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妖怪。”乞丐道:“我是外国人而已。”从乞丐的语气听来,他仿佛对别人恐惧自己的长相已经见怪不怪了。乞丐长了一头红发,眉骨深陷,鼻梁提拔,颧骨不高,下巴较厚,乍一看跟壁画上的喷火妖怪很像。
“鲍德温圣王辞世,领主们内斗不休,萨拉丁在埃及和叙利亚屯兵二十万,虎视眈眈。我向上帝祈求指引,他让我来到东方寻找救赎。”乞丐简单讲述了一番自己的经历,道:“我是天主教徒,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景教。”乞丐身上的衣服已经辨识不出具体的款式了,但隐约能看见胸前有个白色十字。
元敬阳暗暗吃惊,道:“唷,你还是个旅行家?”
乞丐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鞠了一躬道:“医院骑士团骑士扈从格兰特莱恩,见过好心的先生。预言指引我,将快要进入冬天前的一天,将一枚不足分量的铜币丢进碗里的矮个子瘦先生,将会带我暂时脱离苦海。”
“咳咳——不足分量的话就不必说了吧?”元敬阳感觉有点尴尬,然后又问他:“你说你是什么团的人,什么意思啊?”
格兰特莱恩便向他解释何为骑士团。元敬阳大概明白了:“你是军社的小头领,是这个意思吧?怎么沦落成要饭的了,是不是被潇湘社整的?”
莱恩从屁股后面的地上拿起来一把形制很特别的双手大剑,道:“这是我的主人在我临行前赠给我的,他说未来必有人能让我获得骑士的地位,而我将靠这把剑拼杀出自己的地位,但不是十字军一样的暴行,而是真正的正义之举。”
“你还会耍剑?”
“我会耍贱,而且可以不分时间与场合。”莱恩也是个学习语言的天才,来到大宋个把月,就学会了汉话,甚至知道如何玩文字游戏。
“我最讨厌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人了。”戏谑完,元敬阳眼珠子滴溜一转,有了坏主意:听这龟儿子的口气,像是要投到我门下讨口饭吃了,正好北上之事缺个人选,看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估计给口饭就愿意卖命,不妨让他来当——
“第九个圆桌骑士吗?”莱恩以自己的方式说出了元敬阳想说的话。
元敬阳张目结舌,呆立在了原地。
莱恩淡淡地说:“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指引。”
“不是玉皇大帝?”
甭管怎么样,人总算是凑齐了,经过几天的筹划,下定决心后,元敬阳将总堂所有头领悉数召至议事堂。
禹边云拿出五块铜牌,大声道:“耶律宓、邢木瑶、骆庭光、平重衡、莱兄弟,你五人出列。我命你五人随总堂主同皇城司陈指挥执行重要任务,途中所有行为必须经指挥大人与总堂主首肯,功成之后定有嘉奖。”
五人上前,依次接过铜牌。
而后禹边云又拿出三块银牌,道:“李天师、辛秀,你二人为客将,一切行为受指挥大人调度,不得违背。”
二人上来接下银牌。
然而禹边云冲陈文溙道:“指挥大人还有何话要讲?”
陈文溙摆手道:“有话路上再讲吧。”
“那差不多了,选个黄道吉日——”
“我还有话。”元敬阳站起身来,拿出了腰间的肋差。他将崔宣雨叫到身边,然后目视众头领,朗声道:“本总堂主离开万羽堂期间,日常事项均由李先生、史兄弟等安排,尔等不得有任何违抗。此外,若有重大事宜,诸头领研讨办法之后必须经由夫人同意才可施行。我将此肋差交由夫人,夫人在此期间拥有一切生杀大权,尔等见夫人与肋差,如同见我,明白了没有?”
众人从未见过元敬阳如此严肃,一时间被不寻常的威严吓住,纷纷低头,异口同声道:
“我等明白了。”
淳熙十二年九月初七,一支十人小队从平江启程,他们的计划是先到扬州、楚州两地,于万羽堂分堂进行补给。然后过边境前去徐州,由徐州经归德府前往开封,再以开封为中心,向中原四面召集反金义士。
计划看起来还算可行,就是小队的组成有点问题。一个满嘴谎话的指挥,两个满脑子都是封赏的江湖门派头领,带着七个民族不同、信仰不同的社会闲散人员去偌大的金国搞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也就只有相信一切是上帝指引的“外国军社小头领”格兰特莱恩完全把生死置之度外,认为他们的行动必定成功。
他们去扬州分堂胡吃海喝了几天,又到楚州在分堂主李丹晨的帮助下化妆成了香货商人。出了城郊,看向陌生的旧疆土,一行人的心情都比较沉重。
陈文溙跑出去几步,手搭凉台遥望一番,而后转回脸来,笑容灿烂:“走啊,我带你们回家!”
