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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李素礼仪做得很足,回话时急忙又躬下身,东阳远远落在后面,见李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东阳嘴角抿了抿,不由想笑。
想想这家伙在她面前卖诗,要钱,讨功等等无耻嘴脸,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太虚伪了!
这边李素与李承乾见过礼后,二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聊过几句后,殿门前宦官已扬声高喝陛下宣泾阳县子觐见,李承乾急忙微笑着摆摆手,示意李素进殿面君。
李素躬身向李承乾告别,那个大胖子,也就是魏王李泰跟在李承乾身后,对李素的行礼视而不见,神情倨傲地走过李素身前,眼角都没瞟一下。
李素也不介意,坊间传说近年陛下对魏王格外恩宠,无论府宅,车驾,随从等皆优渥以待,有的仪仗几乎与太子齐肩,真是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怪事,实在很难揣度李世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莫非他深以玄武门之变为傲,打算让自己的儿子们也照原样来一出?
一众皇子公主走过李素身前,李素微笑着躬身恭送,东阳有意无意落到最后,二人目光相遇,东阳抿唇笑了笑,此时说话不便,东阳挑了挑细细的黛眉,示意她在宫外等他,李素不易察觉地点点头。
安仁殿内四周的角落里仍旧摆满了冰块,李世民端坐上方,黄色的衮袍拉开,脚上的足衣也褪去了,很没形象地赤着脚盘坐在榻上,左右两名小宦官握着大团扇使劲朝他扇着风,李世民热得直催他们快一点,不时朝嘴里扔进一个小冰块,咬得噶嘣响。
李素暗暗吞口水,然后为自己的表现感到羞愧,见识超凡优越感爆棚的穿越者,居然垂涎人家嚼冰块
可是,天气真的很热啊,他也真的很想嚼冰块啊
进殿行礼,李素做得一丝不苟,垂头时却听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哼。
“好个有血性的少年郎,当着火器局上下的面杖责我大唐官员,李素,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李素心下一紧,暗道果然如此,李世民大老远把他召来太极宫肯定不是为了请他嚼冰块的,直到现在也不赐座,更别提奉上一碗诱人的冰块了,这是兴师问罪的架势啊。
“臣年纪小,性子冲动,臣知罪。”李素老实认罪。
李世民“噶嘣噶嘣”嚼着冰块,又哼了哼:“你与杨砚怎生结的怨,仔细将始末道来。”
李素想了想,道:“陛下任臣为火器局监正,臣甚感荣幸,一心想将火器局打理经营好,多造火器为陛下开疆辟土,然而臣既为火器局监正,不知为何连火器局的帐簿都无权一观?今年户部只给火器局拨了四千贯钱,这点钱要购置火药用料,要发放文吏和工匠俸薪,还要保证火器局上下伙食等等,臣作为火器局监正,看看帐簿,算算余钱,总是不过分的吧?”
李世民皱眉:“朕听出意思了,杨砚把持火器局财权不放?连你这个监正亦不能插手?”
李素笑了,“把持”这俩字用得很妙,给英明的皇帝陛下点个赞
李素自觉自己是个厚道人,既然已抽过杨砚了,没必要把人往死路上逼,于是决定不在李世民面前挑拨是非了。
“不算把持吧火器局一应用度皆是国帑民脂,杨监丞担心臣年纪太小,奢耗无度,所以卡住了火器局的收支”李素看了看李世民的表情,见他不置可否地笑,只好继续道:“说来都是大唐的忠心臣子,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基业好,纵有理念不合,不合”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地道:“继续说啊,纵有理念不合又怎样?”
李素老脸一红,干咳两声道:“纵有理念不合,抽他一顿就合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君臣城府()
“抽他一顿就合了。”
连李素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句话似乎有点简单粗暴。
话虽不好听,却也是实话,各种不服如何治?唯抽而已。
李世民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想笑,又觉得一笑太不严肃了,与眼下兴师问罪的气氛不合。
“所以你就抽了杨砚一顿?这就是你这个监正干出来的事?”李世民努力板着脸道。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李素很光棍,懒得解释杨砚欠不欠抽的问题,更懒得说什么“请陛下恕罪”之类的废话。
指着李素,李世民的手指很用力:“油滑跟泥鳅似的小子,人也抽了,好话也说了,倒是两头不得罪,真正的是与非却被你压了下来,朕若不处置,往后你还会抽他,然后又在朕的跟前为他说好话十几岁的娃子,跟谁学的这一套|优|优|小|说|更|新|最|快||官场油子路数?”
