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羌一手抱着陆三川,一手握玉笛与第五铭过招,竟全然不落下下风。
第五铭十招使过,依然不能讨到半点便宜,便退出一步,气急败坏地道:“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柳羌一如既往地面色平和,盯着第五铭,淡淡说道:“替我抱着川儿。”
苏青、栾为与栾不为一齐上前,六只手托住陆三川。
柳羌向前款款走出几步,昂首阔立,望着压压人群犹如望着池塘芦苇,全然无惧。他见无人敢上前,索性将玉笛一横,吹奏起来。
笛声清新优雅,旋律舒缓优美,宛如清晨薄雾,沾人衣衫。戴恩德听闻此曲,似见到年少懵懂之时暗恋的姑娘,卷袖挽腿,在溪边洗衣。
胡凯不懂男女之情,却也见到一个靓丽背影,在簌簌落叶之下,执剑轻舞。
第五铭原本心烦气躁,听着柳羌的笛声,竟也渐渐镇静下来。
江翎峰、白中旭等,只觉心旷神怡,耳目一新,似乎脚下踩着的不是淌满鲜血的黄土,而是一望无垠的草原,不远处,牛羊正低着头啃食青草,微风吹来,青草低头弯腰。
此时,江湖鲜有的宁静,不再有纷争,不再有仇恨,有的只是安宁,和淡然。
待柳羌一曲吹毕,陆三川已然睁开双眼,轻轻拨开江城子的手,在苏青、栾为、栾不为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站起,向着江湖众人行过礼,说道:“多谢诸位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家父葬礼!现下家父已安然入土,还请诸位回去吧!”
第五铭也已回过神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陆三川,暗道:听闻柳羌能以笛声制人,果真如此!陆三川伤已痊愈,这下可真是难办了!
秦易、姜恩言等绷着一张脸,显然不愿就此离去。
两拨人就此僵持着。
江城子却忽然苦笑了一声,连连摇头。
便在众人不知进退时,忽有人影闪过,冲入包围之中,正撞在陆三川胸口。陆三川低头,见是金元,不禁大喜,正要说话,金元却又迈步如飞,利用矮小身躯之便,冲出包围之外,在离众人十丈远处,挥着手中的一块黄色巾绢大笑道:“偷到啦哈哈!偷到啦!”笑过两声,即刻施起轻功远去。
陆三川心下一惊,忙将手伸进怀中,贺安赠与的描剑四凤依在。他不知金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双眉紧锁,凝神思考。
众人见他一副失神落寞模样,当金元果真偷走了什么秘笈,立时喝道:“追!”压压一群人便下坡而去。
戴恩德虽不知金元为何如此,但见危机已除,急忙道:“快趁现在,我们从异侧北面下坡!”便搀住陆三川。
柳羌搀着栾为、胡凯搀着栾不为,与苏青、江城子一同下坡而去。
待下得山脚,陆三川即刻明白过来,惊叫道:“不好!”便要回身去寻金元。
苏青忙将他拉住,通红的脸颊尽是着急关切之色,“要是他们守在坡上等你回去怎么办!”
陆三川握住苏青的手,神情严肃间不容发,“我会乾陵虚步,他们追不上我!苏姑娘,你与柳前辈、江前辈等在此稍候片刻,若是见到人影,自撤便是。我实在放心不下金元。”
江城子笑了一声,道:“小子,算你有点良心,快去快回。”
“嗯!”陆三川点过头,并不直上好汉坡,而是在山腰绕行半圈,到得南坡,见不远处有人躺在地上。
他加速赶去,到得近了才看清,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金元。
金元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嘴里塞着一块浸满鲜血的丝绢。他胸膛已被人剖开,脾肝肠胃等皆曝露在体外。
“金元!”陆三川哀嚎一声,扑倒在地,双手张在金元身体上空,却不知如何是好,犹豫许久,只是拉出金元嘴里的血丝绢,“这。。。怎么会这样。。。”
金元辨得陆三川声音,半眯不睁的眼珠转了一转,见是陆三川,嘴角竟微微翘起,气若游丝地道,“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陆三川热泪盈眶,忙将他抱在怀中,视线在他身体来来回回地扫,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金元道:“他们。。。他们追上我。。。要我交出秘笈。。。我。。。我。。。为了给你争取时间,拿起丝绢吃进肚中。。。他们。。。便抓住我。。。开。。。”
陆三川已然猜到,忙制止他往下说,将他抱起,疾施乾陵虚步,原路返回。
江城子等人见此惨状,无不骇然。饶是镇定如柳羌,也是微微皱眉。
陆三川哭着喊道:“江前辈!!请救救他!!!”
