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煞抬头看了看旋绕的阵图,说道:“不了,我出去见他。”
王驰云不敢松懈,领着冥煞来到曜真城秘境外。如今这处灵根修法的圣地周围山林,已经被沥锋会所占下,不远处兴修了一片静室圜堂,专门给灵根修士闭关修悟所用,也有一应待客接引的厅堂。
但眼下沥锋会北征,处处要人,莫说曜真城秘境一带,连南境诸国内中也没有几个修士了,所以山中屋舍显得异常清冷,加上旬日降雨不止,山中湿寒,颇为清苦。
前来的大神使者只有一人,身披麻黑长袍,蒙头裹脑,就剩下一双眼珠子露在外面,光看模样便觉得非奸即盗,不是良善之辈。
“这位便是忌天大神的使者,叫做马善德。”王驰云介绍完后,恭恭敬敬地退下,也不敢稍多停留。
“冥煞,看来你混得不差嘛。”那黑袍马善德开口就道破对方真实身份。
冥煞猛地上前,一把扣住马善德咽喉,将他提了起来,沉声喝道:“忌天?你怎么会这么轻易附体?”
“轻……轻点!”对方挣扎了一下,冥煞这才松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效仿一下虚灵,分神而已。”忌天说道:“但这种办法也有坏处,就是容易被对方看出破绽。我在西境的好几道分神就被那些邪修收走。”
“你居然会沦落到被蝼蚁逼得小心行事。”冥煞冷哼道。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忌天摸了摸脖颈,问道:“运劫呢?你没将他救出来?”
冥煞忍住怒意,说道:“娑罗门法王不肯帮忙,运劫被困在玉皇顶了。”
“你变了。”忌天忽然说道。
冥煞皱眉道:“什么?”
“过去的你,肯定会不顾一切杀向玉皇顶,就算救不出运劫,你也绝对不会轻易离去,非要闹得天地崩毁不可。”忌天答道:“看来是郭岱的肉身炉鼎动摇你的灵智了。”
冥煞没有答话,只是脸色深沉地坐下。
“既然娑罗门法王不肯帮忙,那就我们自己干。”忌天说道。
“我受困此身,你又缺乏寄身炉鼎,分神行事连这世间的邪修都敌不过,我们能干什么?”冥煞言道。
忌天来回踱步,问道:“你……你能修行吗?”
冥煞没好气地说道:“不需要!”
“我没说需要与否,我是问你能不能!”忌天加重语气问道。
冥煞迟疑一阵,回道:“郭岱在他的肉身中留下修行传承,我也是在曜真城秘境中才察觉的。”
“那就依照上面所述去修行。”忌天说道。
“不!”冥煞站起身来,喝道:“绝不!我绝对不向郭岱低头!”
“你真的变了,冥煞。”忌天说道:“以前的你,不可能有这样的羞耻心,你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不、是、人!”冥煞一字一顿地咬牙说道。
忌天沉默良久,说道:“我无所谓,反正灭世劫波一到,一切不过从头再来……呵呵,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你什么意思?”冥煞喝问道。
“开天御历符化生成人,这说明想要逃脱此世的不止你我,但开天御历符的地位你应该明白。”冥煞说道:“灭世劫波之后没有再度开天,便是这个世界彻底迎来终末一刻,娑罗门法王身后有多少天魔?他们也都在觊觎仙灵九宝,到时候对你我而言,恐怕连这最后一丝灵智都留不住。”
冥煞沉默不语,忌天继续说道:“目前对你我而言,唯一的办法反而是积极修行,依循方真正法,求证飞升超脱,自己率先离开这个世间,让娑罗门法王和他的天魔慢慢争夺。”
“你有把握?”冥煞问道。
“我已经找到寅成公留下的《御魂大法》,正适合我修悟。”忌天说道:“我甚至做好准备,未来前往婆罗洲,率外道三千鬼神,扫灭玄黄方真道!”
