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莫仲卿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怜悯,他也知道与祁彦之敌对根本毫无胜算,并不是聪明人的作法。
但这样又如何?
有道是情理,情理,“情”在“理”先,此刻也根本不需要什么理智挂帅,而是情,心中的义,来向这个眼前这个半师半友的人讨还应有的公道!
于是他又站了起来,虽然过程摇摇晃晃显得力不从心,但毕竟站直了身子,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再次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身旁叮当早已将眼泪抹干,那小脸上竟也有了与之年龄不相符的悲愤。
她将那银链死死捏在手中,已毅然摇起了链上银铃,然而音调甫出却骤然作哑,叮当惊讶抬头便见祁彦之不知何时已然安放下手中的女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近前!他和自己明明有着整个大厅距离的。
祁彦之面无表情地一字字道:“你跟我多时,屡次暗处窥视,而我却没有伤你的意思,但你今日带着仲卿来此便是跃过了我的底线。”
正说着,只见祁彦之一张大手缓缓伸向了叮当细嫩的脖颈,而叮当却不能动,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勒住脖颈慢慢悬空提起。
莫仲卿见着愤然大吼,尽起周身真气,奋然一跃,一拳冲砸而来。
临到近处,祁彦之侧身随意一让闪身避了开去,这本事意料之中的事情,可谁知下一刻莫仲卿去势不减,铁拳砸中冰面,不等碎屑飞溅,便又在间不容发之际变拳为掌,一掌拍向冰面,身子借着一拍之力向那平躺在冰面上女子横冲而去。
他知道他没本事在祁彦之手里抢人,所以那熟睡的女子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祁彦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面上虽仍是“古井无波”,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见着便知道他这微微一皱便是动了真怒。
只瞧他微微一挥袖袍,一道无形劲风便向着莫仲卿后背追去,就在莫仲卿快要一把抱住熟睡中的女子时,身后那道飚然劲风也恰恰击在其背后。
这薄薄看似透明的劲道甫触身体,莫仲卿动作骤然一顿犹遭电击,双目瞪视下一口鲜血猛然喷出,面前熟睡的女子立时面染“花红”。
祁彦之一字字地道,“将昭怡放下!”
莫仲卿面色无惧,也不去管依然挂在嘴角的鲜血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过后,便是咬牙切齿的愤恨:“你的妻子不是早已亡故了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与她要共死的么?那么你现在就去死吧!”
言罢,莫仲卿骤然一抬单掌,凝起全身真气于掌心,眼看就要一掌向着怀中女子猝然拍下,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祁彦之随手抛开了昏死过去的叮当,那叮当娇躯还在空中未曾落下,祁彦之已一步踏碎了虚空站到了莫仲卿面前!
一个人抬手在猛然击下的时间需要多久?
不用问定是非常迅速的,莫仲卿这狠辣的一掌带着决裂和愤恨,也更比平日快上三分。
可他的对手是祁彦之,活了近三百年的天人,只瞧他一掌刚近半寸,便见祁彦之突然闪现到了自己面前,也是同样一掌力按而下!
而此刻莫仲卿的动作忽就滞涩了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全身。
他虽不知祁彦之的真实身份,但也隐隐约约猜到祁彦之的实力怕是只有那本《鉴玄录》中所提到的仙人甚至是天人才能与之相配了。
他也知道自己深陷这等玄奥的“法则”下,自己一双手是无论如何再也快不过祁彦之的。
莫仲卿忽然想笑,他觉得此刻就连闭目等死都是份奢侈,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祁彦之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看着那只大手按上自己的头顶。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苍白的手突然撕裂了周间的法则,一拳顶向了祁彦之按下的手掌。
莫仲卿尚未在来得及反应就见祁彦之一张脸竟霍然变色,是的,这也许是三百年来他头次显出了这等惊容!
跟着莫仲卿身体恢复了自由却见眼前一花,仿佛那只苍白的手和祁彦之瞬间过了数十招,又仿佛根本就没有动过,然而又在下一个瞬间,他却实实在在地瞧见祁彦之竟被一脚踢了出去。
是的,他像方才自己一样竟被人踢飞,直直撞毁了冰室的石门,飞到了甬道之内才堪堪停了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
而此刻怀中沉睡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俏立在自己面前,她背对着微微扭头,声音脆冷:“尊上,此魔头实力强悍下令让昭怡将其诛杀于此永绝后患!”
她,她这是在和我说话?
惊讶的自然不止莫仲卿,就连祁彦之此刻也是一阵恍惚,而反观董昭怡却神色清冷,理所当然地又道:“尊上下戒令!”
何等熟悉的嗓音,何等熟悉的语调!
