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兽是否有情?这个说法连普通人也一下子说不清楚,不说山林野兽,光是平凡人家中的猫猫狗狗,养久了也会有“通人性”一说,那是否就说明禽兽有情?就更别说郭岱见识了诸多妖修和异类生灵。但郭岱还是觉得,妖怪本就是超脱族类的表现,禽兽本身还是无情。
至于人是否有情,这个问题换做谁都会回答有情。但是在这个举世皆幻的大梦中,每一个人都只是大梦之主的化身相,那这世间的人又是否说得上是“有情”?这有情,是大梦之主有情,亦或世人有情?
而问题又回到最初,如果这个世间就是一场大梦,连天地也是大梦之主,那天地是否有情?
甚至除却所谓的大梦之主、举世皆幻,天地又是否真的无情?人受天地覆载,食五谷荤素而得生养,草木禽兽亦在天地之间。可以说人这一身俱是得自天地,人之有情,是天地有情亦或无情?
即便是如今的郭岱也无法完全领悟,只能隐约体会一丝玄妙——太上忘情。
郭岱的心魔到底从何而来?其实郭岱的心魔便是世上堪破先天迷识关的长生修士都有的心魔。但其他修士并没有郭岱这么炽盛的心魔,魔道修行从郭岱自己来说,就是眼下难容众生、心中不存天地。可反过来说,便是魔道修行从一开始便不容于世。
郭岱无法与大梦之主相处,其实就是无法与天地相处,不能与一切有情有灵之物相处,以至于到了自我无法与自我相处的程度。
郭岱每一刻都在痛恨上一刻的自己,这种念头每浮现一次,心魔就壮大一次。凡是一切因外缘牵动的心念,都变成折磨郭岱心境的源泉。即便郭岱心性再如何坚韧,也有无法抵抗心魔不断膨胀的那天。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远比郭岱自己所预料的要快。而这个结果似乎也是早已注定的,当郭岱修为飞速提升以来,便已埋下这个伏笔,欺世长生之功,如今天地世间来向郭岱讨取因果劫数了。
所谓天劫,并不是简单从天上劈下一道雷来。既然人身一切来自于天地,那么天劫便自然从人身而发,郭岱法力顷刻崩溃自毁,要不是宫九素巧施妙法,迫使法力气机疏散而出,混元金身早就要彻底灰飞烟灭。
但即便如此,郭岱神魂心境所受重创,也不是宫九素可以解决的,恰好这时摄提格出现,有了方才一番问论对答,在无形中点拨了郭岱一番。
摄提格并没有真正传授郭岱什么心法口诀,真正领悟的还是郭岱自己。有些道理和境界,郭岱自己早就知道了的,但并没有落实在身心修行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郭岱心神渐趋平复,也没有急着脱离断灭见,向摄提格问道:“你不像是会慈悲救人的性情,即便你是那什么释荼靡和净教教主的转世。”
“我要你保证你的肉身炉鼎完好无损。”摄提格说道:“我已经用梦幻泡影觉催动你炉鼎自愈之能,现在残缺手脚与发肤已经长回来了。”
郭岱猜得出摄提格其实并不是要找自己,而他又不像是要找虚灵,如果摄提格要利用混元金身在等什么人,那又能是谁夺取混元金身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有谁在窥视我的混元金身?”郭岱主动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所感应。”摄提格说道:“如今的你,修为尚差几分火候,甚至不是用功能可达到。岁月在我眼中,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离一切执着、分别、妄想。”
郭岱没有说话,却见摄提格身形消失无踪,郭岱动念欲追,却已脱出断灭见,元神归体,洞悉清明。
而此时摄提格却早已远离,在被郭岱爆发出法力轰出的巨大爆坑中,留下一串脚印,反手握着邪兵,远远望去只见背影,没有跟郭岱多说一句话。
“郭岱!你清醒过来了?摄提格对你做了什么?为何混元金身已经全然好了?”宫九素察觉到郭岱元神归位,一连串疑问过来。
郭岱望着摄提格远去的高大背影,神色凝重没有多说什么。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全身赤条条的,毕竟摄提格只是帮他恢复了完整躯体。
“你先去附近山林藏身,我还要重新反思一番。”郭岱说完这话,将混元金身让出。
宫九素元神易位,发觉自己赤裸,表情古怪地捻指施法,身上自然有一件衣裳幻化而出。
“幸好你的刀剑和杂物都留在乾坤袋中,我之前花了点功夫,让乾坤袋脱袖而去,估计落在远处山林了,我帮你找找吧。”宫九素感叹一句,以她的修为,此刻混元金身所能发动的法力,居然还没有过去一成之功,可见即便躯体痊愈,但根基法力还是耗散了太多。
郭岱在天上飞了两千多里,光是坠地后犁出的鸿沟就有十余里,乾坤袋也不知道掉到多远的地方。也就是宫九素感应深远,还能够察觉到乾坤袋,捡到之后,便已是离着坠地爆坑一百多里地的荒野之地。
宫九素找回乾坤袋,从内中取出玄羽金丝氅和一些衣物披上,然后找到一个安静林地行功调息。
“郭岱这是怎么搞的?混元金身虽然痊愈,但气机的虚弱前所未有,连我都不能加快恢复,就像修为被打回原本我刚刚化生的模样。”宫九素抱怨之际,忽然感应到远处丛林有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接近。
“不会吧?这种时候来搞事?”宫九素觉得有些惊疑,但她没有犹豫太久,跃上树梢收敛气息,跟郭岱相处这么久,她对蜃气蛰形法的领会只高不低。
当宫九素跃上树梢之后不久,很快就有两名修士纵跃至此,其中一人手托罗盘,左右观望道:
“我绝对没看错,刚才郭岱就在此地!不知为何却忽然消失了。”
另外一人问道:“寻气盘能够感应到他的方位吗?”