作者题外话:作者need休息一阵子,10月不稳定更新,11月将恢复日更。还望各位读者见谅。
第二八三章祸福相依()
“汉人自中原发源,征服四夷,才有了秦汉时代的万里疆域,所以中原就是我们的老家啊。”陈文溙如是说。
“是你的老家,又不是我的老家。”耶律宓低声自语。
一行人驾着两辆拖着放有香货板车的骈车穿过边境走了十几日,来到了徐州,卖了一箱香货,换得了盘缠继续往西走。又走了几日,走到了归德府的郊外。
撩开马车帘,大路两旁时常能看见拖着金钱鼠尾辫,穿着蓝色直筒棉衣的人来往忙碌。
陈文溙朝外一指,问:“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元敬阳只看了一眼就道:“那谁果然没有说错,女真人都在这儿安家三代了。”
“不,这些是汉人。”耶律宓道:“女真人来到中原后,就逼迫汉人剃发易服,为奴为婢,这些人都是土地被女真人占去的半奴半农的佃户。他们一年到头忙活下来,就是指望有个好收成,好让主人满意,能被赏赐些口粮,苟且活过年关,再继续明年的奴隶生活。”耶律宓并不会同情汉人,她只是平静地说出事实,。
陈文溙、禹边云听完,脸上都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元敬阳忽然觉得让耶律宓坐他们这一辆车或许是个错误,但当他体会到辛秀对自己的敌意时,他又顿时感觉耶律宓看起来相当亲切。
“平兄弟,归德府还有多远啊,看见城墙了没有?”
“我怎么知道?”
平重衡哪儿认识归德府啊,他也只是跟着前面李天师驾的车走,前车直行他也直行,前车拐弯他也拐弯,亦步亦趋地行驶。
“到了。”平重衡这么说,是因为看见前车停住了。
然而前车停住,只是因为李天师要下车撒尿,外带换班。
“早说不要让这么大年纪人跟着来的,尿多。”元敬阳嘴里这么说着,自己的身体也老老实实爬下车,钻了路边草丛。
“喲,个头不高话儿挺大。”李天师吹着口哨,瞥了一眼道。
“道长的老二也不逊色嘛。”看着李天师如老驴撒尿般的水柱,元敬阳略有些惊讶道。
“我哪儿就是道长了——我是真人啊。”李天师尿完还抖了两抖才放回去,而后薅了把草在手上揉了揉丢掉。他挑了挑眉毛对元敬阳道:“饭前便后要洗手,没水就用没水的洗法——丫头,换你了,让老朽进车里歇歇。”李天师身手矫健,翻上马车动作迅速。邢木瑶换到车头,在李天师的指挥下驾车。
待元敬阳上了车,陈文溙就再次叮嘱:“在金国要小心,既然我们现在是商人,就要有商人的模样,平时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别太惹人注目。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光凭我们是汉人,金兵就能毋需上级许可斩杀我等。”
元敬阳问:“出格的事情,例如呢?”
陈文溙答:“例如偷盗啊、半夜出门啊、和女真人发生冲突啊”
“和女真人发生冲突,那杀女真人算不算呢?”
“废话,这是最严重的一种。”
“那他们杀女真人,我们要不要离得远点?”
“谁?”陈文溙觉得元敬阳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
元敬阳便冲外面一指:“喏,指挥你看。”
陈文溙听见外面似乎有搏杀声,他连忙扒到车窗旁,撩开帘子,就看见三十步远,十来个身穿粗布衣的汉子拿着枪矛往地上死命地捅,待看清楚些,他发现草丛里有几只被划破流满血的手正在挣扎抽搐。有一名汉子捅完后擦擦汗,牵走了佩着金人骑兵皮革鞍的战马。“快快。”几个汉子办完事后召集同伴清点人数,而后观察四周,见无其他金兵过来,便扛好战利品准备卷包走人。
“我的天——”陈文溙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他怀疑这十来个汉子恐怕就是打游击的北方忠义社社众。
穿着罩袍、头戴风帽的格兰特莱恩此前一直在马车旁骑着一马、牵着一马护航,现在他策马过去,看见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连忙闭上眼,在胸口画了十字,接着双手握住祈祷几句。祈祷完他就下马到金兵尸体上摸索,看来刚才那帮人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搜刮光,莱恩还是找到了几锭金银。
“喂,莱先生,景教徒还偷死人东西?”元敬阳调侃道。
“死人是用不着金银的,不如留给我们活人,这样金银才有它的价值。”莱恩说的话让人无法辩驳。
莱恩刚收好金银重新上马,前面就赶过来七八个巡防的金兵。看见尸体,金兵们不免吃了一惊。几个人用元敬阳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交流几句,然后厉声喝问他们,见他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便又换成略不熟练的汉话问:“这是不是你们几个干的?”