可一切都不是对他祁彦之说的。
有那么一刹那,祁彦之原本以为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可一颗心未及喜悦半分转瞬又跌进了谷底,他张了张嘴,终于唤道:“昭怡,是我,我才是彦之……”
“放肆!仙尊也是你这等魔头所能冒充的?”
祁彦之话未说完便被董昭怡一声断喝生生截住,随后又听昭怡冷着脸子道:“光看你周身那十足的血气便知被你残杀之人临死前有多么不甘和痛恨,哼!如此嗜杀成性,戕害生灵,昭怡不杀你真是天理难容!”
此刻祁彦之听来已是哑然无语,直至现在,他才确定这个冷面相向的女子必定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三百年她并没有变,变的人是自己。
然而自己能不变吗?祁彦之叹了口气,仿佛道尽了心酸。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莫仲卿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再看了看冰台上躺着的白素衣,怒意又重上心头,面露恨意道:“你杀得了他?”
董昭怡回道:“昭怡尽力一试!”
莫仲卿大笑,复又咬牙切齿道:“好!你去杀了他,杀了他!”
这般恨意惊得昭怡一愣,转而她神色复常单掌猛插冰面,立时整个冰室簌簌轻颤,紧接着冰室内幽蓝之色已肉眼可辨的速度化作条条细丝尽数朝其手中。
不到数息的工夫,已然凝成一柄汪蓝色的冰剑。
三尺寒锋,冷光迸现,剑口晶莹剔透看似薄脆实则锐利无双,剑身泅染霜气氤氲环绕看似无害却犹能冻煞四方。
当董昭怡将冰剑合身抽离冰面时,莫仲卿这才发现整个冰室像是迅速失去了生命般再也展现不出先前那抹湛蓝之色,反而各处冰块竟开始悄然碎裂,那裂痕如蛛文般密布连带着室内温度似也不像方才那般寒冷。
莫仲卿不知这是什么缘由,但祁彦之却是知道的,这冰室之所以得以三百年酷暑不化便是得益于此剑的支撑,而这把冰剑本也就是与昭怡身心相融的利器。
它还有个与之相配的名字叫做「玄尘」,位列《鉴玄录》上十大品剑谱第二。
第一百四十五章 秋扇揽悲风 三()
董昭怡手握玄尘没有动,但她的神情已冷若冰霜,眼神已锋利如刀,她手指的每一寸细微动作,乃至胸膛每一个高低起伏的瞬间,都暗藏着凌厉无匹的杀意。
毫无疑问,她一定在着机会一举杀了自己!
“那么自己该给她这个机会么。”
祁彦之苦笑了起来,随后眼角肌肉猛地一跳,就见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已化作一抹湖蓝乘着剑光急射胸前。
这出手的速度虽没有似祁彦之那般一步而至,但莫仲卿却仍是看呆了,这行云流水的一剑怕是比那昆仑派的即醉还要快上三分。
剑光未到,祁彦之的眉梢便瞬间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屑,随后整个人仿佛被撒满了片片雪盐迅速凝成了一具冰雕,跟着剑光就刺破了冰雕,冰屑飞溅下又“哆”地狠狠地刺了进去。
可这剑尖才入一寸,便硬生生地顿住,任凭董昭怡如何使劲再也刺不进半分。
面前祁彦之身上的冰屑也跟着冰消瓦解。
随后他的手动了,当他将手缓缓靠近玄尘的剑尖,董昭怡的一张脸终于闪过了一丝惊异,她刚想撤剑回防却发现玄尘已不听使唤,再想弃剑后退却赫然发觉不但是玄尘,就连自己竟也无法再挪动半分。
显见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着了他的道。
祁彦之望着她并没有显出丝毫得意,反是露出一丝罕有的沉痛之色:“你还记得我送你这柄玄尘时的情景吗?还记得当初你说过什么吗?难道这一切都是可以忘的吗?……”
董昭怡面色不改语意坚决道:“废话少说,要杀便杀,休要蛊惑人心!”
“好。”
祁彦之轻叹了一口气,将右手轻轻抚上董昭怡的面孔,缓缓地擦了擦其面容上的血迹后,又并指在其额间微微一点。
就在董昭怡惊疑不定间,突觉脑海一股短暂的眩晕一闪而过,仿佛有什么东西生生在灵台中狠狠搅了搅。
当她缓过神来却见祁彦之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离自己一丈之外的冰室外,只身站在那里喃喃自语道:“七魄俱在,三魂缺一,呵!……”
随着祁彦之一声冷笑,再看他时脸上尽复往日神采,转而一撩袖袍洒然自去,仿佛已找到如何病症所在,也仅留一句话语于冰室内外久久回荡:“仲卿,既然昭怡认了你,便暂代我好生照顾,若她有半分差池我便唯你是问!”
