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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和秦鹅都出自马氏外戚,是马皇后的心腹之人。皇后虽喜欢窦氏二女,但自宋氏二女进入承光殿开始,夕照与秦鹅便不再让窦氏二女与太子刘炟有接近机会。窦妤、窦洇两个小女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姿色、气质不在宋氏姊妹花之下,两位中宫首辅不得不有所防范。
眼看多年心血将要付注东流,多年希望将要化为泡影,刘小翰焦心如焚、夜不能寐。恰好此时汉军又将北征了,这让刘小翰燃起新的希望,她恳求祖母与涅阳公主向窦固说情,好让两子进入北军。
祖母与涅阳公主嘴上答应,可正主儿窦固却一点动静没有。不得已,每逢窦固返回窦府,刘小翰便令两子长跪在厅堂和书房之间屏风前,盼用精诚之心打动窦固。所谓知子莫若母,儿子是池中亢龙,只要能过了窦固这一关,便定能一飞冲天,窦氏世族便必再有长啸天下的那一天!
但窦固每一次看到刘小翰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儿子都不屑一顾,鄙夷、憎恶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天也与过去一模一样。
巍峨的窦府正堂内,大堂是窦氏议事与宴宾、礼乐之所,窦氏内府重地便在大堂之后,内府门前有一道用髹漆屏风隔成的通道相连。紫色的楠木屏风上,用黄色金线条勾勒出当年窦融老大人河西大战时的一幅幅画面,黄沙戈壁,金戈铁马,栩栩如生。窦宪、窦笃伏跪在屏风下,而窦固走过时目不斜视,这让躲藏在大柱后的刘小翰伤透了心哪。她凤眼紧闭,手扶廊柱向隅而泣,无声泪伤怀蚀骨!
“哼!”窦固仅是鼻子里哼了一声,便黯然进入内府。二人只到内府褐红色大门关上许久,才敢悄然起身,怏怏不乐地想离去。
刘小翰远远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用长袖紧紧捂住小嘴,悲痛欲绝,无声饮泣。她不怪窦固无情,知子莫若母,窦宪一身戾气、阴鸷慑人,窦笃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让身为阿母的她不敢想将来,常常颤栗不安!
窦宪九岁时,祖窦穆、父窦勋、叔窦宣即因犯法在雒阳诏狱被处死。成了孤儿的窦宪没有被家族的厄运击倒,这个坚强的少年与窦笃、窦景、窦瓌三个弟弟先在河西绿洲和沙漠上,回雒阳之前则在五陵原祖地平陵邑的田野间,苦练骑射、战阵之法,精习兵书地理。
他们已经长大成人,在举国尚武的汉帝国,他们已经成为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身为原河西大将军窦融的后人,他们崇尚狼性,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对北匈奴的深深仇恨。祖父、阿翁伏法,窦氏世族从世族顶端跌落,更让他们期盼有朝一日能凭军功再振窦氏,洗涮家族的耻辱!
刘小翰深知,窦融老大人过世后,身为窦氏二代掌门人的叔祖父窦固,早已将彻底击破北匈奴的重任寄托在这兄弟四人身上。他对他们关爱有加,时常亲自点拨,并教习《司马兵法》、《鬼谷子兵法》、《河西阵图》,姑姑涅阳公主刘中礼则亲自教习这小兄弟四人习《春秋》、《尚书》。
尤其是窦宪从小即表现不凡,继承了其曾祖父窦融大人智勇双全、胸有韬略、擅长谋势夺势特质。在窦氏后辈中,窦宪是佼佼者,是天生的战将,但他目光阴鸷、坚毅,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静、杀气令人望之胆寒。故窦固请涅阳公主刘中礼亲自出面讲习,希望用女性的温柔和博大精深的儒学熏陶他们,让他们噬血的性格中能多一点仁爱。
窦宪对窦固与公主表面上很尊重,但几年后,窦固与公主却悲哀地发现,隐藏极深的窦宪,祖父、阿翁双双伏法,已经让他年幼的心变得坚如磐石,坚韧、暴戾、冰冷和残忍的性格已经定型,谁也无法改变。那一双无情的目光,分明写满了恨字,让窦固与公主常常不寒而栗!
第三章 百年树人()
窦固与涅阳公主刘中礼只有一个独子,名窦彪,智勇兼备,仁义墩厚,颇有其乃祖窦融大人风范,在朝中赞誉甚隆。
窦彪原被窦固寄予厚望,将成为自己身后窦氏领军人物。可天有不测风云,令北匈奴闻风丧胆的黎阳营长水校尉窦彪,永平五年突然因病英年早逝,且未留下一子一女。儿媳呼兰氏是鲜卑人,因悲伤过度不久也随窦彪而去。
大汉窦氏是行伍世族,当然只能由男儿当家。儿子窦彪故世后,窦固只能将窦宪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
永平十二年奉圣上密诏返回雒阳后,窦固与涅阳公主刘中礼震惊地发现,沘阳公主刘小翰功夫没有白废,窦妤和窦洇两个小女年虽小却俨然已有大家闺秀风范。窦妤当时九岁,六岁时即已闺名大盛,她通晓经学,貌若天仙,一手超凡脱俗的书法,名冠雒阳各大世族。
沘阳公主常常带着窦妤、窦洇姊妹二人进宫陪伴马后。马后极其喜爱这对姊妹花,盛赞其是“天生一对玉人儿”,爱不释手!
