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滴水檐下,背着双手的王子对身边一个老者说道:“你说过,两个月前,使人在安无风逗留的村子故意闹事,要把留他歇宿的一对老人杀死,他出手了?”
老者恭恭敬敬道:“是,当时去了七个,都是一流高手。”
王子道:“结果,死了三对半,被扔进山里喂了狼?”
老者小心翼翼道:“是。”
王子道:“一个月前,使人在他留宿的客栈布下埋伏,他好像也没事?”
老者心情沉重,道:“是的,这回是‘铁幕十三鹰’。他们自称,他们联手起来,就好像一张坚硬的铁幕,任谁掉进去,都冲不破,只能任由宰割。事实上,他们从没失手过。”
王子冷笑一声,冷冷道:“可是,这一回,他们的所谓铁幕却被人撕的稀巴烂,十三个人,更被人沉入了枯井。”
老者额头出现了汗珠,原本笔挺的腰杆慢慢的下弯。
王子似乎并没有停止的意思,缓缓道:“十日前,你告诉我,他在我的军营里临时接替一个厨子,我忍不住去见了他,果然是个好厨子,烧的饭菜让我现在还惦记着。”
老者点头道:“一个四海漂萍的江湖人,多数时候宿足荒野,在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下,他们不得不学会许多生存技巧,烧菜做饭就是其中一种。”
“不错,”王子居然也点头认同了,“后来,我们计划再布一局,使人假装刺杀本王,实则是杀他,却是没想到”
王子忽然闭嘴,眼里露出一丝古怪。
老者也露出一丝尴尬,轻轻的,仿佛自言自语:“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敌方来了大批高手,最是糟糕的,是服饰一模一样,黑夜混乱中,根本分辨不出来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幸好危急关头,安无风出现了,是他,以一人之力,带着我们杀出一条血路。那沿途中,他好像不是人,而是一尊杀神,但凡走过有人阻挡处,无不被撕碎,没有例外!”
说到后来,老者的老脸上已满布恐惧,声音都颤抖了。
王子沉默了。
老者也闭上了嘴巴。
王子忽然轻轻叹息,轻轻道:“我欠他的。”
老者居然把腰杆重新挺直,似乎回血一般有了力气,肃然道:“是。”
王子慢慢的说道:“安无风,一个来自万里之遥的年轻人,周旋于***教和拜火教两大教派之中,这是具有大智慧。”
老者道:“愚蠢的人,在两大教派的挤压下,绝对活不过三天。”
王子道:“苏泊神王,乌山神王,金木水三大护法,两教顶级高手,竟然被他团灭,这人的武功是怎么练的?”
老者道:“我刚说了,他是杀神,是恶魔,只有杀神、恶魔,才能够拥有那么恐怖的力量。”
王子沉吟道:“一个具有大智慧,拥有恶魔恐怖力量的人,你说说,他会想不到有人在追杀他么,然后思量缘由,寻根溯源,将源头拔掉,杜绝烦恼?换作是你呢?”
老者道:“我当然会,我最讨厌了无尽头的烦恼了。”
王子道:“虽然,本王知道你办事很严谨,那些支使出去的高手绝对嘴里吐不出关于我一个字。”
老者道:“那些都是认钱的主,给足够的钱,杀他们的父母估计都不成问题。”
王子道:“但是,他是一个聪明人,他总会有他的法子寻找根源。”
老者也只得承认:“是,所以,他进入了您的军营。”
王子眼里露出一丝不解:“可是,他把我救了,原本可以跟我提出他的要求的,那个时候,我绝对会答应他的。”
老者道:“您会答应,甚至,您会跟他做朋友。”
“朋友?”王子目光似乎极是遥远,当他懂事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这一生,朋友,已经没有资格拥有了,在他的生活圈子,朋友,只是利益关系的代名词。
“是的,”老者轻轻道,“中土江湖豪杰素重义气,在他们的认知里,朋友,就是亲兄弟一般亲近,相互扶持,相互鼓励,人生路上,披荆斩棘,不再孤独。”
王子眼里掠过一丝羡慕,道:“朋友,真好。”
然后,一阵失神,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是,他拒绝了——那一夜,他屋里都没进,扭头就走,连告别的话也没说,就那么匆匆离去”
老者没有接话。
他能想到,当安无风知道救下的这个人是夺走他女人的男人,他的女人就在这男人的屋里,他的心会有多痛!