这莫名其妙又不容置疑的话语让莫仲卿笑了起来,只是此刻的笑容比哭更为难看。
他颤微微地站起身来,一旁董昭怡赶忙来扶却反遭一把推开。
随后,只见他满脸灰败地走向冰台,弯腰拾起染血的冰璃镯,几次抓起白绢一角却迟迟不敢揭起半分半毫。
董昭怡将「玄尘」收入手心,望着眼前一切虽有些不解,但却一直恭恭敬敬肃立一旁,直到莫仲卿突然晕厥倒地这才再次猱身而上。
冬日里的黑夜总是来得那么快,当漫天寒星初绽荧芒时,梅林小筑中也亮起了一盏孤灯。
莫仲卿此刻是自然是睡着的,只不过从他满脸汗水来看,似乎正在做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噩梦。
噩梦冗长反复,一直候在一旁的董昭怡不知疲惫又一遍遍地为其擦身拭汗。
突然,莫仲卿一把抓住董昭怡手腕,双眸乍睁便大喊一声:“素衣!”
语毕,整个身子骤然弹起,定眼一看,眼前哪里还是那梦中的素衣?
纵使这昭怡再如何仙姿玉色、燕妒莺惭,再如何救过自己,可莫仲卿现下看着她心下却带着丝丝厌烦。
他赶紧松开董昭怡手腕,下意识撇过头去,便见自己上半身竟然未着寸缕。
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赶忙拉起被褥遮掩上身道:“我的衣物呢?”
董昭怡恭敬回道:“方才尊上在冰室猝然昏倒,昭怡去扶尊上时才知背后有伤,故此褪去衣物擦洗伤口。而后尊上在昏迷中一直惊厥不定、细汗密布层出,方便擦拭就一直不曾将上衣再次穿上,若觉昭怡冒犯还请尊上责罚。”
昭怡一番话语令莫仲卿有些无所适从,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祁彦之,可不知为何看着董昭怡这样,忽然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报复快感,心下也就不想轻易道破这层阴错阳差的关系。
董昭怡见他不吭声,又道:“尊上还有什么吩咐?”
莫仲卿冷着脸道:“可曾见到冰室里昏倒的小丫头?”
董昭怡当即回道:“回尊上,她已经走了。”
莫仲卿一愣,本想问她可有话留下,可转念一想,这叮当来得蹊跷、去的匆忙,在甬道时又语焉不详,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既然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也就不必再多管闲事,她要走那就随她去吧。
自己连素衣都管不了、救不活,还能再去管谁?
“尊上,这里还有封…”
“拿走!”
莫钟情见董昭怡从袖口拿出一封信件便料知是那叮当留下,可他此刻却没有这等心思去看,更不想再见到董昭怡这个人。
岂料董昭怡摇了摇头,轻道:“这是尊上所救的女子临走前吩咐我无论如何都要留给你的。”
“什么!我救的女子?”
莫仲卿脸上刚显出短暂的失神便立马夺过了信件,双手颤颤巍巍地将信展了开来:「仲卿,想必你见到此信定是惊讶万分。是的,我未死、我还活着。」
开头短短几字,莫仲卿已是瞪大了眼睛,与其朝夕相处的他又怎会不知这笔迹正是出自素衣之手,她真的还活着。
「醒来时,想必心情与你并无两样,我自也讶然不已,惊讶我还活着,更惊奇我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完好如初。
只是这手臂上侧有一道明显疤痕环绕,其肤色也较异于从前。
而后听昭怡姐姐说,这是仙尊用蛟龙化形后的尸身即重虞的手臂为我重新续接的右手,然从只言片语中大可听出,昭怡姐姐似有诸多往事不曾忆起,错将你当成了仙尊,而真正的仙尊应当是祁先生无疑。
这之前我与祁先生有过一段谈话,期间我曾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请求,没想到他应允后还让我活着看到了结果。
我很庆幸,不知他为何在已有把握救活昭怡的同时还多此一举为我续命,也许仅是顺手之劳,也许真的是遵守承诺,不过不管怎样,活着的感觉真好。
我这不是在感激他但同样也有些恨不起来。
我也不求你能当作诸事不曾发生,但请不要迁怒昭怡姐姐,虽与之相处仅仅数个时辰,但是我能感到她是个好人。
至于我,现下正和叮当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解开我身世的地方。
我知道仲卿不会在意过我的身份,然而我却很在意那个地方,那处据叮当说是妖族的最后净地,大大小小能力不一的妖类四方云集。
然而其内妖族对人抱有强烈敌意,时刻蠢蠢欲动,打算进军人间一雪前耻。
叮当说过我是昔时妖帝离吻的血脉,正好能利用群妖这股心里登高一呼,将一盘散沙整合一处。
而我从小在人群中长大却又改变不了我身为妖族的事实,故此我不想看到三百年前的那场纷争再度上演,更不想看到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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