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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纪栾刚才缠着循玉哀求、嘀咕了半天,循玉只好进帐向班超禀报道,“禀报大使,西域各国有旧俗,女子有难为男人救之,这便是缘哪,是当以身相谢的。如系未嫁女,则为恩公妾婢。做牛做马,相随一生……”
班超从帐上取下重锏,正要挂到腰上,闻言便笑着戏道,“噢,拘愚城亦有这习俗?既然如此,纪蒿救了吾使团,吾是否需择一卒入赘拘愚城?”
“正是也,正是也,谢大使恩准!”没想到,循玉闻言却高兴地拍着手大叫道,“只是不必如此麻烦,便为将士婢妾,拘愚人莫大荣耀也!”
恰好淳于蓟走进来,班超被循玉吓了一跳,他这才知道循玉心思,便面有不悦。淳于蓟则说道,“打住,大使戏言汝亦当真?别部一营野兽,连役妇都不敢带,此司马军规,汝勿再多事!”
循玉却道,“众女娃自小在戈壁绿洲长大,都擅骑射。酋长女纪蒿,汉儒之徒,深谙击剑、骑射之要,又擅腹算、理财要诀,不会拖累众将士,恳请大使与将军恩准!”
都尉陀田伽也从门外进帐帮腔道,“纪蒿曾跟汉儒刘伶之习经书数年,从小心向大汉,立志做汉民,其夫即屯田汉卒之后。如系男娃,定成大贾,其腹算之能,曾令过往栗弋贾胡讶异。在且未州,拘愚部族生计最好,全赖纪蒿操持有方……”
此女有异才,班超、淳于蓟早已经领教。取南道各国后,建汉使府,可请其署理商尉府或市尉府聚财,以为支撑。可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前途艰险,断然不能带上累赘。淳于蓟生怕班超动了儿女情长之念,便打断二人道,“州长、都尉好糊涂,班司马遵皇上诣意出使,身负朝廷使命,非游山玩水,此事勿再提。他日稍微安定,定请这奇女子至汉使府总署商道事务!”
淳于蓟说得决绝,州长州尉二人自然不敢再说,此事似乎就此打住。班超心里原本有些犹豫,见状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也只好作罢。
班秉、班驺指挥辎重兵拔帐,班超、淳于蓟走到营外河边,班超手捧国王广和都尉林曾派驿吏送来的屯田计划,伊兰与金栗已经带人向楼兰进发,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他心情大好。正看得津津有味,心里高兴还哼起了小曲。忽然纪蒿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兴致。
面对这两个伟男人,她有些害羞,脸上荡漾着花一般的笑容,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淳于蓟向她躬身颔首,便走到一边避开。班超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丝愧意,可躲已经来不及了,便不敢看其美丽的眼睛,嘴里只是虚张声势地道,“其势汹汹,所为何来?”
纪蒿用一双明媚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先围着他转了一圈,一双蓝色的眸子滴溜溜的转着,转得班超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她心里打着什么坏主意。她却突然从他腰上取下楼烦七星宝剑,抽出看了一下,称叹了一声好剑,这才嫣然一笑,悄声道,“大使明知故问,使团即将远行,吾特来相送尔。”然后一语双关地道,“好锏、好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班秉、班驺已收拾完行装,正要走过来禀报,一听两人在说这话,都愣了一下便退出林外。班超正色道,“纪蒿,汝有大功,本使与汉使团众将不会忘。只是出使前途凶险,步步杀机,时要征战杀伐……”
纪蒿忽然走近班超身侧,一股幽香泌其心脾。她摘下班超腰上小弩,张弦后举起“嘣”地射出一箭,前方树梢之上一只乌鸦应声而落。她还回小弩,幽幽地道,“大使,吾擅骑射,年少时还曾跟汉大儒刘伶习五经、击剑、骑射、货殖、腹算、计术(注:会计),恨非男儿,不能报国仇家恨……”
“……”
刘伶之是汉儒,曾是大汉自愿投身西域、教化吏民的仁人志士之一。他的祖先曾经是广陵郡(注:即今扬州)著名豪贾,前汉武帝年间曾随刘解忧公主出使乌孙各国,足迹遍布西域。建武年间,光武大帝无心西域,刘伶之一身抱负却无入仕之门,便自己至西域讲学,传播儒学经典,后积劳成疾,在大月氏国病逝。班超得知她是刘伶之学生,恍然大悟,怪不得此女颇有见识。
见班超还是不为所动,这胡女突然又换了一付嘴脸,举手投足间骤然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气质,惹人怜爱。她轻声似是很随意地说道,“大使或不知拘愚风俗,吾夫已亡,今又剩一人,按拘愚习俗,吾得再嫁小叔……大使帮拘愚人摆脱苦难,自今日起拘愚城便永为汉使团故地,人丁、粮秣随时听凭大使调遣……”