这下总算是听懂了。陈文溙忙勾出头来道:“天可怜见!我等都是做买卖的商人,怎么敢做出袭击军爷的事呢!”
“商人,有何凭证?”
陈文溙一指马车后面挂的板车道:“我们真是香货商人,不信军爷您看。”
几名金兵走到板车旁,陈文溙下车开了锁,把里面的东西现给了金兵看。金兵拿兵器在里面搅了搅,没发现异常,便合上了箱子。然后一名领头金兵冲陈文溙伸着手掌,拨动指头示意。见陈文溙不解,他便一把抢过箱子锁的钥匙,揣进了怀里。
“您这是?”
这个领头的金兵叫手下动作起来,解下板车,打算拉走。
“哎,可不能这样——”元敬阳急了,跳下车要阻拦,与金兵推搡起来。
“军爷消消气、消消气——”陈文溙也下车来,把双方拦开后,对金兵头领道:“军爷您看,我们都指着这两板车的货物吃饭呢,您可不能拿走,您这一拿走,就相当于杀人了。”
“哟,前面车也挂着香货呢,刚才没瞧见。”
陈文溙没想到自己的话适得其反,反而让金兵想把所有香货全部拉走了。
“军爷,您不能这样啊——再说这么重的板车,您怎么拉走啊?”
“哟,你倒提醒我了——下车、下车!”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步行来到了归德府城门外,值得庆幸的是,金兵还给他们留下了两匹马,要是金兵还想抢破浪和乌骊,估计草丛里就要多几具尸首了。快要到城门口了,骑在马上的元敬阳总算能放松下心情了,冲着陈文溙戏谑道:“陈指挥不愧是干京官的,真会说话呀,一帮金兵被你三言两语就说跑了。”
“行了,元总堂主,你这已经是从下车到现在第十三次损我了。”陈文溙很是不悦,但又无可奈何。
“十三?这不是个好数字。”莱恩在一旁道。
“不过陈指挥也是有功劳的嘛,那些金兵并没有把我们当成杀他们袍泽的凶手抓起来。”元敬阳还是照顾些陈文溙面子的。
耶律宓道:“那是因为我们本就不是凶手,前后脚功夫那么短,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再者说了,死的也不是正牌的金兵,仅仅是几个落单的阿里喜,对于金兵来说都不算死人,顶多是损失了一点钱财而已。”
“阿里喜,什么意思?”有人发问。
“就是战时炮灰,平时包衣的奴隶军——一般由汉人充任。”耶律宓说后半句的时候着重强调了一下。不少金兵在镇压民间反抗势力的时候,往往会让和敌人同族的阿里喜们先上,正牌金兵在后督战,打来打去死的都是汉人和契丹人,女真人很少有实际的损失,这种招数很损但很有效。
见元敬阳看着城门上的字,陈文溙介绍道:“此地原为大宋南京,后来金国所扶持的汉奸逆贼刘豫将南京降为归德府,是归德府设置之始。归德领有宋城、宁陵、下邑、虞城、谷熟、砀山六县,都是好地方啊,只可惜”说着,陈文溙小声叹息外加摇头。
元敬阳道:“陈指挥对归德这么了解,不会上几辈就是归德人吧?”
陈文溙道:“那倒不是,我是楚州人,对中原略有了解是因为听伯父讲过——进城先找个客栈,好好歇歇脚,然后再筹划之后的事情吧。”
李天师附和道:“说得对,赶紧找个客栈,老朽已经三天没洗澡了,浑身痒痒,真难受。”
陈文溙奇怪地问:“有人说总洗澡伤元气,天师为何几乎天天洗,还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
李天师呵呵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洗澡和常人不一样,常人就是先水淋,然后打胰子冲,冲完再搓灰继续冲才算完,如此洗澡体力消耗大还伤肌肤自然耗损元气。老朽洗澡,是头埋水中,屏息凝神,默念心法,让全身经脉在温水中运转,以水之热度补充体力,因而不但不耗元气,还能延年益寿哩。不过啊,这种洗法有一点不太好。”陈文溙问:“哪里不好了?”
李天师招手示意,与他耳语几句,而后嘻嘻笑道:“这你可别告诉别人哟。”陈文溙听后若有所思:没想到经常洗热水浴还会影响生育,这倒是头一回听说。他道:“天师是出家的道士,那什么的倒也无所谓。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禹边云自然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什么,兀自摇头。李天师这人,和谁都能套近乎说几句私房话,年纪越大越是如此,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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