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地看了神色有些激动的龙牙一眼,白衣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龙牙诧异回头的时候,却只见一道温柔似水的月光从自己的身旁掠过,自然而然地将那只自甘堕落的狗一分为二,坦然,并且干脆利落。
“像这种狗,和他多说什么。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记得你的身份,你可是监察使。这一道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好歹也是天子脚下,你有陛下罩着,又何必这么怂呢?”白衣站在一片喧嚣的惊怒与责骂之中,泰然自若,给龙牙灌输了一遍他所谓的真理。
“江湖人眼见很狭小的,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长远,什么叫做大势。他们不怕你,你杀到他们怕,他们自然就怕你了。说话,真心没有什么用处,否则还有人会在这太平盛世与当今陛下作对吗?这种人,终归是要死的。”
“乐正家的小崽子,这就是你的态度?”自己的狗被一剑给剁了,主人自然面上无光。兽皮锦衣的男子露出凶狠的神色,恶意满满地恐吓着龙牙。虽然他对于龙牙身后那个人,也开始有些忌惮了。
不是因为白衣说的那些话,就像他说的,言语这种东西完全比不上眼见的力量,这个男人所畏惧的,是连他都无法看清的那一剑。在座的所有人,都只见到了一段温柔如水的月光,却不曾见到那个少年是如何出剑,如何收剑的。
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哪怕在座都是武林名宿,都是门派领袖,也不至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但是他们都没有能够看清那一剑,一个都没有。
“放肆!”似乎是白衣的支持多少算是给了龙牙一种凛然无惧的勇气,或者说对方的嘲讽让他怒气上涌,没有了半点忌惮的心思,他终究是给予了自己的回击,“我乃陛下钦点的监察使,你是何等宵小,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是谁?我是淇水豹神君的弟弟,就算是当今陛下,难道就敢杀我吗?”显然对方也是有所依仗的,但是这依仗用白衣的眼光来看,多少有些羞耻。
虽然他大抵明白,这淇水豹神君应当不是洛府四神君那样有名无实的虚货,应当是名副其实的神境之人,而且这么有底气的话,应该也是神境之中比较高端的那一类。但是你哥哥是神境,和你是神境,这全然不是一回事吧。
但是显然龙牙显然是知道这个淇水豹神君的身份的,而且知道的应该还很清楚。这一点白衣看到他的脸色就大体明白了。
“呦,你认识那个所谓豹神君的?”白衣随口问道,像是问明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然后龙牙看了他一眼,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答了:“他是天宫的人,是天宫的二十八宿之一,而天宫就是朝廷的皇家供奉。”
“所以说,像他哥哥那么能打的,还有二十七个?”满脸疲倦的白衣脑洞非常清奇,关注点永远和别人不一样。他到没有关心那个所谓的豹神君究竟有多么厉害,他所关心是如果自己一剑把面前这个令他不爽的家伙剁了,究竟会有多少人过来杀他。
理所当然的,龙牙摇了摇头,然后坦然回答:“天下神境虽然不少,但也全然没有那么多。所谓的二十八宿,只是开朝以来的说法而已,实际上大约连一半都不到,而且还有一些是三大道门的长老兼任的。不过如果他的哥哥真的是豹神君的话,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杀他。”
“为什么呢?”这一次白衣总算听懂了龙牙的意思,从善如流,接过话头,听他解释。
龙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端坐的男子,然后说道:“因为豹神君最出名的一场战绩就是以一敌三,和三大道门的掌门打了一个平手。虽然三大道门的掌门不算神境之中的高手,但是那毕竟是三个神境。不是九品圆满,也不是半步神境,而是实实在在的神境高手。”
当然那个端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放任着龙牙给白衣解释,也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毕竟从别人口中宣扬出自家哥哥的强大,总比自己口中说出来,要有说服力,也更舒服。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白衣听完龙牙的解释,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盯着那个令自己不爽的男人,那个所谓的豹神君的弟弟。
“你哥哥真的有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怎么样,现在臣服于我,你还有一点机会留下性命。这个乐正家的小崽子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能够保得住你?”
然而对于对方的劝降,白衣并不曾理会,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身边还在犹疑的龙牙,然后只对着龙牙一个人传音说道:“原来这就是陛下要除掉他的原因吗?”