王子轻轻道:“我欠他的。”
老者道:“你已说过。”
王子眼里露出一丝痛苦:“可是,我却夺了他的女人。”
老者柔声道:“这不是您的错,是希丽莎自己制造机会,让您与她美丽邂逅,被她绝世容颜美好身姿迷醉,深深被她吸引爱上她的机会。”
王子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里密布痛苦的挣扎,道:“我欠他的。”
老者叹息道:“您已经说了三遍了。”
王子双拳紧握,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沉声道:“倘若如此下去,即便是我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会不停的说,说一辈子。”
老者迟疑道:“那又如何?”
王子猛一咬牙,似乎终于作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目光坚定,脸上的肌肉也舒展了开来,而且,有了愉快的笑意:“和希丽莎解除婚约。”
老者吃了一惊,道:“可是,已经通知了所有的政要官员贵族富贾,设若取消婚礼,怕是有损您声誉,日后接掌大位,怕是不无影响”
王子笑笑道:“无妨,我只说取消与希丽莎的婚约,又没说取消今日婚礼。”
老者一呆,怔怔道:“王子,您是说”
王子伸手拍拍他的膊头,笑道:“我相信你,给我在个把时辰内找个新娘,绝对成的对不?”
老者叹了口气,道:“即便是十八个,也是可以的,问题是,希丽莎会同意么?”
王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凝住了。
******
婚礼吉时将至。
王府内外,喜庆一片。
王府门外,达官贵人,陆续而来,顿时,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热闹景象。
然而,破坏和谐氛围的,是远途来的一人一骑,也不知她是担心误了时间着急赶路,还是心神掉线了,沿路横冲直撞的,不知撞倒了多少人,掀翻了多少礼担,如果不是看她只是纤弱的大姑娘,如果不是看她直奔王府顾忌她可能是王府的人,估计会被拉下马来打个生活自理。
事实上,果然如此,当姑娘跌跌撞撞奔至门口,跃下马来时候,那几个站岗门卫没有任何盘问,直接放行。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一个时辰之前,王子下来了命令,凡是希丽莎的人,无条件放入。
这也在理,希丽莎是新娘子,她的客人,自然有资格参加她的婚礼。
何况,门卫们都认得这个姑娘,正是希丽莎身边的三侍女之一,另外两个在里面陪着新娘子。
当然,门卫们是绝对想不到的,王子这多此一举的命令,实质上,是安无风对设的。
他希望安无风会来,从大门囗堂堂正正的进入王府。
这是,王子对安无风的尊重。
******
“你们,都把对方尊重,你们都是盖世英雄,可是,”希丽莎冷笑一声,冷冷道:“你们尊重了我么,把我当作了什么?你们将我置于何地?”
第376章 尾 声(一)()
都说,女人,最美的时候,就是穿上婚纱的时候。
很多的人误解了,女人之所以穿上婚纱的时候最美,是因为盛装的衬托。
其实,错了。
穿上婚纱的女人最美,是因为她的心境,在那一日最是愉快。
一个女人,遇上了一个相亲相爱,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是多么幸运是多么幸福。穿上婚纱的时候,恰恰正是她们拥抱幸福的最好见证,所以,那一刻,正是她们心情最佳的时刻。
女人,因欢乐而美丽。
可是,现在,希丽莎一点也不愉快。
因为,王子要跟她取消婚约,并且,还告诉她,新娘子另有其人了。
“我没那个替换的新娘漂亮?”身穿艳红婚装的希丽莎端坐在妆台前,华丽的冠上集结着各种精致而高贵的金玉饰品,璀璨的光影交辉中,她艳美到极致的脸,竟然苍白,更勾起几许教人揪心的不忍,与痛。
背着双手的王子居然不敢直对她的脸她的眼神,本来,他是一个很干脆的人,更是一个敢于直来直去的硬汉,他没进这屋子之前都认定自己是。可是,当他进入屋里,面对希丽莎的质责,他才发现,他并不比很多人硬,甚至,他生出逃跑的念头。
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了一件事,对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拒绝,比对敌千军万马还不容易。
但是,他必须拒绝,否则,将是他一辈子的痛苦。
他避开希丽莎的目光,故作平淡道:“对不起,与你婚约,父王原是不知,只是在我的竭力游说之下,他较宠溺我,耐不住我软泡硬磨也就答应了下来,不想凌晨时候,一夥人闯进父王书房里,与父王理论,原来是内阁大臣扶余早些年曾经和父王有过约定,将他的女儿与我联姻,只因由于多年来战争未停内扰不止,我长年征战在外,却是双方都给忘了这茬事儿。现在,我突然举行婚礼,竟然教扶余记了起来,以为父王毁信灭约,便恼羞成怒,举众兴师问罪而来了。”
开始,王子为组织语言脑瓜子飞转,稍显语调底气不足和滞涩之嫌,而随着他的组织成形,语气越来越坚定,语言越发顺畅,朗朗道来,仿佛连他自己都相信了实情如此:“要知道,扶余乃内阁重臣,拥护他的官员和贵族势力不容小觑,哎”
他叹了口气,颇有无奈说道:“希丽莎,你却是有所不知,莫看父王坐在那个位子无光无限的,其实,都是依靠臣工们的扶持起来的,倘若,由于某些人事疏忽,从而关系出现了裂痕,却是危险之极。所以”
希丽莎默默的听着,此时,才淡淡道:“是这样子么?”
