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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除了翻山越岭前来江南的那些日子,好像没有一天不喝酒的,而且喝酒只喝黄酒,只用自己的酒壶,有时候甚至连剑无求都在猜测,司马云是不是背着自己给老黄等人每个月都发了月俸?否则老黄兜里的铜钱怎么会好像永远都花不完一样?每日里都能挤出来不少酒钱。
他倒是没喝过老黄酒壶里的酒,如同当初的阿牛一样,因为老黄总是喝酒时候鼻涕口水到处都是,没人会用这样一个酒壶喝酒。
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人越老越邋遢。
就是这么一个穿的破破烂烂,一头花白头发好似鸡窝一般的老头儿身后剑匣里却背负着七把剑,七把名震西楚的西楚剑皇的剑。
剑无求并不喜欢太热闹环境,倒不是因为当年在深渊之下被困二十年,只不过因为其一双天生蛇瞳实在太过引人注目,被人像怪胎一样盯着,换做是谁都不会乐意的,哪怕平日里在队伍中话最多,那也不过是因为都如同司马云所说,大家都已经熟络的原因,之所以打算今日里出门,不过是因为今早感觉到了老黄有些不对劲而已。
老黄今早提着酒壶回来时候表面看起来与平日里一般无二,不过若是仔细打量之下便能看出其眉目间好似多了几分忧愁。
同甘共苦而来,剑无求自是不愿意让这平日里有事没事傻乐呵的老头儿遇见甚么不开心事情,故
此一再追问,奈何老黄始终不说,迫不得已之下,剑无求才不得不拉出来这黄牙老头儿“散散心”。
这街道上往来江湖游侠不少,名门正派也有不少,当初落霞山之变,他们一行人俨然成了最受瞩目对象,只是时来已久,便是真有人记得,也大概只是记住了当日里那鬼神莫测的不死人以及与轩辕宏图第二度争锋相对的司马云罢了。
无人记得这一老一小,以至于剑无求亲自带着老黄去酒家处打那几文钱的黄酒时候都没人愿意让路。
剑无求愈发觉得老黄有问题,因为平日里一壶酒能管一天,可老黄今日里不过才半日,酒壶便空了底,一个人长年累月坚持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后来就会慢慢变成习惯,习惯很难改掉,哪怕只是那么一天时间,他更加断定了老黄有问题。
“老黄,你可知道你这老头儿若是不喝酒的话,肯定也是一个做派有风度的高手,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不说像人家徐长今掌教真人那般仙风道骨,至少也应该是像王木生那样一派宗师气度,就是酒害了你,以至于你活到现在这个年纪老婆孩子都没一个,换做我是人家大姑娘,肯定也不愿意嫁给你这么一个酒鬼,你应该学学司马云,看人定力多好,说戒酒就戒酒,早点戒了,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是吧?”
老黄咧嘴一笑。
“可我若是不喝酒,那我多活几年又有甚么意思呢?”
没救了没救了。
剑无求接不过来这句话,便只能仰天长叹。
“酒,真是害人不浅,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对他爱不释手呢?”
就比如这酒家门口排的长长的队伍,剑无求与老黄很快便打到了酒,来打酒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从最好的酒到最差的酒应有尽有,若是仔细观察,大概还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越是穿的简陋的人越是看不起老黄所喝的几文钱的酒,所以他们几乎用不着排队。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排队了。
现在剑无求大概知道了老黄为什么不开心,因为来打酒的人被买酒的人看不起,也自然开心不起来。
“我不是跟你这老头儿说过,这黄酒我们不打算卖了吗?我们做生意的是图赚钱的,不是为了做善事,这黄酒统共一坛都赚不到几文钱,你要是换做是我们,你也不会卖的对不对?所以还请两位打道回府吧。”
这酒家老板倒并非是完全不给好脸色,毕竟说的完全在理,剑无求也不是不理解人苦衷的人,他便冲落寞的老黄道。
“老头儿,要不要换一种喝法?今日里咱们不打黄酒怎么样?”
“不怎么样。”
老黄摇摇头。
“我还是比较喜欢黄酒的味道。”
“可是人家已经不卖了啊。”
这时候老板又打岔道。
“不只是我们不卖了,恐怕这城中所有酒家都不打算卖了,我看这位小老头儿也并非掏不起酒钱的人,光是这身后的剑匣也不是凡品,倒不如把这把剑变卖了换几顿好酒来喝一喝,这样在踏进棺材板以前最起码还算是享受了一番对不对?就算是进了阎王殿见了那些小鬼
儿也不至于完全说不起来话不是?”