她言毕见班超还是半晌无言,便感技穷,更倍感失落,又顺手将七星楼烦古剑挂到自己腰上,对着班超深深万福后道,“大使放心出使,纪蒿会为大使祈福,愿汉使旗开得胜,早收西域!纪蒿愿以一生,追随汉使……团……纵昆仑山倾,此志毕生不渝……”言毕,便捂着脸抹着泪风风火火地冲出林去。
“纪蒿且慢,本副使有一言……”躲在一边的淳于蓟见状实在于心不忍,便追出林外,纪蒿闻言停步,转过泪脸看着他,淳于蓟抱拳躬身道,“此去于阗,必有大战。请相信汉使与吾,下于阗、疏勒后,汉使团定请汝至商尉府效力……”
纪蒿却失望地扭过头去,未等淳于蓟说完,便抹着泪跑了。
班超脑袋中空白一片,她“再嫁小叔”的话让他心惊肉跳。她取剑时的神态是那么自然,仿佛这剑原本就该是她的,甚至连一声谢字都没有。自己当时想阻止,可都未说出口来。她要这剑干吗?“得剑即得人!”他想起恩师窦融大人说过的话,宝剑找到真正的主人,便是他班超再得一员大将之时!难道老大人说的那人,就是这个拘愚部族的胡姬小寡妇?这玩笑开得未免有点大了些。
纪蒿提着七星剑流着泪跑了,他心里突然感到深深的失落。这失落绝不是因为剑,班超并不怕七星剑丢失,与重锏一样,那是个天上的法物,是带着灵气的。不该得的,如张望之流,拿不走它。即便硬是拿走,也必被其祸。心里乱糟糟一团,又觉得腰上似乎轻了一点、少了点什么,伸手一摸,原来挂在腰上虎头鞶囊内的铜符信和玉牌已不翼而飞。
第二十章 张网以待()
两汉时代通行关禁制度很严,沿驿站出入隘道、关口都要符信或关照。附信在汉代俗称“过所”,是过往驿站的官吏、使节、驿使或行人的信物,也就是身份证明和通行许可证。汉朝的符信因身份的不同,一般有竹制、木制符信以及缯帛制成的符传。
汉使团除大使班超有皇帝颁发的柄长八尺、其旄三重的竹符节外,使团成员每人还有一块由鸿胪寺颁发的铜附传,一面铸着阳文“鸿胪寺”三个隶字,另一面则阴刻着篆书姓名、军职,以备情况紧急时作为证明身份的信物。班超不明白,这妖女将七星剑与铜符传拿走有什么用,轻叹一声,“也罢,干脆便留给这个有功之人作为纪念罢……”
汉使团启程了,拘愚人举城而动,吏民、商贾老少千余人自发而来,给汉使团送行,但却未见纪蒿身影。驼队进入沙漠都好一会儿了,拘愚人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招手相送。
大漠远旷,高天壮阔,一个哀怨的女声唱起歌谣,那歌声虽然没有歌伎们唱出来的优美,但那熟悉的音符随风飘来,仿如天音,送出使团数十里远,“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荡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班超和众将、刑卒们都知道,这是胡女纪蒿的歌声。歌声渐行渐远,嗓音略为沙哑却十分甜美,如泣如诉,沙海为之倾覆,白云为之低垂,高天为之变色。所有人都心情黯淡,频频回首。华涂与班超是同门师兄弟,心理最是亲近,便悄声抱怨道,“无纪蒿则无使团,大使何故如此绝情?”
一场生死劫,让他们对这个奇特的胡女心存感激,早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也让他们的心,与这个叫拘愚的沙漠小城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此后三十余年,在班超威服西域的历程中,这个小城精兵名将迭出,立下赫赫战功。这是后话,后文再表。
歌声慢慢变得更加遥远,班超与众人一样,一股难以割舍挂念之情,在胸中弥漫。他会怀念这个绿洲小城,怀念这个差点令他全军覆没的小小部族!
进入沙漠后不久,便在途中与陀均伽大都尉率领的鄯善大军相遇,陀均伽拜见了汉使,班超这才不得不将心思从拘愚小城收回到眼前凶险莫测的征程上!
原来,班超命陀广伽收兵后,国王不敢延误,当天便派出驿吏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达命令。陀均伽便将大军一分为二,留三千人居精绝国绿洲,由辅国候陀盘伽率领,防范于阗王广德的大军和匈奴人,陀均伽自己则按班超令带二千人返回驩泥城。回到王城后,他又派出五百国兵进入楼兰城加强楼兰城力量,作为北道伊吾庐城与宜禾都尉府后援!
且末城是一座精美的沙漠绿洲城池,位于南河东岸。南山之上的积雪融化而成的溪水,汇成大河,自北向南,在且末城北数十里处转弯向东,一直流向蒲昌海。且末绿洲很大,城池却很小,仅有七百余人。城池外边的绿洲之上,寺院高高矗立,民居、毡房星星点点,牛羊遍地,但总人口不足两千人。
小城很繁华,使节团队到来时,商气浓厚,来往不绝的商队都在绿洲上驻足歇息并交易。与拘愚城一样,城中最大的建筑是大寺院,一座佛塔约有十数丈高,是城内最高建筑。城中有一条十字主街道,街道上酒肆、客栈、市井生意兴隆。
与地域狭小的拘愚小城相比,且末绿洲原野一望无际,放眼所及绿荫蔽日,繁花似锦。南河绿如碧玉,滔滔远去。从且末绿洲向南看去,在如黛的群山之上,巍峨的昆仑雪山高居云端,气象万千。令班超不解的是,如此丰饶的绿洲,又地处商道要冲,人口为何这么稀少?