王子道:“是的,当然是。”
希丽莎目光微转,看了身边两个默然站立的侍女一眼,轻轻道:“琴妮呢?”
靠近她身旁的侍女低声道:“您三天前命她回去转接一些事儿的。”
希丽莎微微颔首,道:“嗯,事情总要了结的,三天了,怎么那么久?”
侍女道:“想必是那几天下雨,路不好走给耽搁啦。”
希丽莎道:“恐怕是了。”
目光流转,定格在桌上的两碗白酒上,旁边搁着一柄木把涂红的匕首,按照婚姻礼仪,为了表示对爱情的忠贞,这把匕首将划开一对新人的手臂,注血于酒里,然后,互饮对方的血酒。
她叹息了一声,这碗血酒,她喝不了的。
只有最爱的人,才有资格。
希丽莎慢慢的闭上眼睛,在这一刻,即便是刚强如她,也由不住眼角湿润了,但是,当她想起了那一个身影,更是心痛欲绝。
突然,她轻轻道:“王子殿下,商量个事。”
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定定看着王子。
王子终于与她目光直视,暗吸口长气,极力作平静状,缓缓道:“你说。”
希丽莎道:“既然,令尊和内阁大臣把你姻缘约定在先,我自然是不能不敢掠人之美,给令尊与你的仕途增添麻烦,那么,如果我愿意退一步,做你的偏室呢,是不是没有问题?”
两个侍女失声惊呼:“教主”
希丽莎怒道:“闭嘴,我不是什么教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看着王子,道:“王子殿下,你看呢?”
王子道:“我”
他忽然发现,原来拒绝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竟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是,他终究是征战沙场的战士,自有杀伐果断之悍勇,心中既有决定,当然不容轻易推翻自打脸皮。当下面色一沉,冷冷道:“希丽莎小姐,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而且,我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他微微一顿,眼里掠过一丝冷厉,语气更是森冷:“希丽莎教主,你之所以坚持要做我妻子,原因无非有二。一是躲避安无风,二是在等安无风寻到来带你走。”
希丽莎的脸色益发苍白,道:“王子殿下,我既然躲他,为何又要等他,此岂非前后矛盾?”
王子淡淡道:“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心里明明渴望的要命,表面上却是百般拒绝。虽然我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里面有了一些结,你试图通过某些事,去验证,去捋顺这些结,譬如,找上了我。”
希丽莎目光低垂,看着精致华丽的绣花鞋,似乎很疲倦了,仿佛梦呓一般喃喃自语:“他没来,他没来,他不会来啦”
门外一个冷冷的声音截囗道:“他永远不会来了!”
希丽莎霍然抬头,望着门口一身泥泞湿衣犹未干的侍女,颤声道:“琴妮,你说你说什么,他,他永远不会来的”
琴妮没有回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
春季江南,雨丝如烟。
这一日清晨,入静禅坐的行德禅猛的一震,抬头望去,窗外一株沐春生长正盛的花枝忽然无风而折。
深邃的眼睛霍地闪现一丝奇光,袖里双手暗自捏算,然后,眼神黯淡,弥漫着怆然凄惋,轻轻一声长叹,喃喃轻语:“迟了,迟了”
“什么迟了,谁迟了?”
一人一伞,在雨尘中,缓步行近,然后拾级进来卧龙寺。
伞收处,露出一张俊逸的中年面孔,只不过,原来中年时节,正是男人黄金阶段,精神精力正处巅峰,然而,他的鬓角竟然出现几许灰白。
行德禅师起身而迎,双手合什道:“梦檀越别来可好?”
中年男子正是梦中游,他摇了摇头,心情似乎颇为沉重,叹了口气,道:“不好,昨夜睡梦之中,忽然醒来,便是彻夜无眠了,思量许多,却是偏偏不明其故,总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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