李素急忙躬身道:“不是油滑,陛下误会臣了,委实是臣的心里话,杨监丞卡住收支也好,臣抽杨监丞也好,其实都是为了公事,都有一颗为大唐为陛下鞠躬尽瘁的公忠之心,只是臣性子急躁,争吵上了火,处事方法遂有了偏颇,这是臣的罪过,臣领罪。”
李世民似笑非笑道:“这番话倒是四平八稳,但朕不相信,你真是这么想的?抽杨砚那十记可不轻,每一棍都落到实处,连力道都一模一样,若说抽他是因为冲动,冲动到这般齐整倒也不多见”
李素垂头干笑。
跟英明君主打交道就是这样不方便,人家不好糊弄
恨恨哼了一声,李世民淡淡地道:“此事你有错,杨砚也有错。朕没想到吏部把杨砚调去火器局竟赋他如此重权,说来是朕疏忽了,今日朕便做个了断,火器局以后你说了算,财权也好,上下人等任免也好。悉数由你而决,朕把整个火器局交予你,只要你用心做事,给朕好好做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来,若是长久不见成效,莫怪朕把今日的老帐跟你翻一翻。”
“臣,遵旨。多谢陛下宽宏。”
李世民忽然从榻上站起身,朝李素招招手:“行了,你可以退下了。走,朕送送你。”
李素大吃一惊,猛然抬头,不仅是李素,殿门外站着的两名宦官也吃惊地看着李世民。
皇帝亲自送臣子,这待遇恐怕只有秦王府旧部才有吧?今日怎么对李素这般客气?
李世民招了手,李素顾不得多想,急忙起身跟上。
从方榻到殿门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一君一臣走得很慢,慢得似乎在用脚丈量殿内的尺寸一般。
走了两步。李世民似乎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有件事朕忘了问,吴王恪前日果真是误闯火器局?”
李素心一抽,急忙道:“臣不知究竟,但臣以为,吴王殿下确实是误闯,当时吴王穿着猎装。领着王府随从骑马而入,若说吴王有别的心思,这副装扮未免太引人注目,况且吴王千金之子,就算有别的心思。想必也不会亲自去做,臣以为此事确实是误会。”
李世民沉默着又走了几步,然后不置可否地笑笑:“或许是误会吧。”
李素不再搭腔了,李世民是怎样的心思他更不敢猜,他与李恪的交情并不深,能为他把话转圜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这种事情太凶险,一不小心就扯进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里,李素如果想在大唐活到寿终正寝,话说到这一步已然足够了。
几句对话说完,二人已走到殿门前。
李世民只送到这里便转身,连李素躬身施礼也懒得看,只是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扔给他一个潇洒不羁的背影,像极了偶像剧里那种颜值高又暖心然而活到二十多岁便不幸得了癌症的男主角
独自走出宫门时已是黄昏时分,走出龙首渠后,李素扭头四顾寻找东阳的身影,她说过会等他就一定会等他,谁知迎面走来一位穿着华袍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很客气,不但主动施礼,而且自我介绍,李素听到他自报家门后不由吃了一惊。
竟是长孙无忌府上的管家。
管家也姓长孙,不知是赐姓还是远亲,李素的神情尴尬中带着几分戒备,毕竟今日上午抽了杨砚,没过一天长孙家便找上来了,实不知来者是善是恶。
谁知长孙管家态度很恭敬,对李素抽过杨砚的事半字也不提,只说长孙无忌大人对李素如何欣赏,对李素为大唐立下的功劳如何感激云云,一番话里大半皆是赞誉之言,最后长孙管家终于点明了来意。
长孙无忌十分欣赏李素这样的大唐少年英杰,希望李县子闲暇之时去长孙府上做做客,若能偶尔提点一下长孙家那几个不成气的少爷就更好了。
李素看出来了,这些话不是虚套客气话,因为长孙管家特意在宫门前等李素就是为了传达长孙无忌请李素做客的意思。
很费解啊,刚抽过长孙门下的官员,长孙无忌没叫人把他堵到暗巷里套麻袋敲他闷棍,反而要请他去府上做客?
