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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蕊性子刚烈,将自己卖身秦淮河青楼之中,改名严幼芳以卖笑偿还债务。
由于严幼芳善操琴、弈棋、歌舞,其词更是语意清新,尤胜须眉男子,很快就在秦淮河中声名鹊起,有好事者称其为琴绝、词绝、棋绝、歌舞绝,四绝仙子的名声不胫而走。四方才子争相涌入金陵,投递诗词,纨绔子弟一掷千金只为能见她一面,听一首琴曲。
不过半年时间严幼芳就成为金陵烟花中的魁首,达官贵人、王公子弟争相追捧。据说金陵城守为求她一首词,特意命衙门重审周家被骗案,将那个黑心的掌柜送入牢狱。
虽然大仇得报,追回万贯家财,严幼芳却已身入贱籍。她性子刚烈,就买下一艘画舫游荡在三山五岳之间,每至一处以诗词乐曲会友,成为大汉朝一名奇女子,据说就连皇帝刘秀也听说过严幼芳的事迹,曾当庭说出“不睹严四绝,甚憾”之语,这使严幼芳名声更加响亮。
从太湖中传出的那首“卜算子”正是严幼芳刚出道时所作,道出千万风尘女子的心声,引领青楼一时风尚,许多名伶都因这首词甘愿避她一头。
湖州城“悦君楼”中,两名襦袍士子相对而坐,一人白衣胜雪,手摇折扇,扇面上所书的正是严幼芳的“卜算子”,另一人一袭青衣,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青衣男子举杯道:“浙中兄一向崇拜严仙子,为何她来了太湖反而不去拜见?”
白衣男子轻摇折扇道:“我沈浙中自然不会错过与严仙子相会的机会,此前却须“斋戒”三日,才不算是唐突佳人。”
青衣男子心中不屑道:“你沈大公子每日厮混在青楼楚馆之中,所谓的斋戒只是不去青楼罢了!”口中却道:“我听说李校尉家的老二昨日已去拜访过严幼芳,今日又早早出门,浙中兄小心马失前蹄,让其他人拔了头筹。”
沈浙中毫不在意道:“严幼芳游遍三山五岳,何等样男子没有见过?李石定然无功而返。”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却不再开口说话,他父亲和李石的父亲同为校尉,都是湖州将军沈括的属下,沈浙中正是沈括的独子。今日他已种下因,来日必会在沈浙中心中发芽,结出让他满意的果实。
太湖中严幼芳的画舫随波飘荡,画舫边上跟着一艘水师楼船。一个面目阴沉的男子正立在水师船头,指挥士兵将意图靠近画舫的其余船只全部赶走。
这男子正是湖州校尉的二儿子李石,他昨日一见严幼芳就惊为天人,若非他那当校尉的爹爹严厉警告,他早已用强将严幼芳抢入府中了。
李石虽千防万防,却没想到此时正有一男子跟严幼芳对坐品香茗,否则定会指挥水军强行登上画舫。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严幼芳口中轻轻念诵这阙名传千古的“临江仙”,眼中散发出异样的神采:“张道兄此词一出,天下诗词为之失色,幼芳拜服。”
张慕仙苦笑道:“我已说过这“临江仙”并非张某所做,严姑娘误会了。“
严幼芳将一杯香茗递给张慕仙,柔声道:“道兄无心凡尘之事,不在乎尘世间的些许名声,所以才谎称是他人所做。幼芳自认博览群书,当今流传的诗词也有细心搜集,此词若是他人所做,幼芳定会有所听闻。”
张慕仙心道:“这首词乃后世所作,你虽博通古今却是想错了。”
严幼芳见张慕仙沉默不语,以为他默认了,叹道:“世人争名夺利,唯有道长超脱凡尘,犹如仙人谪落人间,才能写出如此不着烟火气息的句子。”
张慕仙心道:“此事恐怕会越描越黑。”就转移话题道:“没想到严姑娘名声如此之盛,姑娘来湖州的消息怕是已经街知巷闻了。”
严幼芳神情一黯,犹如鲜花失去颜色,“如有可能,幼芳宁愿不要这种名声,衣裙荆钗,隐居山野。”
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张慕仙能够从她的歌声中品味出对平凡生活的向往,此时见她黯然神伤,就安慰道:“人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姑娘不必妄自菲薄,若是放到千百年后,像你这样出污泥而不染的好女子,必定被万人追捧,成为超级大明星?”
严幼芳愕然叹道:“出污泥而不染?道兄若是肯站出来做几首诗,才会被万人追捧呢!超级大明星又是什么东西?”
张慕仙解释道:“明星就是像姑娘这样名气很大的人,如天上星辰一般受万人追捧,在有些国家地位比帝王还高呢!”