第282章 筑基()
会面过后,忌天这个分神附体并没有离开,而是就此作为与冥煞联络之人。而这个叫做马善德的分神附体,原本也是有修为法力的,但算不得十分高超,在冥煞眼中更是低浅了。
经由忌天一番点拨,冥煞回到曜真城中考虑了许久,最后也还是要承认,眼下自己不得不依赖于郭岱留下的修行传承。
冥煞所修炼的并不是灵根法,而是罗霄宗正传道法玄功,郭岱在混元金身中留下的入手门径,分为“专心、守一、止念”三大步骤。
和罗霄宗师门尊长传授调教时,讲究调身、调息,最后才一步步落到调心境地不同,郭岱传法上来便是心性功夫,并且以有为入无为,再愚鲁平庸之人,也可大致做到专心一志。
实际上普通人在什么时候最专心?往往是关乎生计的劳作与实事时,发动自我全部身心去劳作。但在郭岱看来,此等心境仍是有所依凭,并且是碍于生计温饱的不得不为,一旦松懈,专心之境便会退散。
虽说方真修行可致长生,但并不是有这样的诱惑,人们就一定能够专心。更难的是,此刻的专心如同无可用功用力之处,会让初习之人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去专心。
如果是别的师长来教,当然不会这样随口留下一句专心便不管事了,伴随这段修行,还会有如导引、吐纳、武功等等方式。这么做并不是简单地让门人弟子能够获得怎样的根基,而是方便弟子能够参悟出专心一志的境地,以便于不假外相形容,甚至在闲余无事,也可专心一志、守而不散。
这样一来,便是入了“守一”境地。
守一之境则更考验一个人的心性资质,因为此境全无半点巧妙可言,就是将此前专心一志的境界守持不失。比起有事专心,无事守一之境已近乎天堑,有无修行资质机缘,在郭岱看来就以此为衡量。
甚至守一之境不仅仅是修行入手门径,也是未来种种更高深成就的根基,守一之境越沉稳,日后炼就正法元神的心念定力则越深。
同时,守一之境也是划分有为无为的界限,由此亦可延伸出两条截然不同的修行道路,虽然说不出孰好孰坏,可方真道众最为推崇的还是无为法。
无论专心亦或守一,本质上都是用心用念用功,是有为修法,若要入无为修法,便要进入不守自守的境界——这也是止念之境最高层次。
专心一志、不守自守,如此息心止念,内我澄明。
实际上止念之境,绝不仅限于修行入门,哪怕未来修为境界不断精进,方真修士也需要时常息心止念、内守元神,如此涵养精神、长葆气息,是长生久视之基。
而越是近于道法自然、无我无相的无为境界,止念之功则越高明,精神气机涵养恢复则越快,内在自我越饱满充盈,是施展种种妙法神通的绝佳前提。
当然,要一步达到此等无为止念之境,一般入门修士根本做不到,所以许多宗门会立下诸般戒律,以至于行走坐卧、起居饮食、言辞耳目,都有各种要求限制。
世俗凡夫不解修行真意,误以为此等戒律要将人约束成无知无觉的土石,实则这都是为让修士入证无为止念之境。
实际上当有息心止念的功夫时,正法元神便已初有显现了,随后就是要小心守持心境、内视返照,已达元神清明常驻的境地。
金丹道所谓火候,其实便是专指此境,最高妙崇正的火候,其实是无所谓火候,因为到了无为止念之境、元神自然澄澈显现,但凡有一念虑及火候云云,便是有偏差了。一念生随之诸念起,往后心猿意马不可约束,千头万绪因此交迭,是为“走火”。
方真修行不是一帆风顺的,自我身心一入世间,内外各种沾染,已不复先天之妙趣。但同样,修行中的种种劫数障难,其实都是考验一个人修行的重要时机。没有这种种劫数障难,就无法发现自我身心中的缺弊错漏。
所以高明的师门尊长,往往会另设考验,诱使门人弟子自己主动撞入劫数障难中,再以顺其自然的办法让门人弟子堪破劫难。省得真有什么外缘祸端袭至,勾起自我身心的劫难,两相交迸之下,那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可这样高明的师门尊长一样稀少难觅,有的修士自己境界高超,却不一定擅长教授点拨,毕竟看透自我身心的劫数障难便已不易,要看透别人的劫难、甚至预见到种种可能变数,简直是难上加难了。
更何况无为法虽得推崇,可世上修习有为法的仍是占了多数,甚至绝大多数修士无知颠倒,将有为修法当成无为修法,甚至洋洋自得。
其中,郭岱所传的灵根修法便是最典型的有为修法,无论是激引灵根天赋、还是吸收天地灵气,都是刻意用心之举。
包括灵根修法在内的诸般有为法,其中一个好处便是成就显著,但凡有一点精进与提升,修士自我感觉非常明显,就如同掌上观纹,多一点少一点都有体会。但同样,损耗也看在眼里。
郭岱本人并无区分两者高低之意,无为法高妙之余门槛亦高,庸人百年苦功无成亦是寻常,但这不代表有为法也是什么人都能修悟有成的。止念之前,专心守一的根基还是必不可少。
此外,郭岱还对自己的武道元神留下判断——此乃有为入无为的缺弊之例,或者说,武道元神的存在,恰恰就是当年郭岱修行上的劫障。
冥煞炼就正法元神花了多久?——三天!