但窦固和刘中礼夫妻俩,却总有背上发寒的感觉。他们从两个美丽的小女孩醉人的双眸中,看到了与窦宪目光中隐藏的东西极其相似。似乎既有抗争、不屈、阴鸷,更有屈辱、仇恨,甚至上复仇的烈焰。
十年树木,木已成舟。百年树人,现在人已长大。现在年已十七岁的窦宪与年十五岁的窦笃返回京师后,在阿母沘阳公主刘小翰的暗中操作下,窦宪与窦笃二人被送进羽林禁军营中,成为两个少年羽林郎。
窦宪虽年少,可心比天高,他岂能甘于做一个下层羽林郎?
窦固按帝令在北大营重新招募大军,准备第二次北征时,窦宪横空出世,就象当年的班超一样大闹北大营大校场。他连续七天霸着擂台,大汉近百名世子挑战,均被其兄弟二人无情地击下台去。但第八天,窦宪与窦笃兄弟二人遇到了对手,他们被另一对横空出世的世子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
这两位世子,一位便是大汉名将祭肜之子祭参,另一位则是五陵原平陵世子和恭。而窦固则正好以此为借口,将窦宪兄弟二人拒之北军门外!
当时窦宪、窦笃很伤心,他们原以为经过十余年苦练已经天下无双。其实窦固一直在悄然观察着热火朝天的擂台,他清楚,这两个少年是惨败在他们自己的手上。他们少年英雄,心高气傲,却又缺乏历炼,当行伍世族后人祭参和一匹黑马和恭翻上擂台时,他们的从军之路自然蒙上阴影。
此时在窦府正堂的内府大门前,刘小翰见窦宪、窦笃起身欲离开,自己便从柱后绕到屏风前。窦宪刚恨恨地伸了一个懒腰,就被阿母刘小翰狠拧着耳朵令其老实跪下,兄弟二人只好遵令老老实实地跪着。而刘小虑自己则离开窦府正堂,匆匆地返回到自己院中进入女儿的闺房。
闺阁内幽香渺渺,婉转的琴声绕梁震颤,那荡涤邪秽、消融渣滓的高雅弦音令人心动神怡。妹妹窦洇正在侧案拈香抚琴,琴弦泼洒出的是古音《文王操》。姊姊窦妤则跪坐主案后,手捧着一卷简册正蹙眉阅读。刘小翰悄然进来,琴声依然悠扬,便听到“哗啦”一声窦妤手中简册已落到案上。
“快,妤儿,祖父已归书房!”
窦洇沉浸在渺渺古韵中,全不理会身外世俗之事。窦妤虽然阅读被打断,但却亲吻了一下阿母撒娇道,“阿母别急,吾去还不行么……”
此时的内府中,见窦固归来,刘中礼也走进书房亲自替窦固更衣。公主贤惠,治家有方,窦府比窦融老大人当年在世时要内外有度。
“参见祖父祖母!”一个锦雕玉琢的女孩儿推门进来,给二位大人叩头请安。
“妤儿起来,坐下罢!”窦固看一眼女孩儿,虽然面无表情,可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起来。窦妤的到来,令烛光明亮却十分沉闷的大堂上瞬间阳光明媚、令人陶醉,也令窦固老俩口脸上有了舒心的笑颜。
窦府老祖宗窦老夫人一直视窦固如已出,国事、家事全凭窦固与涅阳公主刘中礼二人做主。刘小翰虽然数度恳求,但窦老夫人知道时机未成熟,因此并未向窦固进言。即便窦宪兄弟二人这一次在北营擂台上大显神威,窦固也未允这兄弟二人进入自己的北征大军之中。
窦融老大人当年的书房,是窦府军机重地,现在便成了掌门人窦固的书房。窦氏所有重大的决策,都出自这里,因此这个书房等闲人是不能进出的。但是,自从开始筹划第二次北征开始,窦固却一反常态,所有在书房中的重大堂谋,窦氏后人只有窦妤一个娇娇女儿可以旁听!
窦宪兄弟二人一直跪在外面,涅阳公主刘中礼心中不忍,“伯度(注:窦宪字伯度)少年英雄,勇冠天下,颇有当年老大人神采。吾听说彼打败过数十世子,占擂不败整整七日,何不让彼入北军?再说,汝不允其入军中,众人亦难服邪?”
“唉,汝又心软了。老夫心里何尝不苦……”
窦固长叹一声才苦恼地道,“阴鸷暴疠,逞强侍能,睚眦之怨难容。成大事则留名青史,作大业则祸国殃民。倘若伯父仍在,定然亦痛切心腑!”