“你这老板倒是会说话。”
剑无求有意无意瞟了这老板一眼,生而蛇瞳已足够让这老板心惊胆战,在冷眼一看已令其寒颤若噤。
“你这么喜欢这剑匣,不如你开个价卖给你怎么样?”
“算……算了,我只是觉得这剑匣应该值个几十两银子而已,我一个买酒的哪儿会操心这么多事情,别说卖给我,就是免费送我我也不想要啊。”
“你还挺聪明的,难怪能将生意做的这么红火,不过既然没有黄酒了,我这老哥又不喝其他酒,那我们就换别处去看看。”
那酒家老板倒是不骗人,果然这城中走遍许多地方都再也找不到有黄酒卖的,老黄对此还有些不乐意,大抵是因为原本喜欢安静待着,如今却被剑无求拉着在这城中逛了大半日,人总是越老越安静的。
他叹气道。
“我都跟你说这城里就这么一家黄酒了,你还不信,现在连最后一家都没了,果然,贱东西卖不出好价钱啊。”
“最后一家又怎么着了?他不卖难不成咱们还得强取豪夺不成?要我说啊,人活的就是一个面子,当年我心甘情愿被关进剑冢是为了面子,后来出来之后杀了我那该杀的死老头儿也是为了面子,面子这东西一定要有,就比如你老黄,活了大把年纪就没人知道天下有你老黄这么一个人,背着七八剑好像也没什么鸟用,如今眼看就两只脚踏进棺材了,若是再不为自己争一口气,那以后恐怕就没机会啦。”
“你倒是懂的挺多。”
老黄照例乐呵一笑,只是今天这笑容怎么看都好似加了几分苦涩进去。
“可面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活得开心就行了,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你这话我可不认同。”
剑无求摇摇头。
“活着都不要面子,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对不对?就好比我,我宁愿自己做一天的英雄,也不愿意做一辈子别人口中的疯子,当然,这些跟老头儿你说,你肯定也不会明白,反正你啊,我琢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声不响,在这江湖里泡泡都冒不了一个出来,这倒不是我说风凉话,你老黄的武功那么厉害,但凡只要你肯崭露头角,江湖上定然有你一席之地,否则也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剑无求举了一个例子。
他说的上便是如同家里两个老爷子那般的天下闻名高手,试问又有谁敢不给这两人几分面子?
他说的下就是他们这一辈的领军人物,就比如姜明,就比如他,比如公孙静。
两代人皆是闻名江湖的高手,再看老黄便是夹在这两代人中间说不起来话的,哪怕他一直觉得老黄想要说话并不难。
他说做人要么就做最好的,一辈子混的风生水起,无人敢不给面子,要么就做最差的,哪怕是死了都没人关心,千万不要做那些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
只是剑无求并不知道,就在今日里与老黄打酒之后翌日天才蒙蒙亮。
老头儿背着剑匣牵着一头毛驴,腰间悬挂着空酒壶默默上了路。
。
第八十三章 不许人间现白头()
老黄走了,不声不响的走了,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前打过招呼,也甚至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就在这个城中百姓以及江湖客们睡的最香甜的时候孤身一人离开。
“我昨天真的什么也没说啊。”
面对众人的眼神灼灼,剑无求只觉得心中无比冤枉。
“昨日里不过就是跟他说了一下人这辈子一定要给自己争一次面子,其他的也没什么啊。”
“这件事情虽说不是你的直接原因,但也至少是你引起。”
婉清道。
“昨夜里我半夜起夜时候见到老黄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吹着风望着石桌上的酒壶发呆,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老黄已经走了。”
他们说是剑无求弄走老黄,事实上当老黄在的时候,平常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总是喜欢喝黄酒还有一口黄牙的老头儿,可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在的时候不曾发觉,一定要等人离开时候才会察觉原来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我现在就出发去把这老小子追回来,真他娘的小气啊,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吗,何必如此认真呢。”
他想追,却被司马云拦住。
“不必追了,他若想走,便是我们大家都去也拦他不住。”
“那难不成就这么让这老小子走了?我可是知道他身上根本就没几个铜板,他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膝下无儿无女,连个家都没有,他能去哪儿呢?”