“算了,我不管了,你打算如何就如何吧。”颇有一种被人戳穿的尴尬,但是龙牙还是转瞬恢复了过来。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坐在主座上的男人的身份,监察使隶属于皇城司,直属于皇帝陛下,他们只是陛下手中一柄利刃,所要做的,也只不过是为了陛下除掉那些有威胁的人。为了演好这场戏,后面的话龙牙也是用的内劲传音。
纵然豹神君是皇室供奉,但是他太强了,也太过护短了,又有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弟弟。这就是他该死的理由。天下终究只是陛下一人的天下,这是监察使的底线,也是皇城司的底线,更是陛下的底线。
任何触犯这一底线的人,都是要死的。就像白衣所说,在一个太平盛世和其王朝主宰作对的人,大多是要死的。而这个人,就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顺便,他们大概也想要看看,所谓的白衣的底线。没有一个神境会平白无故和别人结下死仇,因为和他们结下死仇的,大多都死了。所以这一切不过是皇城司给白衣设下的一场局而已,这个豹神君的弟弟也好,龙牙也好,都不过是这场局的棋子,他们交汇的唯一目的,就是让白衣和那个人放对,一个杀死另一个。
“你们就这么信任我?或者说你们就这么想我死?”白衣似笑非笑地问道,他大体上还是感觉有些疲惫,起码在他看来,这布局真心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说是阳谋都算是夸奖了。但是他依旧没有拆穿,继续用内劲传音给已经离开了他身边表明自己立场的龙牙。
出于某种原因,龙牙还是给他解答了这个问题,似乎是不想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死的不明不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而已。如果你不娶天依的话,或者底线是你不取消七月试的话,陛下大概还会认为你起码能够当做棋子用。但是当你拒绝了一切之后,想要从棋子变为棋手的时候,你和豹神君其实就是一种人了。虽然我也不想你死,但是你不死的话,就是我死了。所以,陆白衣,抱歉,我利用你了。”
“你就没有想过,如果豹神君被我杀了,你怎么办?”白衣是真切地发觉到了这个龙牙与自己记忆之中的龙牙的不同了,所以说,他当时确实是手贱,怎么就想要用这个家伙的性命来实验呢?这下,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你不是欠我一条命吗?刚好还回来了。如果还不够的话,大不了,我把阿绫嫁给你当小妾。你再没有人性,总不至于把自己大舅哥给杀了。”
内劲一阵乱窜,白衣多少有一种吃了翔的恶心感,他全然没有想到当年那个玉树临风无比骄傲的死妹控,竟然能够无耻到这种模样。难道所谓的生死对于人的改变就真的有这么大,还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不过,该来的终归会来,拿了钱,戏就要演完。白衣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职业道德的,对于一个人偶而言,这大概就是他的本职。
“你想要招揽我?”白衣笑着对那个注定要死的人问道。
“当然,你跟着那个怂货多没有意思,他能够给你的,我一样能够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你。”
“那么他招揽我其实只给了我一样东西,如果你也能给我,那我就跟着你。”
“什么东西?”
“一条命。”
月光温柔婉转,宛如一条流淌的河,白衣笑吟吟地看着那些惊骇莫名的人们,然后随口说道:“你们也想要招揽我吗?”
“你怎么敢,他可是豹神君的弟弟啊!”
“我当然敢,我可是白衣少侠陆白衣啊!”
肆意地笑着,疯狂地笑着,此时的白衣就仿佛当真是邪魔入了人间,只以杀戮为乐。而听说了他的名字的,大多都陷入了另一种恐慌之中。虽然豹神君的愤怒没有人可以承担,但是面前的这位虽然年轻,也是一路杀人如麻,凶名赫赫的人物啊!