州长循玉陪使团进入馆舍,他知道班超与众将心中的疑惑,便解释道,“大使与众位将军不知,南山之上有化外野蛮人女儿族,名苏毗,山北各国无不受其害。且末是小国,人丁不旺,常为苏毗人寇掠、奴役。苏毗是女儿族,女人为大。族中大小酋长均为女人,且崇尚一女多夫。往常每年要抄掠且末、精绝等各国,杀死女人,再抢粮食、牛羊,尤其要抢健壮男丁。”
“小宛、戎卢、渠勒何故不怕女族抄掠?”淳于蓟更不解了。
“非也,非也。商道南道十数国,惟于阗、莎车、鄯善、疏勒是大国,不怕女族。小宛、戎卢、渠勒等国乃行国,放牧为生,在南山之下,水草丰美,随时逐水行走,居无定所。三国定期向女族进献壮男,方相安无事也。而且末、精绝定居绿洲,故时为苏毗女族所迫,每遇其来,则举国逃向沙漠深处躲避……”
“女族大酋长莫非即西王母乎?”穆天子瑶池相会西王母和西王母甘泉宫为汉武帝庆寿的美丽爱情故事,在东汉时代可谓无人不晓,陈祖成赶紧问道。
“非也非也,将军。中土周朝以前,河西向为犬戎所据。鬼方、羌方、犬戎者,亦为塞人也,故西域尽为塞人所有。塞人来自西方、北方,女王美艳,中土人称西王母,其国实为西王母羌国。夏朝时,王武丁曾与鬼方、羌方战于西北。周朝穆王时,犬戎五王屡寇河西。周穆王率军两次西征,先俘犬戎五王,并移其民于中土。后穆王一路打到葱岭之下,与西王母相会于瑶池。”
“穆王兵胜,西王母羌国不能敌,故西王母以身事穆王,与中原交好,西域时与中土成为一体。穆王流连瑶池仙境,勿闻淮夷酋长徐戎王叛乱,便紧急归国。穆王归去后,西王母国逐渐分为数十个绿洲城邦小国,且互相征伐,至大汉武帝时,西域有三十六国。至今日,西王母族已退回葱岭北、乌孙国以西,亦强国也。”
“现苏毗女族,数千年与羌人杂处,已成高原羌族,亦为西王母族余脉一支,现仅存三万余人。汉武帝时,苏毗小女王曾访大汉都城长安的甘泉宫,进蟠桃四枚。后武帝派太中大夫东方朔偷入昆仑山,偷回蟠桃。现西域各国所种蟠桃,均不及昆仑蟠桃,是地不同、则韵味亦不同也。”
班超闻之似恍然大悟,又似似懂非懂。他想起在兰台当书佣时,曾读过张骞、常戎在给武帝的奏章上所说过的西王母族事。因前汉内史有详细记载,西王母为汉武帝庆寿事应为史实无疑。但张骞、常戎未到过苏毗国,仅凭传言,与循玉所言大致无二。而东方朔偷桃之事,班超以为这纯粹是民间附会。
虽然离于阗国还有一千多里,但且末城西去于阗有两条商道,一条是向正西经精绝国至于阗河,再顺着于阗河北上于阗国王治西城,或穿过于阗河经皮山城至葱岭河边。另一条是沿昆仑山根向西南经戎卢国(注:即今民丰且)、拘弥国(注:今策勒县),再至于阗国西城,且末城便位于这两条商道的起点。
班超估计权鱼麾下的斥侯们必然会在且末城与他接头,因此他是张符节大张旗鼓地进入且末城的。果然到达且末城的当天夜里,馆舍便有客隐秘夜访。周令将一个头顶光秃铮亮、穿着褐红色僧衣的老沙门带进厅内,见班超与众将正在议事,老沙门伏地便拜,“拜见大使,小僧摩释迪恭候多时,有紧急军情禀报!”
“紧急军情?”僧侣进来时,班超的精力仍在案上的缣图上,闻言便抬起头,看着烛下所跪之人分明是故人魔释迪,不禁大喜。他亲自起身将法师扶起并还礼道,“法师不必客气,你吾乃故人,请坐而说话!”
摩释迪比在三辅时要胖一些,或许是云游天下、饱经沧桑之故,人是更黑了,且黑中带着腊黄色。头顶发已脱尽,脑后余发如一团枯茅草一般披散着,连田虑、华涂、梁宝麟三名军侯都未认出他来。班超看到法师,便陡然又想起茂陵那场惊天大血战,阵亡在那里