难道长孙无忌打算在他做客时在廊下安排五百刀斧手,听他摔杯为号
不管怎么夸大自己,李素也觉得自己应该没这么高的待遇才是。
长孙管家传完了话,很恭敬地朝李素施了礼,然后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宰相门房七品官的倨傲派头。
李素定定站在原地,目送着长孙管家的背影,站了许久,忽然仰天苦笑数声。
现在总算明白李世民为何破天荒亲自将他这个十几岁的小娃子送出殿门外了,这个举动或许才是长孙无忌愿意化干戈为玉帛的真正原因。而李世民天子之尊,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亲自送一个小娃子,说白了,他这是无声的保护李素,他不想看到一个对社稷有价值的才俊莫名倒在官场争斗中。
李世民的城府,长孙无忌的城府,中间夹了一个楞头青般后知后觉的李素
城府和算计还能接受,最令李素惊奇的是,从安仁殿走到太极宫门外的龙首渠大约需要两柱香时辰,而这两柱香时辰内,长孙无忌便收到了李世民亲自送李素的消息,并且迅速做出决断,令管家在太极宫前等李素
贵圈太复杂了,李素忽然好想回家,想睡觉,想东阳?
对了,东阳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暖玉生香()
太极宫前的龙首渠外,四周皆是执戈握戟的军士,中间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李素目送长孙管家离开后,独自站在广场中央四下顾盼,却不见东阳的身影。
想想也是,东阳的胆子应该没大到敢在太极宫前跟李素约会,会要命的。
李素牵着马独自往广场外走去,走出太极宫的宫禁范围,差不多快到朱雀大街上时,街边拐角一个暗巷里,一名侍卫打扮的人向他走来,李素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笑容。
嗯,很眼熟,每次跟东阳坐在河滩边时,河滩后面的侍卫人群里就有他,不知道名字,但一定是东阳公主府上的。
李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二人仿佛从不认识似的擦肩而过。
心跳莫名加快,明明是男未婚女未嫁,这种莫名其妙的偷情幽会的刺激感是肿么一回事?
骑马赶到东城外五里的大道边,李素独自坐在夕阳的金黄色余晖里发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怀里掏出随身必带的小铜镜,左顾右盼痴迷地盯着镜子,李素渐渐发现这个没有手机电脑的年代里。照镜子居然非常容易打发时间,痴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才过了几个呼吸,东阳的车驾就远远驶来。四名侍卫打头开道,后面跟着二十多名披甲卫士,一辆宽得占住大道大部的马车前套着六匹骏马,马车的后辕处打着五翅高屏。
李素暗暗咋舌,这便是全副的大唐公主仪仗,那个曾经与他同坐在河滩边,二人说笑逗骂毫无身份差距的女子此刻就坐在马车里。她的身份是高贵的大唐公主,神仙般可远望而不可接近的人物
李素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个河滩边赤着双脚又哭又笑的女子。与此刻这个坐在马车里的,是同一个人吗?
车驾在李素身边停下,马车侧旁的小窗掀开了帘子,露出东阳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带着几分微微的嗔意。
“又照镜子!又照镜子!女人家都没你这么爱脸的!”东阳狠狠白他一眼。
李素面不改色将镜子塞回怀里。笑道:“如此好看又好吃的小鲜肉,少看一眼都是损失,不多照一照怎么知道自己如此优秀呢?”
东阳噗嗤笑了:“走吧,一起回去,你,你”
东阳贝齿咬得下唇发白,犹豫许久,俏脸一红。声音愈发细若蚊讷:“你把马儿交给侍卫,你上我马车来。”
“啊?”李素有点吃惊。呆呆地看了看马车前后的侍卫,侍卫们仿佛一个字都没听到似的,人人板着酷脸直视前方。
东阳见李素踌躇的样子,不由恼羞成怒,恨恨放下帘子,气道:“不来算了。”
“来!”李素二话不说窜上了东阳的马车。
马车里香喷喷的,不知熏了什么香,车厢很宽敞,软软小榻旁甚至还摆着一个小矮几,上面搁着一本书。
见李素真的上了马车,东阳羞得不行,这年头未婚男女单独相处于暗室还是颇为惊世骇俗的,老实又单纯的东阳怕是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大胆放肆的事情。
“你谁叫你上来的?快下去!”东阳没好气踢了李素一脚。
“请神容易送神难”李素咧嘴一笑,四下顾盼打量着车厢,嘴里啧啧有声:“真漂亮,果然是公主仪仗,以后等咱们老了,你得教教我投胎有个什么讲究,我努力一下,下辈子也投个帝王家的好胎”
马车启行,车厢微微摇晃,李素的马儿却有些吃醋了,不时从小窗外将硕大的马脑袋伸进来,李素急忙将大脑袋推出:“别闹,我有事。”
马儿很不高兴地朝他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鼻涕,东阳看着他发绿的俊脸咯咯直笑,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绢帮他擦脸。
擦着擦着,东阳握着丝绢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动作也越来越慢,刚才给他擦脸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