“感应一瞬即逝,刚才明明还在的,忽然就不见了!”
对方答道:“看来就是在此地无误了!只是我们也许出了什么倏忽,反而被他事先察觉,所以藏匿起来了。”
“不会吧?葛翁不是说如今的郭岱身负重伤、修为大损,怎么还能感应到我们?”
“谁知道呢?我觉得还是小心为上,郭岱此人极为难缠,为了对付他,我们这次九张机可以说是全部出动了!连葛翁等一众大人就在附近搜寻!”
第230章 蛇首()
“九张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宫九素仰观天象,推算一番,暗道:“原来郭岱已经昏迷七八天了,而他离开江都时搞出的阵仗,显然让九张机认定郭岱修行走火入魔,觉得可以趁机围杀郭岱。而摄提格莫非是预感到九张机的到来,选择主动离开了吗?”
宫九素听见下方两名九张机修士的交谈,小心感应着远处山林,的确天上地下都有高人施展大法力,搜天寻地,连一寸可能藏匿之地都不放过。而以宫九素如今可以发动的金身法力,恐怕不能躲过这样的搜寻。
“看来九张机还是有些能耐的,如果郭岱未破魔心辩机,施展蜃气蛰形法也躲不过这样的搜寻法术。”宫九素心中暗暗掂量了一番,下方两名九张机修士已经将消息传出,周围渐渐形成重重包围,看来是不能轻易逃脱此地了。
但宫九素并未慌乱,她也没有主动将传出消息的两名九张机修士杀死,而是悄然离开,在方圆十余里尚有余裕之地,布下几处阵枢。
从远处暗中催动阵枢,引动天地灵气运转变化,立刻就引起九张机修士的注意,朝着其中一处阵枢集中过去。
大阵未成,空有阵枢不过是流转聚散的天地灵气,但宫九素又在其中暗施变化,当九张机修士接近其中窥探,阵枢自行瓦解,失衡的天地灵气排涌而出,化作风雷之势波及周围九张机修士。
只见一道龙卷摧林折木冲天而起,其中紫电闪烁,灼热电弧掠击四周,似乎能感应到九张机修士,在地面上切割出橘红滚烫的沟壑,劈向周围众人。
但这些九张机修士反应也十分敏锐,修为稍浅之辈二话不说转身遁逃,部分修士祭起法器结阵挡住风雷之势,而飞天赶来的高人则合力破法,打散风雷之势。配合有度,丝毫不见紊乱。
“厉害,我要是没猜错,这些人原本应该也曾在妖祸边境上效力,法器妙用虽然多样,主要还是偏向于战事杀伐之用。”宫九素远远有所感应,她眼下可不打算逃,实际上在混元金身法力完全恢复之前,也不可能回转江都进行接下来的事情。
宫九素打量一下自己,心中言道:“奇怪,混元金身明明已经没有内外伤损,但内外气机接合的程度却远不如前,连我都不能尽展法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过去宫九素掌控混元金身时,因为混元金身五气灵根俱足,吞吐内外气机无所滞碍,所以能够让宫九素发挥她的无上妙法,面对古越乘此等鬼道巨擘,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其压制。
可现在混元金身的情况,让宫九素感觉有力使不出,仿佛像是被郭岱占用着一多半,而宫九素也仅能发挥些许功力,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就算如此,也足够对付这帮宵小了。”宫九素望向远处的九张机修士,又催动了另一个阵枢。
……
“又有一处!”
伴随远方轰鸣之声,一团巨大火球拔地而起,气浪震撼周围林木。一位刚刚压制住风雷之势的九张机修士愤怒拂袖,朝下方部属喝道:“所有人加紧戒备!方圆十里都给我彻底封锁,我就不信郭岱能够逃出生天!”