严幼芳不禁悠然神往:“千百年后会这样吗?有这么美好的时代吗?真想去看一看是什么样子!”
张慕仙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后世的市场经济社会的样子,凡事以钱为中心,心道:“你若到那样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说不定会很失望。”
二人一时都各自陷入自己的回忆中,画舫中顿时安静下来。
第三十四章 引蛇出洞(一)()
画舫外的争吵声将二人惊醒,张慕仙起身来到窗边,看到正有越来越多的私家游船慕名而来,那个调动水师的公子哥正驱遣水军士兵驱赶靠近的游船。
随着来人身份越来越高,游船越来越华贵,船上仆从也越来越跋扈。那些仆从根本不将水军士兵放在眼中,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几有大打出手的架势。
张慕仙眉头微皱,这些纨绔子弟若在太湖中打了起来,虽能起到扩大影响的效果,但终归与自己的初衷相违背。
严幼芳端坐不动,柔声道:“道兄不必担心,这些纨绔子弟表面嚣张,腹中绝不草莽,他们闹的越凶,越打不起来。”
见张慕仙满眼疑惑,严幼芳呵呵轻笑道:“这些人最重面子,争的也是面子,不是输赢。你看那些仆人闹的很凶,其实都在虚张声势,若那个敢真个出手,回去必然会受到惩罚。”
张慕仙苦笑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真是杞人忧天了。
张慕将一杯茶水注满,手指凌空画符,符文如一道青色闪电,随着他凌空一指融入茶水之中,整个画舫立即清香四溢。
“严姑娘可要考虑清楚,喝下这杯水就再无回头路。”张慕仙平静道。
严幼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正容道:“幼芳身在风尘,这条命有何足惜?若能为他人做些好事,即使死也是得其所哉。”
她这几句话既自伤身世,又说的豪气干云,不由让张慕仙既怜惜又敬佩。
十日前张慕仙、鱼同、陈荣三人共同商议对付妖怪之事,鱼同提出在城里对付妖怪容易误伤百姓,应将妖怪引出城外,提前预设埋伏。
张慕仙想到莫干山滴翠宫的布置,推测道:“那怪定是水中的妖怪,我们可在太湖之中设置埋伏,既不会伤及百姓又能降低妖怪的警惕心。”
陈荣建议道:“既然妖怪喜食人心,我们莫如从人心上做文章,引妖怪出洞。”
张慕仙灵光一闪,道:“世间有三大奇心,一为道心,二为佛心,三为七窍玲珑心。有道心者心地通明、天人合一,最易悟道、修道;有佛心者将心比心,察人善恶无有不爽;有七窍玲珑心者,一念则心思九转,无不是智多近妖之人。我们可寻一聪慧之人,诈称其有七窍玲珑心,引诱来怪来袭,瓮中捉鳖。不过此人必须有一定名气才成,否则就会落于行迹,引起妖怪的怀疑。”
鱼同眼前一亮,道:“老夫举荐一人,此人名传大江南北,本人更是聪慧无双,符合道长的要求。”
“谁?”张慕仙和陈荣问道。
鱼同捋须道:“四绝仙子严幼芳。”
陈荣眼前一亮,张慕仙却满脸茫然,皱眉道:“女人?”
鱼同点点头,道:“老夫在金陵为太守时曾于严幼芳有恩,若写信说明情况,以她的性子,定然不会拒绝。”
张慕仙当天即带着鱼同的信函前去拜访严幼芳,好在严幼芳名传五岳,行踪不难寻觅。
见面之后,张慕仙心中讶然,他原以为严幼芳既称四绝仙子,应是一武功好手,岂知竟是不懂武功的弱女子。不过严幼芳虽体态娇弱,看完书信后却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随即将她的画舫开来太湖。
严幼芳喝下那杯茶后,不过片刻就黛眉微蹙,双手捧着心口。
张慕仙见此悄悄退开,回到底层船舱内。船舱四壁以红色朱砂绘满符文,这些都是张慕仙这十天的杰作,他参考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在此布下一个防御阵法,妖怪来袭时,只需将严幼芳拉入阵眼之中,定能保她平安。
严幼芳怔怔望着张慕仙离开的背影,喃喃道:“花开易谢,何处寻觅东君主?”心口再次传来一阵疼痛,他双手捧心,向外间喊道:“小荷,进来吧!”
一个身裹绿衣、小荷已露尖尖角的小姑娘从外间赶来,嘟嘟嘴道:“小姐不喜欢绿荷了吗?往昔咱们都是形影不离的,如今却每天将我赶出去好几次。”说到委屈处,眼中不由沁出泪花。
严幼芳将她拉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傻丫头,你是从小跟着我的,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会不喜欢你?”