剑无求不禁联想到老黄落寞离去的身影,他虽不曾见到,但大概也知道老黄定不是开开心心的离去。
司马云道:“他若是没想好去哪里,便是不会走的,他既然离开,想必他也知道了自己将要去哪里,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想派遣一个人去帮助老黄,因为我曾经答应过老黄一件事情,我告诉他时机未到,让他再忍耐一些日子,只是没想到黄酒已经不卖了,如今没了黄酒,江湖亦不会再有老黄。”
“那还有什么话说?当然是我去,我跟老黄聊得来,说不定能劝住他,就算要喝黄酒,到时候我从别的地方买来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剑无求轻声呢喃。
“总之绝对不能让这老小子一个人上路就是,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我们连个给他上香的地方都找不到。”
“既然想去,那你去就是,不过我也得告诉你,我答应过老黄的那件事情不简单,我只希望你陪他一起上路。”
“一起上路?是上什么路?”
“江湖末路。”
司马云没来由的伤感。
“倘若他死,你回来时候便将他怎么死的一字不落告诉我,这是我欠他的。”
带着司马云这让其感觉到一头雾水的话,剑无求孤身一人与老黄相隔两个时辰出城,他大抵能够想象到老黄的凄凉,因为这城门楼负责值守的官兵对老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
他们道。
“我们在这里当兵也有很多年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们这些江湖客们,男女老少见了不计其数,不过像那老头儿天不亮就一个人牵着毛驴出城的实在是太少见啦,我瞅他好像是往南边走啦,你要是想追他的话,换乘一匹快马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嘞。”
剑无求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骑着快马追别人的时候,因为从前从来都是自己被别人追,因为自己的年少轻狂,犯下不少事情,虽时别已经二十年,但如今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老黄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个慢吞吞的人,唯独拔剑的时候很快,他牵着一头小毛驴,剑无求猜测以老黄的性子定不会策毛驴狂奔,而小毛驴亦并不见得会跑的有多快。
出了城,直往南行,终是在日落时候追逐到了那落寞佝偻身子被夕阳拉长的孤单身影。古道西风瘦马?
应当是古道西风瘦驴才对。
好一个英雄迟暮,红日低垂。
“你就这么走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哪怕你拿我们当做江湖客最起码也要道别一声先吧?”
“人都老了,还有什么可告别的呢。”
老黄轻声道。
“无非只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就像你说的,我老黄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想怎么走,跟谁走,什么时候走,其实都没那个必要仔细考虑。”
“哈,我实在受不了你老小子拽文的样子,就算你走的时候不打算告诉我们,最起码你也应该让我们晓得你打算去哪里对不对,”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不怎么样,最起码我们也得知道你曾经去过哪里,都见过些什么人,还有做过些什么事情对不对?”
“为什么我一定要让你们知道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拦住老黄,亦拦住了那头嘴里咀嚼着青草的小毛驴,高头大马之上的蛇瞳男子影子盖住了一驴一人。
“哪怕你不当他们是朋友,最起码也应该当我这个疯子是朋友才对,当年是你一手将我从剑冢带出来,现在就由我送你这最后一程,很公平,你也拒绝不了的。”
“就算我要你走你肯定也不会走了,你既然要送我,那是不是应该让个道?”。。
“那是自然的。”
剑无求下了马,与老黄同行向南。
就好似真的将这段路当做了老黄的末路一般。
一个月之后,南海无双城。
无双城之所以天下闻名只不过是因为这里有两个地方最为出名,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摘星楼药王谷两个地方已足够让这座城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每年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外乎就是冲着这么两个地方而来,药王谷中有药王,摘星楼有天下第一王长生,都想一见这二人真容,却都在即将见到这真容的时候望而却步,升起由衷的敬佩之心。
几个月前无双城出了一件怪事,不知从哪里漂浮过来的一团妖云笼罩在了无双城上方,害了不少百姓性命,得王长生以及这无双城中数名三教高手才将那妖云打散消失在南海,虽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渐渐被人淡忘,但时有慕名而来游人有意问起此事时候得到的也都是热心百姓们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的回答。
这里每年每时每刻都有外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