江城子只看过一眼,便苦着脸摇了摇头,“伤成这样,已是救不得了。”
陆三川不愿相信,两只眼睛哒哒地淌着热泪,“你不是会乞灵大法吗!快救救金元!”
江城子痛苦地别过头去,“他伤成这样,若是闭口不语待在原地,我倒可以命换命,但你这样将他抱来,一路上,他体内真气皆已散去,就算我拼上性命,也是无力回天了。”
陆三川正待继续说话,见金元微微伸起右手,张着嘴巴,似要说些什么,便忙低下头,连连点头道,“我在听,你说,你说。。。”
金元已无力出声,只是嘴巴一张一合。
一旁的胡凯看懂金元口型,抹了一把眼睛,微微咽哽,“他说。。。现在,你能当我大哥了吗?”
陆三川连连点头,“能!能!”说着,将身周诸人向金元一一介绍,“你看!这是柳羌柳前辈!这是江城子江前辈!这是戴恩德戴前辈!只要你想,我们都可以当你大哥!从此保护你,不让你受别人欺负!”
金元嘴角微翘甚是满足,张着嘴,想要喊一声“大哥”,却连“大”字都没说出口,浑身一软,闭眼死去。
陆三川顿时不再哭泣,浑身僵了一僵,轻摇双臂,将金元抖了一抖,小声问道:“金元?”见金元没有反应,加大力气又抖了抖,问道:“金元?”见金元依旧没有反应,急了,大叫道:“金元!”
戴恩德不忍见这惨象,别过头去,将手搭在陆三川肩膀,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陆少侠节哀。”
陆三川睁着一双红眼,将金元小心翼翼地交给胡凯,随后迈开大步,往好汉坡走去。
江城子知晓他要做什么,抢身拦在他身前,低声道:“去了也是没用。”
陆三川不言不语,径自从他身旁经过。
江城子轻身而起,劈掌而出,向他逼来。他立时拔剑作出回应,却不过两招,败下阵来,摔在地上。
江城子低声道:“以你身手,前去寻仇无异送死。”
陆三川即刻站起,向着江城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不是你告诉我,这叫因果报应吗!现在我们得救了,金元却死了,这是因果,那报应呢?报应就是那些畜生不如的败类安然下山吗?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江城子知晓他内心苦楚,虽然有气,只是低声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理,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你不够强大,连选择死法的机会都没有。”
陆三川道:“我不信这世上没有天理。你让开。”
江城子道:“不让。”
陆三川便提剑而上,不过两招,败。
江城子道:“信了么?”
陆三川道:“不信!”便又挺剑而去,两招,败。
江城子道:“信了么?”
陆三川道:“不信!”
如此反复十六回,直到陆三川磕得膝盖、掌根尽是鲜血。
江城子道:“信了么?”
陆三川咬着牙,仍道:“不信!”
柳羌轻叹一口气,斜眼瞟了金元尸体一眼,说道:“你还要他等你多久。”
陆三川才终于崩溃,丢下剑,放声大哭。
第一章 燕女()
陆三川哭过许久,终于抹去眼泪,从胡凯怀中接过金元,一步步往好汉坡上走去。
江城子稍稍度量,斟酌第五铭等人应当离去,便也不再阻拦,跟在陆三川身后,上山走去。
柳羌已送陆本炽入土,再无理由呆在这荒凉人间,便道:“川儿,我先回去咸安了。你若需要帮助,自来便可。”
陆三川虽黯然伤神,毕竟柳羌是陆本炽旧时相识,况且于自己也有不小的恩惠,便回过身,向他稍稍鞠躬行礼,轻声说道:“柳前辈后会有期。”
柳羌应了一声,纵身跃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戴恩德、胡凯、栾氏兄弟与苏青,皆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一行人上到好汉坡,只见尸体遍布,血流漂杵,便各自哀叹,默念人世凄凉。
陆三川视而不见,径自走到陆本炽下葬之地,却见黄土被扒开,棺盖被打开,不由得心下一惊,忙向棺材内望去,见棺材内只躺着一柄钢刀,不由得怒发冲冠,厉喝道:“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竟连入土的死人都不放过!”
戴恩德赶上前来,见棺内景象,也是吃了一惊,细细看过之后,明白了真相,“陆少侠稍安勿躁,依我看来,棺材内本就一柄钢刀。你看棺底黄布,一尘不染,显然不曾放过其他人物。我们还是先将金兄弟葬了吧!”