绿荷闻言抬起头,惊喜道:“真的?”
严幼芳点点头,替她整理整理衣服道:“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可不许再动不动哭鼻子,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绿荷笑嘻嘻道:“我要跟在小姐身边伺候你一辈子,才不要嫁人呢。”
这话她已说过多次,严幼芳微微一笑,当她童言无忌,温柔道:“小荷,我感觉有些心口痛,你找人去湖州请一位大夫来。”。
绿荷一惊,“小姐生病了吗?我这就去,舫外那么多公子哥,只需跟他们说一声,全湖州城的名医都得被请来。”
严幼芳笑道:“你倒会偷懒!去吧,我去里间躺一会。”她喝了张慕仙那杯茶后,顿觉心口阵痛,全身乏力,此时已经有些累了。
绿荷一边急匆匆向外走,一边心想:“往日我要差遣那些公子哥,小姐怕招惹是非,定会阻止,今日为何不阻止了?难道小姐病得很重?”她心中一惊,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许多。
“我家小姐生病了,有没有认识名医的公子?”绿荷站在画舫上脆声道。
“幼芳大家身体欠安吗?在下湖州吴长兴认识医术圣手杨乙,这就派人替小姐请来!”吴长兴眼前一亮,心道:“天助我也,神医请来,还怕不能见到严幼芳吗?”
“杨乙是儿科圣手,怎能替幼芳大家瞧病?小可通州公孙神通,一路跟随小姐来到太湖。神医叶阳生正在小可船中,小可这就请他去给小姐瞧病。”
张慕仙在舱底将这些公子哥的话尽听耳中,心道:“通州距此千里之遥,公孙神通也是一个痴情种子。”
其他公子哥纷纷扬声说出认识的名医,他们虽然对着绿荷说话,但实则是希望名字能传入舫中严幼芳耳中。
第三十五章 引蛇出洞(二)()
画舫严幼芳闺房中,她躺在锦被之中,神情略显憔悴。
神医叶阳生正将右手三根手指搭在她脉门之上,左手捻须沉吟。旁边站着绿荷和公孙神通,公孙神通相貌清秀,略显紧张道:“叶神医,怎么样?”
叶阳生脸现犹豫之色缓缓道:“幼芳大家身体正常,心脉跳动却忽快忽慢,老夫行医二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怪症。人体小天地,以阴阳为根基,以五行为支撑,相辅相成,一处有病,必在其他部位有所显现,怪哉!怪哉!”
“有些人自称神医,却连病症都看不出,岂不是笑话?”公子哥李石在一名画舫护卫的带领下仰首阔步闯进来,态度嚣张道。
李石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老翁,精神矍铄。
公孙神通见到李石,满脸怒容道:“李石你好胆。”
李石冷哼一声,似是不屑回答,指着身后老翁向严幼芳道:“这是全元起神医,全神医在湖州家喻户晓,定能为大家药到病除。”
白发老翁却没有动,反而向叶阳生躬身行礼,然后道:“全某不知叶神医在此,恕罪恕罪。”说完之后转身向舱外走去。
医师行业有着自己的规矩,若不得别人允许,即使是神医也不能插手别的医师的病人,除非你已医术通神,否则必遭全行业抵制。
李石脸色一变,拉住全元起的衣袖道:“全神医,怎么不瞧病就要开?”
全元起摇头道:“叶神医医术不在老夫之下,他瞧不好的病,老夫也无能为力。”他也听说过叶阳生的名气,心中对严幼芳的病很好奇,但限于行业规矩,绝不能出手。
“全神医请留步,严大家的病有些怪异,全神医帮忙参详参详!”叶阳生忽然插话道。
全元起神情一怔,坦然走向床边,向叶阳生佩服道:“叶神医胸襟宽阔,全某佩服。”他若瞧出严幼芳的病症,必对叶阳生的声望造成致命打击,叶阳生允许他给严幼芳瞧病,既有对自身医术的自信,更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全元起坐在叶阳生让出的位置上,将手腕搭在严幼芳皓腕上,仅仅片刻眉头就皱了起来,两个呼吸后他脸色难看,颓然起身。
李石关心道:“全神医,幼芳大家得了什么病?”
全元起摇摇头道:“此症怪异,我也拿不准!”
听他如此说现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两位神医都瞧不出的病症,定是罕见的怪症。
绿荷眼泪汪汪道:“小姐,你命好苦啊!”
严幼芳虚弱道:“小荷莫哭,只是有些心口痛罢了,要不了命。”接着向脸色难看的全元起和叶阳开道:“两位神医不必介怀,也许是幼芳命该如此。”她心中对张慕仙佩服有加,一杯清茶就难倒两位大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