刘中礼也无奈轻叹,窦妤则将一个青色山水纹漆碗端到窦固手上,然后便静静地坐在祖母刘中礼身边,静静地听大人说话。
碗中是红枣、肉苁蓉、锁阳甜羹,常年戎马倥偬,饮食无常,窦固患有头晕症、便结症,因此一直以药膳调理。
窦固坐于坐榻上,端着漆碗却见案上放着两方黄绢,刘中礼道,“汝勿着急,世子报国心切哪。窦戈近日还府,曾说祭肜子祭参,平陵世子和恭,跪于大门之侧已经三日,不吃不喝不睡,形容槁索,非见到大人方才饮食也。老夫人黯然不悦,已命人收下血书……”
“老夫人说什么!”
“老夫人说,明日汝不必再去请安了。还说,不能冷了世子的报国心!”
窦固无奈苦笑,“吾真是受够了!”老夫人高龄,他最不愿世子们到窦府来打扰她,可这个祭参、和恭不管不顾,明知有禁令犹写书血求见。现在窦老夫人都惊动了,还主动收下血书,并说出“不必请安”这样的重话,这分明是命窦固必须见,且必须收留这二人。
老夫人随老大人在河西征战多年,她不会看错人!
祭参、和恭都已经参加过二次北营大擂台比武,勇力过人。那二天,他们击败窦宪与窦笃两个少年后,又先后打败二十余名世子。二人比武时,窦固与耿秉、耿忠三人曾悄悄观战。比武结束,黄坫却没有允二人进入北军,只是笑着令二人回府等消息。
这还了得,祭参、和恭大为不服,于是便直接写血书闹到窦府了。
汉人崇尚快意恩仇,有仇、有恩必报。打赢了却不让进北营军中,总得给个说法吧。如果名贯天下的汉军主将窦固不给个说法,他们会一直闹到北宫公车署去给圣上上书,甚至直接击鼓鸣怨,向圣上讨一个说法!
永平五年班固犯了私修国吏案,班超不就是大闹朱雀门,咆哮却非殿,到皇帝面前为班家讨回一个公道,并扬名天下了么?!
其实,耿忠、耿秉、窦固三位都尉都对这二名世子有好感。这二人是将才,他们已经决定对这二人秘密委以重任,只不过时候未到,还未通过合适的方式通知二人罢了。结果,涅阳公主派小厮到北营通报,说这二人已经闹到窦府来了。
现在,窦老夫人都表露心迹,窦固只好道,“传令,命二人明日至北军营中见吾!”
“末将遵令!”
中军掾吏樨子答应着正要下去,窦固忽又摆摆手,用鸟首漆勺在碗中搅动一圈,呼噜呼噜几下食完,将空碗递给孙女窦妤道,“算了算了,营中如胡市,闹闹攘攘,更不得片刻安宁。这样罢,便命二人此刻来书房一见!”
樨子出去后,窦固拿起案上的《鬼谷子兵法》又扔下,拿起《吴子兵论》展开,刚倚榻看了一段,樨子将二名面色惨白、纶巾纷乱、脸色枯黄的世子带进来了。
“罪人之子祭参叩见都尉!”
“平陵人和恭叩见大汉奉车都尉!”
二人形容惨淡,面色枯蒿,进入书房后,便摇摇晃晃地跪下叩首。
窦固看着这两名世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整整三日滴水未进,这是要闹哪样?但温厚敦仁的窦固将不满深深埋在心里,还是和颜悦色道,“二位起来说话吧!”
祭参、和恭站起来,刚要说话,窦固又摆摆手制止他们。侍婢端上铜盆,先让二人净了手脸。公主刘中礼、女公子窦妤又带着一溜侍婢抬进香气四溢的食器、酒器,等一一摆好,公主与女公子亲自入座,公主召唤道,“过来坐罢,老夫人命二位世子陪都尉夜饮宵夜!”
二人对视一眼,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入座。
说是夜饮宵夜,其实便是丰盛的夜宴。二人饿了三天,又饥又渴,案上山珍海味,美酒淳香,不禁垂涎三尺。落坐后,侍婢舀上酒,祭参、和恭端起爵想敬酒又不敢,偷眼见都尉与公主慈眉善目地进餐,仅吃了少许,饮了一爵酒便放下箸不再动了。
第四章 国士之谋()
而娇妍的女公子窦妤静静地坐在公主身边,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漆勺,然后便带着满脸好奇,一双清亮的眸子扑闪扑闪地笑看着两位世子。
二人见状大窘,虽然腹中饥鸣,还是强咽下口水,只好不情愿地放下箸。
见他二人也不敢动箸了,公主慈祥地劝道,“饿了两天了,不必拘礼,先填饱肚子再说话。老夫人命赐食,是替汝二人说情,其实,几位大人早已暗允二位入北营,且将授以重任。只是汝二人不知,偏要到处胡闹,让窦府不得安宁!”
“谢老夫人,谢都尉与公主,谢女公子!”
二人闻言心里大喜,赶紧跪谢,眼里俱有泪花闪烁。
窦妤小手捂着嘴咯咯咯地笑起来,公主也笑道,“行了行了,谢过就行了。现在汝二人使命,便是食尽这一案珍馐美馔!”
二人看看窦固,见都尉大人也一脸和气地点了点头,于是便遵令放开手段,大快朵颐。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将一案食物食净,最后连白陶角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