陆三川望了戴恩德一眼,随即看向那棺材,果见棺材内干干净净,心下实在疑惑,过不多久便想明白了。棺材内放的是他父亲惯使的钢刀。至于为何不将陆本炽肉身葬于此地,大约袁启明也意识到,若是将陆本炽葬于此地,定会惹来什么不速之客。
戴恩德等五人已捡起被丢在地上的铁锹,在一旁挖刨土坑。
陆三川将金元尸首轻放在地,独自一人抱起棺盖,小心翼翼地将棺盖盖上,随后用手拨土,掩埋棺材。
棺材掩实之时,土坑也恰好挖成。
陆三川抱起金元,将金元轻放入土中。虽然脾肝肠胃依旧在外,但他不敢去动,怕惊扰黄泉下的金元。
既然金元就这样去了,那就让他这样安然入土吧。
陆三川最后望了金元一眼,将黄土送入坑中,随后寻来两块木牌,为金元与陆本炽各自立了墓碑。
他在金元墓碑前立了许久,想起与金元初见的那个晚上,问自己:倘若我那时依金元所言,让他认作大哥,那么他是否不会死了?可若是如此,今日我与江前辈、柳前辈等人却是难逃厄运了。我以为自己有恩与他,到头来,却反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栾为在他身旁轻声道:“少主,人固有一死,金兄弟之死重于泰山。”
陆三川苦笑了一声,望着墓碑上的“金元”二字,自言自语道:“你听到了吗,他们都称你为金兄弟。”
他又叹了一口气,却忽然想到千行门,猛地转过头望向栾为,失声道:“袁叔这样一走,岂不是害了千行门?”
戴恩德叫道:“极有可能!好汉坡上一聚,江湖众人皆知晓游龙吟刀被袁启明夺走,他们找不到袁启明,定会寻千行门麻烦。。。糟糕!青云会说不定也有危险!陆少侠,戴某有急事需回一趟青云会,就此别过!”
陆三川抱拳道:“后会有期!”
戴恩德道:“后会有期!”便领着胡凯急匆匆下山赶去。
陆三川与栾氏兄弟说道:“我们也快些。。。”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本就重伤在身,江城子虽施乞灵大法救他,半道中途便被他打断,加之抱着命悬一线的金元施乾陵虚步狂奔数里路程。他早已是精疲力竭。
栾为赶忙将他抱住,转头望向江城子,急叫了一声“江前辈”,江城子不必搭脉便知缘由,立时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红色舒经回血丸,喂他服下,随后双手贴在他胸背大穴,轻运内力为他定神,片刻之后,气喘吁吁地道:“行了,今日还是不要赶路,去荆州暂住一晚吧!”
苏青见他满头大汗,赶忙将他搀住,掏出手绢细心地为他擦去额上汗水。
荆州已是空空荡荡,为陆本炽葬礼而来的江湖众人,打开棺盖见棺材内仅有一柄刀,皆是扫兴而归。
江城子一行人很快便问到了一间客栈,要了三间客房。
栾氏兄弟各自有伤在身,住一起好相互照应。
江城子与陆三川一间房。陆三川身份已然暴露,半夜指不定会有什么人前来偷袭,与江城子共住一屋,相对安全一些。
一行人中仅苏青一位女流,自然是独居一屋,只是,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溜进陆三川房中。
江城子正在床下的地上盘坐静修,听见轻微的开门之声,悄无声息地站起,疾步来到门后,右手成爪抓住苏青脖颈,低声道:“谁!”
苏青忙道:“江前辈,是我!”
江城子辨得苏青声音,才松了手,摸黑走到桌边,点起一盏蜡烛,而后说道:“这小子有伤在身,不便与你同居,你暂且忍忍。”
苏青脸颊立时飞起两朵红晕,低下头,声如蚊蝇:“江前辈,你误会了,我们。。。我们不是夫妻。”
江城子“哦?”了一声,回过头望了躺在床上的陆三川一眼,说道:“那你为何一直跟在这小子身旁?你看上这小子什么了?”
苏青道:“江前辈,听你一口一个‘这小子’,似乎并不太喜欢他?”
江城子哼了一声,显然颇为不屑,“襄阳郊外,我教授他乾陵虚步,得知他父亲被杀。他不想着报仇,反而要隐居山林,打那时起,我便觉得他不是什么好料。在好汉坡,他为了兄弟挺身而出,倒让我觉得他并不如我想的那么不堪。但在山脚下,他因一时冲动,竟要上山去寻那帮人报仇,我便又觉得他没有什么智慧。”
苏青虽然敬重江城子,但听江城子这般轻视陆三川,心中也十分不爽,答道:“众人各不相同,想法也便不同,我们如何能以自己想法去度量他人?虽然他可能过于鲁莽冲动,但毕竟少不经事,谁能保证,多少年后他不会成为一代宗师?”
江城子愣了片刻,随即轻笑几声,说道:“他虽不是你丈夫,你却是这般袒护他。”
苏青本是义愤填膺,听江城子这番话,便又立刻红了脸,低下头,偷偷看向陆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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