,似乎不能乱问。
又看出来沈从容有点顽童心性,拍道:“沈先生这么大能耐,杨夕从来没见过,求先生看在我年纪小,给我讲一讲!”
这马屁拍得直接而露骨,沈从容一副屁股很舒泰,精神很恹足的模样。果然不吊着杨夕了:“其实也简单,算不准具体发生了什么,那就化整为零,掐着主要的几个人物算吉凶嘛。”
杨夕还是不很懂。
沈从容笑着,很有那么点摇头摆尾的意思:
“我给离幻天十二个长老,四个太上长老连同掌门挨个卜了一卦。除了夏千紫那个小娘们儿,各个是必死之相。就算他们不是死在灭门的时候,他们全死之后,也必然要灭了。”
杨夕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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