“袁真人不必恼怒,那郭岱此举不过是诱敌之计,越是虚弱,越要虚张声势。”此刻天上另有一名白发长须的老人,手持蛇王杖,眉目低垂、语气慈祥温吞地说道。
对面的袁真人须发似火,鬓角逆冲向上,双眼瞪得跟铜铃一般,身上披着杏黄道袍不伦不类,张口说话也是震耳欲聋的声音:
“葛翁!当初可是你说的,郭岱心魔劫数来临,修为法力尽废。而现在呢?随随便便就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难道就不该说些什么吗?”
手持蛇王杖的葛翁没有立刻答话,看着下方渐渐平息的风雷之势,飘然落地,施法摄出埋藏地底一条“金子”。“金子”见风便朽,肉眼可见变成一条木炭般的废物,扔到地上也碎裂成渣。
“这是什么?”袁真人也赶忙落下问道。
“雷鸣金。”另外一名手摇羽扇,作文士打扮之人也落到一旁,带着几分轻蔑眼神望向袁真人,羽扇半掩面目地说道:“这也是十万列岛出产的一种天材地宝,裸露在地表的金铁矿藏被天雷长年击打,导致金铁之中蕴含天雷物性。这种天材地宝极难开采,就算开采出来,维持物性灵机与炼化都十分不易。郭岱的身份有这种方真灵材并不稀奇。”
葛翁捋须说道:“但他却可以借其施法,并且引动风雷之势,而且彻底将雷鸣金中蕴含的物性灵机彻底耗尽。这倒是有些出乎预料了。”
那羽扇文士说道:“其实我倒觉得,以郭岱入江都之后表现来看,如今的他要借助方真灵材施展法术,便已是穷途末路之况了。”
袁真人喝道:“夏榕启!你也认定郭岱要死了吗?”
“我曾算过一卦,发现郭岱此人命格脱序乖离,若是以看相算命来说,我也说不准郭岱什么时候死。”夏榕启摇着羽扇说道:“不过以心术手段推想,郭岱一贯狡猾多端,可没那么容易弄死,指望他力竭暴毙更是痴妄。”
葛翁则说道:“终归还是要诸位戮力同心,毕竟还说不清他手中依旧保留多少反击手段。”
袁真人反讽道:“夏榕启,你何不算一算我们这回能否拿下郭岱?”
夏榕启一脸看不起地说道:“袁真人,这种事可不能随便算。福运只会越算越薄的。”
对方狞笑言道:“也许你当年要是多算算,说不定就不用被扔进九渊狱了,还顺带害了自家父王被诛连。否则的话,正朔朝江山还是你的。”
夏榕启闻言双眼眯起,身上渐渐散发出阴冷渗人的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袁真人,你要是不想干,可以现在就离开。”
袁真人佯装害怕:“哎哟哟,我可不敢走。万一我一回头,你们就把我宰了咋办?”
“袁真人不是最擅长逃命吗?你那一手火云腾空术,比过街老鼠还滑溜。”夏榕启讥讽道。
“夏榕启,我看你是皮痒了吧。”袁真人两手指节捏得噼啪作响,笑容狰狞地说:“这些年不断靠奸污女子采阴补阳,也愈发变得娘儿们兮兮的,要不我来帮你矫正矫正?”
夏榕启发出冷笑声,回敬道:“这倒是不必了,夏某人没有袁真人那样,专喜男色旱道的癖好。”
“你——血口喷人!”袁真人怒火冲冠,须发间竟然真的有几缕火光迸现,好似一尊高高立起的火焰人影。
“怎么?想要现在就分生死?我可不介意。”夏榕启羽扇轻摇,长身玉立,脚下却是渐生白霜。
“够了!”葛翁一顿蛇王杖,一贯沉着稳重的他,此刻身后浮现八蛇舞动之形,是一种极为独特的显化外相,一股凝炼成实体的毒煞徘徊四周,随时可以摧元夺命。
向来桀骜不驯且难以相处的袁真人和夏榕启,本来即将发作起来,却被葛翁打断,两人好像各自被淋了一盆冰水,身子止不住微微打颤。
这是两人头一回见识葛翁生气,过往在各种战场上,葛翁虽然也有多次出手,可向来是如蜻蜓点水、恰到好处。而今天首生怒意,居然是有比肩长生高人的恐怖威压。
仔细想想,这葛翁说不定也真是早已求证长生,正朔朝开创之初,葛翁此人便已存世,形容面貌并无多大变化。后来传闻此人因为一枚妖蛇内丹与太玄宫修士起了争执,葛翁重伤太玄宫多人,太玄宫也回头纠集同道围杀葛翁,事情越闹越大,太玄宫折损不少,而葛翁本人也失手被擒。
后来审讯才知道,葛翁争夺妖蛇内丹是为修炼自家功法,本算不得是什么邪修败类。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