两百七十四章 「伸利爪」()
平白的月色之中,人去楼也空,而唯有一人在那酒楼之中独自端坐,丝毫不在意周遭的静默和弥漫着的慢慢陈旧的血腥气。
目光之中带着难言的复杂,素衣披身的言和发色霜白,一如白衣当初在幻境之中所见的模样,无有改变。可是她终究不再是那个与白衣荣辱与共的影子,她有了自己的背景,有了自己的苦衷,也有了别的改变。
“你就不怕,豹神君死后,他也不会放过你?”笼着素衣长袖的言和仿佛在质问。可是她身边的那个一身红衣官袍的龙牙却只是笑,不作答。因为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换而已。用一个筹码去换另一个筹码,最起码,端坐在里面的这个人是同意了的。
不然,谁能将他引入这局中?纵然是逼着他杀掉了豹神君的弟弟,他也有一千种方法不让陛下好过,这是早已经证明了的事情,根本无需多言。
唯有你情我愿,唯有直白的利益交换,才能够让这个无所求的人暂且妥协,妥帖一次人心,安分地装成棋子的模样。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破坏规则的。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想反抗的东西,尽管反抗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言和终究是言和,还是从那些草蛇灰线之中察觉到了一些端倪。无论是所谓的天外之人也好,还是所谓的冬眠也好,都不过是一种赌着气的孩童式的反抗。
纵然知道没有用,纵然明白一切不过是重复了一遍大棒甜枣交替的故事,也还是要反抗,也还是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哪怕前方是坚硬无比的南墙,也要撞出一个窟窿来。
“豹神君还有多久才来?你们确定这个消息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吗?”凝视着如水的月光,言和终于还是没有忘记了自己的正事。作为龙牙的上司,龙牙不过是其中听命行事的棋子而已,唯有她,才是幕后操纵棋子的那只手,所以,自然要看到最后的结果。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这个结尾都是由她来收,这是她的职责。
“那只金斑豹虽然蠢,但是也是明白自己的依仗的。豹神君在他身上下了同心蛊,只要他死了,豹神君根本不需要我们传递消息。而豹神君的速度,你也明白。恐怕不出半刻,他就能到了。”龙牙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就仿佛之前的嗤笑全然不存在了一样。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但是无论是言和还是阿绫,被那份无法遮蔽的天资所笼罩之后,就都自然而然地遮蔽了他太多的天空。
也许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有所改变吧。这是如今龙牙最真实的想法,天空那么美丽的景色,他也想要站上去看一看啊。哪怕只是一眼,应该也是不错的感觉。
“死!”
人未至,声先到。恍然如同一阵狂风掠过,一条贯通的街道硬生生被从中间开出了一条道路,留下的只是一条碾压而来的爪痕。没有询问,没有辩驳,也没有发觉陷阱的恼怒感觉,也许那怒火已经被掩盖在了痛失兄弟的痛苦之中,再无感觉。
这就是豹神君所选择的做法,他是天下绝世的人物,就算是陷阱,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杀得了他。就凭一个新起之秀,就凭一个九品圆满吗?
所以他决定了,先将这个诱饵捏死,然后再来清算别人!
“你想多了,力道是不错,但是很可惜,拍不死我。”
月白流转,霜寒满溢,那堆被拍成废墟的酒楼之下,白衣恍如梦醒般起身,周围的一切应声分开,给他空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来。这道路直通那个锦衣铁袖的修长身影,恍如通天的直路。
不欲和白衣多做什么交流的话,虽然惊讶于白衣竟然能够接下他这含怒的一击,但是豹神君绝非江湖新手,这个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彻底废掉对方。他挟裹着千里奔袭的怒气和大势,决不能被这个不知深浅的少年,在此用言语消磨。
爪风如刀,纵横切割。没有理会自己手下究竟会死去多少无辜的冤魂,或者说此时还没有离开的,大抵都算不上是冤魂。无论见死不救,还是无动于衷,在豹神君眼中都算是罪过,而这罪过,就是该死!
风声急促如同骤雨一般的鼓点敲击而来,那些锋利的气劲虽然切割起周围的建筑毫无阻碍,但是白衣手中一抹月白却如同最皎洁的满月,全然将接近自己的锋芒全部挡了下来,消融于无形之间。
“你的剑确实很快,但是你会后悔的。因为我比你更快。”压低了嗓音,发出了如同豹吼一般的低沉声响,禁锢着铁袖的两双手,骤然贴近了白衣,然后分毫不差地拿捏住了他手中如水的月光。
而此时,月光的本体也就显露了出来,那是一柄七星纹龙的霜雪利刃。那柄陪伴了白衣一个世界的七星龙渊,沉睡了那么久,也终于醒来了。
是啊,是该醒了啊。你是条神龙,就应该翱翔于九天之上无比澄澈的苍穹青空,为什么要固执地沉溺在俗世污秽的泥水之中呢。
剑光鸣动,白衣的手中可全然不只是一柄剑,或者说,他周身上下哪一处不可以被当做剑来用呢?身形骤然爆退的豹神君终究没有躲过所有的剑意,他的铁袖变得褴褛不堪,原本身上的锦衣也成了破洞无数的乞丐妆容。
“其实我还可以更快,你要不要试一试。”白衣的笑容之中带着霜寒的月光,他此时就仿佛孤坐了千年的不朽姮娥,带着月宫的寒意,骤然临尘人间。
凡间,好久不见了。
准备好了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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