冥煞过去时常忿怒发火,可不代表他心性资质粗浅,当他真正开始按照郭岱所传筑基道法,专心、守一、止念三步,自然忘却心念,不守自守、泰然若定。
元神一现,混元金身中的九宫太素图就像洪潮涌入,按说初初炼就正法元神的修士根本承受不住这忽如其来的冲击,但冥煞的元神定力深广无际,竟是将九宫太素图全盘接下,元神依旧不散不失,更藉此一步境界知常、元神清明。
“哦,还有这种东西。”冥煞端坐在曜真城中,不喜不悲,眼帘低垂,参悟九宫太素图中的诸般道法玄功。
可是不等冥煞仔细悟法,曜真城外忽然有人闯入,按说如今断然不会有人如此无礼莽撞,可来者恰是王驰云,他这么做肯定事出有因,而冥煞也出奇的平静,背对着王驰云问道:
“何事慌张?”
“仙、仙师,败了!我们败了!”王驰云慌张喊道。
“败了?什么意思?”冥煞缓缓起身问道。
王驰云说道:“太玄宫的人不知为何,勾结上了罗霄宗,他们两方联手,突袭了我们北边的几处据点。我们人手折损得厉害,而且听说他们还在不断向南,马上要逼近镇南六关了。”
“然后呢?”冥煞说道。
王驰云满头是汗地愣在原地,他根本没想到冥煞回应是如此平淡,只得说道:“太玄宫与罗霄宗分明是要消灭我沥锋会,恳请仙师一解危局。”
“消灭?”冥煞说道:“你们不会逃吗?”
“逃……仙师,恕小人愚钝,我们能够往何处逃?南境往南便是大海,东境西境都容不得我们。”王驰云说道。
“大海往南,不是有十万列岛吗?”冥煞说道。
王驰云嘴巴张大得下巴快要脱落了,虽说过去往来玄黄洲与十万列岛的海商有不少,南境沥锋会发家致富的关键也在于此,可不代表沥锋会修士就真觉得十万列岛会是什么好去处。在绝大多数方真修士眼中,十万列岛依旧是海外蛮荒的苦地方。
如果沥锋会真的要逃到那种地方去,岂不是彻底溃败逃亡了?难不成还要说成是什么“南天仙师胜利大转进”的鬼话?要真是这样,恐怕由江湖散修组成的沥锋会,立刻就要倒戈大半!
王驰云太清楚自己这帮江湖散修是什么样的人了,一旦占据上风,则如群狼掠食,看似威风凶猛,但要是落入下风,一个个逃得比兔子都快。
当初攻伐彩云国一役,主要还是因为有郭岱率领,且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才能有这么多沥锋会修士听从号召。而今北征之举,冥煞并未主动参与,面对太玄宫与罗霄宗汹汹来势,沥锋会还没几场正经交锋,便已是摧枯拉朽般的溃败。
无论是太玄宫还是罗霄宗,都有一批面对妖祸久经战阵的高人,斗战经验丰富,并且同门间配合熟稔,更别说法器灵材之丰足。
沥锋会中固然是有一些擅长斗法的修士,又有灵根修法助益,但真到了战场上厮杀斗法,仍有大大不足。更别说当初与镇南军一战,背后真正还是要依仗虚灵。
如今虚灵事败遁逃,从十万列岛调派而来的兵卒将领更是早早离去,只靠沥锋会和南境诸国临时组建的兵马,怎么可能是太玄宫与罗霄宗的对手?
别看王驰云口号喊得最响,但他很清楚一旦沥锋会彻底失败,那么作为首恶之一的自己,肯定逃不了对方的制裁。可是非要从战至身死与败退十万列岛间挑选,王驰云一下子还真不好抉择——至少在他心目中,十万列岛绝不该是自己的结局,只要南天仙师尚在,一切就有转机。
“你不想逃?”冥煞见王驰云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王驰云壮着胆子,试探问道:“仙师,沥锋会可是您一手擘划、广传妙法,才有如今气象。难道您真的要弃众人于不顾吗?”
“你们对我而言,有什么用吗?”冥煞问道。
王驰云跪下言道:“仙师但有吩咐,我等尽心竭力而为。”
冥煞沉默一阵,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不了解我,你们谁都不了解我。”
王驰云听见这话,心都凉透了。他算是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对沥锋会无有半点感怀之念,就像路边石头,有它没它都无碍,甚至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
“算了,随你们吧。”冥煞说道:“就算你们不逃,我还是要去十万列岛的,如果你们想跟着来,自己就去做准备。看你这段日子恭敬,只要是同行,我自然会保你等安然。”
冥煞前往十万列岛当然有自己的用意,他很清楚虚灵的基业主要在十万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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